十一月二十六日,建康城北。
天光未亮,一支骑兵沿着江岸官道疾驰而来。一千五百匹战马列成三列纵队,马蹄声如闷雷,碾碎了建康北郊清晨的薄霜。
祖昭在队伍最前方,甲胄上沾着未干的江水,披风被江风吹得猎猎翻卷。他身后是赵平和五十名亲卫,再往后,便是那支跟着他从寿春一路狂奔至此的左卫精锐。
行至城外十里,祖昭一勒马。队伍缓缓停下,战马喷着白气,鼻息粗重。随后祖昭叫来一名年轻校尉,名唤封远。此人二十出头,是吴猛手下最得力的骑兵校尉,孔武有力,行事沉稳。
“封远,你率一千二百骑去东门外扎营。营盘要扎得大,旌旗要多,要让殷浩知道我们到了。只要他不动,你不必与他冲突。他若敢向建康城动刀兵,你便从北面压过去。不必等我命令。”
封远在马上一抱拳:“末将明白。将军带三百骑入城,是否再留些人手?”
“入城不是打仗,人多无益。”祖昭看了看建康城的方向,天边已泛起蟹壳青,宫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我带三百骑入城,足矣。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你的一兵一卒都不许越过那条线。”
封远大声领命,转身去布置扎营。祖昭一甩披风,对赵平道:“走,进建康。”
三百骑重新上马,沿着官道直趋建康北门。
城楼上早已警戒森严,守城校尉见有骑兵靠近,吓得连声大喝,城头弓手纷纷张弓搭箭。
祖昭命人高举庾冰亲发的中书省敕令,朗声喊话。
“征北将军入京,有中书省敕令在此!速开城门!”
城头上一阵骚动。守城校尉望了又望,终于看清那敕令上的大红官印,又见祖昭身后只有三百骑,不敢擅自做主,派人飞报上面。
片刻后,城门缓缓打开。祖昭率三百骑鱼贯而入。
建康城中已是人心惶惶。街巷上行人稀少,不少店铺上了门板,偶有百姓从门缝里张望,看见一队甲胄鲜亮的骑兵穿街而过,又赶紧缩回头去。
祖昭一行沿御街直趋台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
此时的台城正殿前,气氛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陆晔、顾循、张裕等人今日没有再费口舌。他们调集了建康城中被江南士族收买的禁军,足有两千余人,将台城正门前的广场堵得水泄不通。
这些禁军手持长矛大盾,列成方阵,面朝正殿,像一堵黑沉沉的墙。
陆晔站在阵前,身后跟着二十余官员。他的声音比任何一天都更加冷硬:“庾公,你若再不点头,百官与禁军将士便只能在此候到新君登基为止了。”
殿前另一侧,庾冰、何充和诸葛恢站在一起。薛将军率着约八百名仍忠于朝廷的禁军,摆开阵势护在他们身前。双方相距不过三四十步,刀枪如林,弓弩半张,局势一触即发。
庾冰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看着对面的陆晔,缓缓开口:“陆晔,你今日带兵逼宫,可想过后果?”
“庾公说错了。老夫今日带兵前来,正是为了大晋江山不落入他人之手。”陆晔昂然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会稽王德高望重,又是陛下叔父,以长君继位,天经地义。尔等拥立幼主,不过是想把持朝纲,挟天子以令诸侯罢了。”
“陆晔,你放肆!”何充厉声喝道,“太子耽乃陛下嫡子,名分早定。尔等党同伐异,私结外镇,带兵入京,这才是把持朝纲。我倒要问你,等殷浩的大军踏进台城,这建康城里是姓司马还是姓陆?”
这话像一根针,刺得陆晔面皮一颤。他身后几名将领已握紧了刀柄,前排的禁军士兵也将长矛放平了几分。庾冰这边的禁军也不甘示弱,盾牌碰着盾牌,发出沉闷的响声。两拨人越靠越近,站在最前排的士兵已能看清彼此脸上的汗珠。
“够了!”诸葛恢大喝一声,试图稳住局面,“新君之事,当由顾命大臣共议。你们在台城之下刀兵相见,成何体统!”
陆晔冷笑:“体统?陛下驾崩近旬日,新君未立,社稷危如累卵,你们却在这里与我谈体统?也罢,今日谈不拢,那便让禁军将士们来做个了断!”
他话音刚落,身后便有一名将领拔刀高喊:“请会稽王即皇帝位!”
两千名被收买的禁军齐声应和,声震殿宇。
庾冰这边的士兵们脸色发白,却仍咬着牙不肯后退一步。薛将军按刀而立,额上青筋暴起,正要下令死守殿门,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台城北面的宫门方向传来。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整齐而迅疾,像一柄铁锥破开层层晨雾。
广场上的禁军纷纷回头张望,便见一队黑甲骑兵从御街尽头疾驰而来。当先一骑身披明光甲,腰悬寒月剑,正是祖昭。
三百骑如一道黑色闪电,直插广场。
陆晔的脸色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变得惨白。那些被他收买的禁军士兵更是慌了神,原本整齐的方阵出现了松动,几个站在边缘的士兵不自觉地往后退去。
祖昭在离陆晔不到二十步处勒住战马。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祖昭环视广场一周,目光最后落在陆晔身上。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刀锋划过坚冰,每一个字都冷得让人发抖。
“本将军奉先帝遗命,受朝廷敕令,入京拱卫新君。谁敢在台城之下动刀兵,我便当他是谋逆,就地格杀。”
他身后的三百骑兵齐刷刷拔刀出鞘。刀光如雪,映得广场上所有人的面孔一片惨白。三百把刀高高举起,又在同一时刻停住,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与城中的禁军截然不同。
庾冰站在殿前,远远望着那一人一马。他张了张嘴,终于没有出声,只是将已经握得发白的拳头慢慢松开。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陆晔身后,那些刚才还喊声震天的禁军,此刻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先动。
北风呼啸着穿过台城,将祖昭那面残破却依旧鲜红的征北将军旗吹得高高扬起,像一团在风中燃烧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