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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君臣宴忆少年时

    二月初三,祖昭携家眷乘船抵达建康。

    此行祖昭名是述职,实为探亲。王嫱自当初携子返回寿春后已近两年未曾回京,王恬早早就派了家仆在石头城码头迎候。祖昭将王嫱和阿渊送到王府门前,自己只带了两个亲卫便去台城递牌子。

    司马衍在式乾殿批阅奏章,听说祖昭到了,当即放下朱笔,命内侍传话晚间在昭阳殿设宴。

    酉时三刻,宫灯初上。祖昭换了一身绛紫锦袍,腰系玉带,由内侍引入昭阳殿。殿中只设了两席,一席是司马衍的御座,一席摆在御座右侧三步之外,案上已布了八碟珍馐和一壶御酒。

    司马衍还没到。祖昭站在殿中,目光扫过四壁的烛台和帷幔。这座殿他来过无数次,从幼年入宫伴读起便在此间出入。墙角那根朱漆柱子上的划痕还在,那是他十一岁那年和司马衍比剑时不小心留下的。

    殿门吱呀一声推开。

    司马衍大步走了进来。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了一件月白长袍,腰间束着黄绶,身形比去岁清瘦了些,但精神尚好。他迈进殿门时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祖昭身上,嘴角扬起一个笑。

    “阿昭。”

    祖昭躬身行礼:“臣祖昭参见陛下。”

    司马衍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不让他拜下去:“这殿里就你我二人,不必拘礼。坐。”

    二人入席。内侍斟满酒,司马衍举杯:“你前年在淮北连破石鉴、段勤、库鲁真、孙伏都、姚弋仲,打得石虎灰头土脸缩回邺城不敢动弹。这杯酒,朕敬你。”

    祖昭双手捧杯:“全赖北伐军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司马衍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后看着祖昭:“你这个人,打仗的时候像头老虎,领赏的时候倒比兔子还谦让。”

    祖昭也饮了酒,放下杯子时笑了笑:“陛下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臣。”

    司马衍哈哈笑起来,笑得连守在殿外的内侍都忍不住侧目。自杜皇后薨后,皇帝已有许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酒过三巡,话题从军政要务渐渐转到了往昔。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入宫那天,把朕的砚台打翻了。”司马衍靠在凭几上,手指把玩着酒杯,眼中带着追忆。

    祖昭点头:“记得。那方端砚是先帝赐给陛下的,墨汁泼了陛下一身。臣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动,陛下却没恼,反而还安慰臣。”

    “那方砚现在还在朕的书房里。”司马衍道,“后来朕又用过不少砚台,端州的、歙州的、洮河的,可总觉得磨出来的墨不如那一方好用。”

    祖昭没有接话,他知道司马衍说的不只是砚台。

    殿中安静了一瞬,烛火轻轻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长一短。

    内侍领着两个宫女端上热菜来,司马衍收起思绪,又恢复了方才的轻松神色。他夹了一筷子鲈鱼放进嘴里,忽然想起什么:“你夫人和孩子呢?怎么没一并带进宫来?”

    “阿渊年幼,怕在御前失了礼数。”祖昭道,“嫱儿带着他在王府歇息。”

    司马衍放下筷子,正色道:“明日带进宫来。朕还没见过你家小子呢。听王恬说他聪明得很,一岁多便会认字了?”

    “认识几个简单的,离聪明还远。”祖昭嘴上这么说,眼底却不自觉地浮起笑意。

    司马衍看在眼里,也不戳破,只是又喝了一杯酒。

    第二日午后,祖昭果然带着王嫱和阿渊进了宫。

    阿渊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小袍,被王嫱抱着进了式乾殿。他倒不怕生,进了殿便四下张望,看见御案上摆着的鎏金兽炉,伸手指着咿咿呀呀地叫。

    司马衍从御案后走下来,俯身看着阿渊。阿渊也仰着脸看他,一双黑亮的眼睛眨巴了两下,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好小子,胆子倒大。”司马衍伸手摸了摸阿渊的头顶,回头对祖昭说,“这眉眼像娘,下巴和嘴巴像你。”

    王嫱抿着嘴笑,抱着阿渊行了个半礼:“陛下莫要惯着他,这孩子在家里皮得很。”

    司马衍摆摆手,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那玉佩不过寸许大小,通体温润,上面雕着一只螭虎,刀工古朴。他弯下腰,将玉佩挂在阿渊的脖子上。

    “这是朕二岁那年,先帝亲手给朕戴上的。这些年朕一直随身带着。”司马衍直起身,看向祖昭,“今日给阿渊,算是朕这个做叔父的一点心意。”

    祖昭脸色一变,立即上前一步:“陛下,此乃先帝之物,太过贵重,阿渊承受不起。”

    王嫱也赶紧要解下玉佩。

    司马衍抬手制止,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先帝当年说,这玉佩要传给有缘人。朕觉得阿渊与它有缘。”

    他看着祖昭的眼睛,又说:“你当年在鸡笼山接过先帝的嘱托,这些年在江北做的每一件事,朕都看在眼里。朕没有别的可以给你,这枚玉佩算是给阿渊的见面礼,你不许推辞。”

    祖昭张了张嘴,终是躬身抱拳:“臣代阿渊谢陛下厚恩。”

    阿渊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低头抓着玉佩往嘴里塞,被王嫱眼疾手快地拦住。司马衍见状哈哈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了很久。

    当夜,司马衍又在昭阳殿设了便宴,这次只请了祖昭一人。

    没有白日里的拘束,二人推杯换盏,聊了许久。从幼年宫学的趣事聊到苏峻之乱时的凶险,从第一次寿春保卫战聊到前年的石虎南征。说到韩潜和祖约殉国时,司马衍沉默了很久,端起酒杯连饮了三杯。

    “韩将军和祖将军,朕对不起他们。”司马衍的声音有些沙哑,“若是朕当初能顶住江南士族的压力,不许北伐军东进,而是让你和韩将军合兵断石虎后路,东城未必会破。”

    祖昭放下酒杯,看着司马衍:“陛下当日身在局中,江南士族群起施压,朝中江北诸臣皆无力回天。陛下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你不怪朕?”

    “臣从未怪过陛下。”

    司马衍盯着祖昭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泛了红。他偏过头去咳了两声,用手掩住嘴。

    祖昭目光一紧。他注意到司马衍咳的时候肩膀抖得很厉害,和方才谈笑时判若两人。

    “陛下。”祖昭放下酒杯,声音沉了下来,“臣斗胆问一句。陛下的身体,究竟如何了?”

    司马衍松开手,面上恢复了平静:“不过是偶感风寒,太医已经看过了。”

    “太医怎么说?”

    “太医能怎么说。”司马衍端起酒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开几副药,说些要劳逸结合的废话。”

    祖昭没有笑。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撩袍跪下。

    “臣知道陛下肩负江山社稷,日夜操劳不敢懈怠。但陛下的龙体同样是大晋的根基。臣恳请陛下,每日批阅奏章勿过三更,每旬至少歇朝一日,命太医每日请脉。”

    司马衍看着跪在面前的祖昭,神色慢慢变得复杂。

    “你起来。”他说。

    祖昭不动。

    “阿昭,你起来。”

    祖昭抬起头,目光直视司马衍:“陛下若是不答应,臣便不起来。”

    司马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十几年前宫学里那个倔强少年一模一样。他忽然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祖昭面前,亲自弯腰将他扶了起来。

    “朕答应你。每日批奏章不超过三更,每旬歇朝一日,太医每日请脉。够不够?”

    “陛下金口玉言。”

    “朕是皇帝,说的话自然是金口玉言。”司马衍拍了拍祖昭的肩膀,把他按回席位上,又给他斟了杯酒,“行了吧,你比后宫妃子还啰嗦。”

    祖昭接过酒杯,却没有喝。他看着司马衍的脸,在那张依旧年轻的面孔上看到了一层淡淡的青灰。那层青灰很淡,被烛光盖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陛下,臣在寿春医馆收罗了几位名医。其中有一位会稽来的张泉医师,医术精湛。臣想让他来建康为陛下请一次脉。”

    司马衍摆了摆手:“朕有太医。”

    “多一个人看看,总没有坏处。”

    司马衍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拒绝,只是端起酒杯:“今日不说这些了。你我难得相聚,多喝几杯。”

    祖昭知道再说下去也无益,只得举杯相陪。

    二人又聊了半宿,从江北的屯田聊到北方的慕容鲜卑,从庾冰的新政聊到朝堂上的种种积弊。司马衍说话时神采飞扬,条理清晰,对朝政利弊洞若观火。若不是那两声咳嗽和脸上一层青灰,祖昭几乎以为他身体无恙。

    临近子时,宴席方散。

    司马衍亲自将祖昭送出殿门。二月初的夜风裹着凉意从宫墙间穿过,司马衍站在殿檐下,月色落在他肩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昭。”他忽然叫了一声。

    祖昭回身。

    “下次回来,别再隔这么久。”司马衍的声音很轻。

    祖昭拱手,深深一揖:“臣遵旨。”

    司马衍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殿中。他走的步子很慢,背影在烛光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重重帷幔之后。

    祖昭目送他走远,才转身沿着宫道往外走。内侍在前头提着灯笼照路,两名禁军侍卫跟在身后。

    出了台城侧门,早已候在外头的四名禁军骑士迎上来,领头的百将抱拳道:“将军,陛下有旨,命末将率一队禁军护送将军回去。”

    祖昭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宫墙。式乾殿的方向灯火还未熄,在夜幕中亮得像一颗孤星。

    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有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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