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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谢府宴指点江山

    建康,乌衣巷。

    谢府的门额上挂着先帝御笔亲题的“陈郡谢氏”四字匾额,黑漆大门两侧各蹲着一尊石狮,爪下按着绣球,气象庄严。祖昭携王嫱和阿渊下了马车,谢府管事早已在门前恭候,一路将三人引过前院,穿过垂花门,直入正堂。

    谢裒从堂中迎出来,身后跟着谢安、谢万、谢石几个子侄。他今年七十有三,须发皆白,但腰板挺直,目光矍铄,行走之间毫无龙钟之态。

    “昭小子来了!”谢裒开口便带着几分从前在宫学里称呼他的旧口气,伸手扶住祖昭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嗯,比上回见的时候又结实了不少。这肩膀、这腰身,是刀山箭雨里头滚出来的。”

    祖昭躬身行礼:“一别四年有余,谢公身体康健,是社稷之福。”

    谢裒摆了摆手:“老夫不过多活几年罢了。倒是你,在江北打出北伐军的威风,连石虎都让你逼得缩回邺城不敢动弹。你父亲祖豫州当年在雍丘以一旅孤军抗胡,何等英雄气概,你在淮北连破赵军,已经有了你父亲三分神采。”

    “谢公过誉了。”祖昭神色平静,不卑不亢,“我不过承韩将军遗志,率将士用命。家父当年以千人孤军纵横中原,那份胆略气魄,臣还差得远。”

    谢裒听了这话,眼中欣赏之意更浓,转头对谢安笑道:“打了胜仗不骄不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安石,你瞧瞧,这才是带兵的人该有的样子。”

    谢安站在父亲身后,头戴青巾,身着月白宽袍,面容清俊,眉宇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他今年二十二,比祖昭小三岁,自幼与祖昭相识。此刻他听了父亲的话,微微一笑,上前与祖昭见礼。

    “一别数年,祖兄威震淮北,安石在建康日日闻捷报,心向往之。”

    祖昭与谢安互相见过,又向谢万、谢石一一点头致意。王嫱带着阿渊与谢府女眷自去后堂叙话,祖昭便被谢安拉到了西花厅入席。

    花厅中摆了圆桌,菜肴精致而不奢靡。谢裒坐了主位,祖昭与谢安分坐两侧,谢万、谢石依次落座。酒过三巡,谢裒问了江北屯田和民生恢复的情况,祖昭一一作答,言语简洁,数据张口便来。谢裒听他说到八郡粮食产量超过战前、医官学已开馆授徒时,放下筷子感慨。

    “老夫为官数十载,见过不少能打仗的将军,也见过不少会治民的能吏。既能打仗又能治民的后生,你是头一个。”

    祖昭放下酒杯:“谢公这话太重了。江北能有今日,靠的是北伐军上下同心,各郡官员勤勉奉公。我不过是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罢了。”

    谢安在一旁接过话头:“祖兄这话说得轻巧,知人善任本就是为帅者最难的本事。韩将军当年在寿春便常说,祖兄看人极准,用人大胆。崔洵一个河北人,初来乍到,你就敢放他做广陵太守,一年时间把广陵治理得稻谷产量超过战前。这等眼光,可不是谁都有。”

    谢裒闻言,饶有深意地看了祖昭一眼:“崔洵的事老夫也听说了。清河崔氏虽是高门,但崔洵不过旁支末流,在河北时连个县令都没当过。你敢用他,确实大胆。”

    “崔洵有真才实学,我不敢因门第埋没人才。”祖昭说得坦然。

    谢裒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祖昭脸上停了片刻。

    宴过三巡,谢安起身提议去花园走走。谢裒知道两个年轻人有话说,摆了摆手让他们自去。

    谢府后花园占地不大,但布局精妙。假山叠石,曲水回廊,几株老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谢安与祖昭并肩走在碎石小径上,月色透过梅枝洒下来,在两人肩头落下斑驳光影。

    “祖兄在淮北和石虎交手多次,对北方局势怎么看?”谢安开口便问。

    祖昭走了一步,没有急着回答。他望着假山顶上那轮圆月,沉吟片刻。

    “石虎前年虽败,但石赵国力仍在。他手中有二十余万羯骑,邺城、襄国、信都三城甲仗堆积如山。此人心性残暴,不会因一场败仗便收敛。但前年一战,他的粮草储备被烧了八成,淮北诸城丢了大半,青州姚弋仲也被打得缩回即丘。三年之内,他很难再发动二十万以上规模的南征。”

    谢安点了点头:“那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的事,要看两桩变数。”祖昭在一株老梅下停住脚步,转身看着谢安,“其一,石虎的身体。此人常年酗酒纵欲,性情暴戾,杀人如麻。他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一旦石虎暴毙,石赵必生内乱。石虎的儿子们个个野心勃勃,石闵虽为养孙却手握重兵,北方局势将彻底改变。”

    谢安目光微动,没有打断。

    “其二,辽东慕容氏。”祖昭继续说,“棘城一战,慕容皝以少胜多击败石虎十五万大军,慕容恪两千骑突袭成名。慕容部如今占据辽东,兵精粮足,对中原虎视眈眈。石虎若崩,最先扑上去分食后赵血肉的不是我们,是慕容鲜卑。”

    谢安听到这儿,忍不住抚掌:“祖兄这番预判,与我不谋而合。我也以为石虎暴虐已极,其国虽强,必不能久。只是朝中诸公目光短浅,只看到石赵眼下兵多将广,看不到其内部已烂到了骨子里。”

    “所以我们不能急。”祖昭道,“江北八郡眼下最需要的不是打仗,是积攒实力。多一石粮食,就能多养一个兵。多一个医官,就能多救一条命。多一座矿山,就能多打一百柄陌刀。等石赵内乱之时,江北有十万精兵、百万石粮草,才有资格北上中原。”

    谢安看着他,月光下祖昭的侧脸线条坚毅,眉宇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二十二岁的谢安在建康城中已是名满天下的清谈名士,朝中诸公都说谢家小儿有王佐之才。但此刻面对这个只比自己大三岁的江北统帅,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读的万卷书,和祖昭在血火中走出来的见识相比,终究差了分量。

    “祖兄。”谢安忽然道,“有朝一日你若举兵北伐,安石愿随军同行。”

    祖昭转过头,看着谢安认真的神色,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谢安石放着建康城的清福不享,要去战场上吃沙子。”

    谢安也笑了,负手望着梅枝上的积雪:“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书我读够了,路还没走够。”

    二人在花园中又聊了小半个时辰,从北方羌胡的军制聊到南方水师的战术,从淮北的地形聊到荆襄的防御。谢安对军事虽不如祖昭精通,但往往一个问题便能切中要害,祖昭也毫不藏私,将自己的看法一一说出。

    回到花厅时,酒已微凉。

    谢裒见二人回来,放下手中茶盏,对祖昭说:“时候不早了,你随我到书房来一趟。”

    祖昭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起身随谢裒往书房走去。

    谢安目送二人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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