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一,雪化了三成,寿春城东的医学馆门前一派热闹。
去岁十月,祖昭下令在寿春城中设立医官学,从八郡抽调粗通文墨的年轻人入馆习医。年前招收了一百二十名学员,年后正式开课。今日是开课第三日,医学馆大门敞开,里头的读书声和捣药声混在一起,飘过半条街。
祖昭换了身半旧青衫,只带了两个亲卫,骑马到了医学馆门前。他没有提前知会馆里,下了马便径直往里走。
门房是个瘸了左腿的老兵,去年在定远之战中被箭射穿小腿,伤愈后退了役,被安排到医学馆看门。他正坐在门墩上晒太阳,忽然看见祖昭迈进门槛,吓得腾地弹起来,瘸着腿就要行礼。
“不必。”祖昭按住他肩膀,“里头正上课?”
“回将军,四科都在上。”老兵压低声音,腰还是弯着。
祖昭点点头,沿着廊道往里走。
医学馆的格局是程郎中一手规划的。前院三间大屋,分作针灸科、方剂科、外伤科和防疫科。后院是药房和宿舍,另有一间独院专供会诊和重患留观。院中天井里晒着十几架竹筛,筛中铺满切好的药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
祖昭先走到外伤科窗外。屋里坐了三十名学员,每人面前摆着一块猪皮,正用弯针和桑皮线练习缝合。讲台上的教习是从北伐军医营里退下来的老军医,姓范,右手缺了两根指头,捏针的姿势却稳得像铁铸的。
“缝皮子不是缝布,针脚要密,入针要浅。战场上肚子被划开了,肠子流出来,你缝密了能救命,缝稀了就是一具尸首。”范教习拿起一个学员缝的猪皮,举起来给众人看,“这个针脚太疏,重新缝。”
那学员脸涨得通红,低头拔了线重新开始。
祖昭在窗外站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身走到针炙科。屋里的气氛截然不同。三十名学员两人一组,正互相在对方手臂上找穴位。讲台上摆着一尊半人高的木人,上面用朱漆标出全身三百六十一个穴位。教习是青州来的程郎中,四十出头,瘦高个,一双手骨节分明,指尖有常年捏针磨出的老茧。
程郎中正在讲解合谷穴的位置,忽然瞥见窗外的人影,话音顿了顿。祖昭朝他摆了摆手,示意继续。
程郎中会意,收回目光,提高了声音:“合谷穴在虎口歧骨间,针三分,灸三壮。牙痛、头痛、臂痛皆可下针。谁上来试试?”
一名学员举手,走到木人前,在虎口处摸了摸,一针扎下去,位置偏了半分。程郎中也不恼,扶着学员的手调整了角度:“再往里半分,对,就是这里。”
祖昭正要往方剂科去,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低沉的**声。他脚步一顿,循声走去。
后院那间独院里,五个伤兵正光着膀子趴在木床上。程郎中刚从前院下课,洗了手便赶过来,从药箱里取出一排银针。
伤兵中有一个祖昭认得,是左卫骑兵营的一名什长,曾在淮北追击战中被羯骑的刀砍中后腰,伤口虽愈合了,但每逢阴天便痛得直不起腰来。
程郎中在那什长腰侧按了两下,找准穴位,三根银针先后扎下去,捻转了半盏茶功夫。那什长的眉头从紧皱渐渐松开,长长地吐了口气。
“不痛了。”他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
程郎中也不多说,拔了针,又给下一个伤兵施治。五个伤兵扎完,他额上已渗出细汗,洗了手走到廊下透气,这才看见站在院门口的祖昭。
“将军。”程郎中拱手。
祖昭走过去,在廊下石阶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
程郎中依言坐下。他在青州行医十余年,去岁看到将军府招募郎中的公告才举家迁来寿春。和祖昭面对面说话,这还是头一回。
“你这针止痛的法子,对刀箭旧伤都有效?”
“七八成有效。”程郎中答得谨慎,“旧伤疼痛多因气血瘀滞,针刺可通经络、散瘀血。但这个法子治标不治本,要断根还需配合汤药慢慢调理。”
祖昭点了点头:“军中像这样的旧伤老兵还有不少。我想在各卫挑几个机灵的兵来你这儿轮训,学些基本的针炙止痛法,回去能给同袍治一治。”
程郎中眼神一亮:“将军此言当真?军中肯派人来学?”
“你是教习,你说了算。”祖昭道,“每期派多少、学多久、考什么,你定规矩。”
程郎中霍地站起来,郑重拱手:“程某必倾囊相授。”
祖昭示意他坐下,又问了医学馆的药材储备情况。程郎中如实禀报,馆中常用药材存了百余种,够用三四个月,但有几味紧缺——三七、血竭、乳香这些伤科要药,江北本地不产,全靠商队从南方运来。
正说着话,前院传来一阵车马声。门房老兵一瘸一拐地跑进来通报:“将军,会稽来的张医师到了,带了三车药材。”
祖昭起身迎出去。
会稽老医师张泉年过六十,须发皆白,但腰板笔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在会稽郡行医四十年,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全科圣手。去岁祖昭发布医政八条时,专门派了商队去会稽延请,张泉本不愿离乡,但看了将军府张贴的《医政八条》抄本后,改了主意。
“老朽张泉,见过将军。”张泉拱手行礼,声音洪亮。
祖昭扶住他的手臂:“张先生远道而来,本该设宴洗尘,只是府中粗茶淡饭,怕怠慢了先生。”
张泉哈哈一笑:“将军不必客气。老朽这把年纪,什么好饭没吃过。来看看医学馆才是正经。”
他转身指向身后的三辆牛车,车上堆满麻袋和木箱。
“这是老朽从会稽带来的药材,共一百二十味。其中三七三十斤、血竭二十斤、乳香十五斤,都是伤科要药。”张泉说到这儿,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不过,有件事要禀报将军。”
祖昭看着他。
“老朽离乡前在会稽药市上收购这批药材时,发现江南几味药材的价格忽然涨了。”张泉从袖中取出一张清单,递给祖昭,“三七往年一斤不过八百钱,今年正月涨到一千两百钱。血竭从六百钱涨到九百钱。乳香更离谱,从五百钱直接翻到了一千钱。不止这些,连柴胡、黄芩、黄连这些常见药也涨了两到三成。”
祖昭接过清单,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
“涨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十一月。”张泉道,“老朽问了几个相熟的药商,他们说是建康和吴郡的大药行忽然大量收购药材,不问价钱,有多少收多少。药材从各地运到建康后便不再流出,市面上存货越来越少,价格自然就上去了。”
程郎中在一旁听着,脸色微变:“药材被囤起来了?谁干的?”
张泉摇了摇头:“药商们讳莫如深,只说买家来头大,不敢多问。”
祖昭将清单折好收入袖中,面上看不出喜怒。
“张先生一路辛苦了。先在馆里歇下,明日让程郎中带你看看各科的教学。药材的事,我来查。”
张泉点头,由程郎中陪着进了后院。
祖昭独自站在天井里,看着竹筛中晒着的药材。正午的阳光透过屋檐洒下来,在药材上镀了一层淡金色。他袖中的那张清单,薄薄的纸页却像块石头一样沉。
他站了片刻,转身走出医学馆。门房老兵站起来行礼,祖昭朝他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两个亲卫跟上,其中一人问道:“将军,回府吗?”
“不急。”祖昭勒住马,望向城南方向。那边是建康的方向。
“去顾长卿那儿。”
他轻夹马腹,马蹄踏着残雪,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清脆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