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削翼
楚王再议伐庸疆,阴符献计“先断膀”。
巴国若灭西翼折,秦晋虽盟远水汪。
武王从之发铁骑,巴人求救望庸乡。
自顾不暇难驰援,唇齿相依空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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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烈从秦国带回好消息的那个夜晚,彭山在剑庐密室中坐了整整一夜。
他将那张《诸侯形势图》摊在案上,就着孤灯细细研读。图上标注的各国强弱、矛盾、利害关系,一桩桩一件件,与他多年所知所闻一一印证。伯阳父果然不愧是当年鬼谷子门下高徒,天下大势,尽在胸中。
秦晋皆允出兵牵制,郑卫亦愿声援。彭烈跪在父亲面前,将数月奔波所得一一禀报,声音中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兴奋:“秦太子嬴康歃血为盟,晋大夫荀息允诺出兵五千。只要楚军大举来犯,他们必不会坐视。”
彭山点点头,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庸国西面的位置,久久没有移开。那里标注着一个名字——巴国。
巴国,与庸国西部接壤,世代为邻。两国虽无正式盟约,却向来和睦。巴人善战,民风剽悍,是庸国西面的一道天然屏障。数百年来,庸国之所以能安心应对东、南两面的威胁,正是因为西面有巴国挡着。巴国在,楚军便不敢轻易从西面进攻;巴国若亡,庸国便四面皆敌。
彭烈见父亲面色凝重,心中一紧:“父亲,莫非还有什么不妥?”
彭山指着地图上巴国的位置,缓缓道:“你看这里。楚国若要伐庸,必先断我西面之援。巴国若亡,庸国便孤立无援。秦晋虽盟,毕竟远在千里之外。远水,解不了近渴。”
彭烈心头一凛:“父亲的意思是……楚国会先打巴国?”
彭山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的夜空,久久不语。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映出几分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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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山的担忧,很快变成了现实。
彭烈归国不过半月,谋堂的密报便如雪片般飞来,一封比一封紧急,一封比一封触目惊心。
第一封:“楚军三万,陈兵巴国边境,旌旗蔽日,战车如林。巴国守军惶恐,一日三报。”
第二封:“楚将屈瑕率先锋五千,已攻入巴国境内。巴人猝不及防,连失三城。屈瑕在城头竖起楚旗,巴国百姓四散奔逃。”
第三封:“巴王急遣使者赴庸求援,使者已至上庸城外,跪在宫门前哭泣请命。”
彭山读完这些密报,闭上眼睛。巴国,果然成了楚国的下一个目标。阴符生这一手,狠辣而精准——先剪除庸国的羽翼,再合围其心脏。巴国一灭,庸国西面便再无屏障,楚军便可从西、南、东三面夹击。
他提起笔,在密报的空白处缓缓写下一行字:“速告烈儿,西境将危,早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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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庸城,王宫偏殿。
庸穆公捧着巴国的求救信,手在微微颤抖。信是巴王亲笔,字迹潦草,墨迹斑驳,显然写于仓促之间,写于绝望之中:
“庸侯足下:楚军无故犯境,铁骑踏我疆土,连夺三城。巴国危在旦夕,将士死伤枕藉,百姓流离失所。巴庸世代为邻,唇齿相依。望庸侯念旧谊,速发援兵,共抗强楚。若巴国亡,庸国亦难独存。巴国存亡,在此一举。泣血再拜!”
穆公读完信,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卷帛书。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声音发颤:“诸位爱卿,巴国求援,庸国当如何?”
殿中一片寂静。
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先开口。有人低下头避开穆公的目光,有人捻须沉思,有人面无表情地望着地面。巴国是庸国西面的屏障,这个道理谁都懂。可出兵就意味着与楚国为敌,这个责任谁也不敢担。
麇伯率先出列,拱手道:“君上,巴国虽为邻邦,却非庸国盟国。楚国伐巴,与庸何干?若出兵救巴,便是与楚国为敌。庸国自顾不暇,何暇救巴?”
太宰庸乞也附和道:“麇司徒所言极是。庸国刚刚经历大战,粮草将尽,将士疲惫,府库空虚。若再为巴国开战,只怕支撑不住。不如坐观其变,待楚巴胜负分明,再作定夺。”
穆公犹豫了。他当然知道巴国的重要性,可麇伯和庸乞说得也有道理。庸国确实打不起了。
“再议吧。”他挥挥手,这是他一贯的作风——遇到大事,总要“再议”几次,拖到不能再拖,才勉强做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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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议了三日。
这三日里,巴国的求援使者换了三批。第一批跪在宫门前哭了一天一夜,嗓子都哭哑了,无人理会。第二批带来了巴王的亲笔血书,穆公看后泪流满面,却仍下不了决心。第三批带来了更坏的消息:楚军已破巴国五城,巴王退守都城。
彭烈在朝堂上再次进言:“君上,巴国若降楚,庸国便再无西面屏障。楚军便可从西、南、东三面夹击庸国。届时,庸国危矣。唇亡齿寒,不可不救!”
麇伯冷笑:“彭公子,你年纪轻轻,懂什么?巴国与庸国,不过是邻居。邻居家着火,你非要冲进去救,结果把自己也烧死,这算什么道理?”
彭烈直视他,目光如电:“麇司徒,若庸国着火,你希望邻居来救,还是希望他们袖手旁观?”
麇伯一时语塞,脸色铁青。
穆公犹豫不决,又是那句老话:“此事……再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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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议了三天。
第四日,消息传来:巴国都城被破,巴王投降楚国。巴国,亡了。
穆公接到消息时,正在用膳。他手中的筷子跌落在地,摔成两截。他怔怔地望着那封急报,半晌说不出话。巴国亡了,庸国西面再无屏障。楚军随时可以从西面长驱直入,直逼庸国腹地。
彭烈站在殿中,面色铁青,双手握拳,指节捏得发白。他想起巴国使者跪在宫门前哭泣的样子,想起那封血书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想起自己一次次进言、一次次被“再议”挡回。
“君上,”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巴国亡了。庸国西面,再无屏障。楚军若来,必从西、南、东三面夹击。庸国,危矣。”
穆公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是自己的犹豫害了巴国,也害了庸国。
麇伯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心中却在暗暗盘算:巴国已灭,庸国西面门户大开。阴符生答应他的第二批黄金,该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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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剑庐时,彭山正在整理历代门主留下的手记。他已经将彭祖、彭仲、彭云、彭岳四代门主的手记重新抄录了一遍,分藏在不同的石室中。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他知道,这些东西必须传下去。
石涧匆匆而入,面色惨白,手中攥着一封密报。他跪在彭山面前,声音发颤:“门主,巴国……亡了。”
彭山接过密报,缓缓展开。他的目光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面色平静如水,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看完后,他将密报放在案上,提起笔,在手记的空白处缓缓写下一行字:
“巴国既亡,庸国西面门户大开。楚军若来,必从西、南、东三面夹击。当速速加固西境防务,不可再失。烈儿年轻气盛,恐有闪失,当遣老成者辅之。”
写完后,他放下笔,望着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久久不语。
石涧低声道:“门主,要不要想办法让君上解除您的软禁?西境告急,朝中无人可用……”
彭山摇摇头:“不必。我已被禁,再出去,只会让君上更难做。让烈儿去吧。他长大了,该去闯一闯了。”
石涧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彭山独坐窗前,望着西方。那里,是巴国的方向,是庸国西境的方向,也是他儿子即将奔赴的战场。
他握紧龙渊剑,喃喃道:“烈儿,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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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巴国故都。
楚武王站在巴国王宫的废墟上,望着东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巴国已灭,庸国西面门户大开。他的铁骑,可以长驱直入了。
他转身,对身旁的阴符生道:“先生,下一步该如何?”
阴符生微微一笑,那笑容诡异而阴冷:“大王,巴国虽灭,但庸国还有秦国这个外援。彭烈刚从秦国回来,带回了秦晋的盟约。当务之急,是切断庸国与秦国的联系。”
楚武王眼睛一亮:“先生的意思是……”
阴符生道:“秦国西陲有戎人作乱,可派人联络戎人,许以重利,让他们拖住秦国。秦军自顾不暇,便无力东顾。庸国孤立无援,便是案板上的肉,任大王宰割。”
楚武王抚掌大笑:“妙计!先生果然足智多谋!此事便交给你去办。”
阴符生躬身道:“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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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天门山巅。
彭烈站在天子峰顶,望着西方那片苍茫的群山,久久不语。夕阳西下,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巴国亡了。庸国西面,再无屏障。楚军若来,必从西、南、东三面夹击。而庸国能战之兵,不过五千,还要分散在三面防线上。
他握紧拳头,喃喃道:“父亲,儿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只有山风呼啸而过,卷起他的衣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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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剑庐密室中。
彭山坐在窗前,望着西方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中默默计算着时日。三年。伯阳父传人说,三年之后,楚军将大举进攻。如今巴国已灭,楚军的前锋已经到了西关之外。三年,恐怕等不了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镇龙人”令牌,喃喃道:“父亲,祖父,列祖列宗……彭山无能,未能守住庸国。但彭山发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彭氏血脉断绝,绝不让庸国文化消亡。”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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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西关城外。
屈瑕勒住战马,望着远处那座关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巴国已灭,庸国西境门户大开。他的五千前锋,就是来探路的。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副将道,“明日一早,攻城。”
副将迟疑道:“将军,彭烈已率剑堂弟子赶来增援。咱们要不要等主力到了再动手?”
屈瑕冷哼一声:“彭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有什么本事?等主力到了,功劳还轮得到咱们?明日攻城,谁先登城,赏千金!”
副将不敢再言,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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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
夜色正浓。
而黎明,还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