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失屏
巴山楚水血痕斑,五城割让换苟安。
庸西屏障一朝尽,楚军铁骑可长驱。
穆公惊惧欲召彭,麇伯阻谏“禁中闲”。
烈儿闯殿请缨去——“愿率剑士守西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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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烈从秦晋归来的消息,像一缕春风,吹进了天门山阴冷的剑庐。彭山听完儿子的禀报,看着那卷《诸侯形势图》,久久不语。秦晋的盟约,郑卫的声援,伯阳父传人的三年之期,这一切都让他看到了希望。
可希望还没捂热,噩耗便从西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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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国亡了。不是被灭,是降了。
楚军围攻巴国都城的那一个月,巴王派出了七批求援使者,每一批都跪在庸国王宫门前,哭求发兵。庸穆公每一次都“再议”,每一次都没有结果。
第七批使者走后第三天,巴国都城破了。楚武王没有屠城,他给了巴王一个体面的选择:割让五城,与楚结盟,允许楚军过境伐庸。
巴王跪在楚武王的战车前,颤抖着手,在盟书上按下血红的指印。五座城池,一夜之间换了主人。巴国从此成为楚国的附庸,庸国西面那道天然屏障,化为乌有。
消息传到上庸城时,庸穆公正与麇伯商议春耕之事。他接过急报,只看了一眼,手中的茶盏便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巴国……降了?”他的声音发颤,面色惨白如纸。
麇伯接过急报,匆匆扫了一遍,脸色也变了。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低声道:“君上莫慌。巴国虽降,楚军未必会立刻来犯。咱们还有时间准备。”
“准备?怎么准备?”穆公猛地站起身,声音几乎是在嘶吼,“西面门户大开,楚军随时可以长驱直入!东面、南面都还没稳住,北面……北面有什么?寡人……寡人该怎么办?”
他在殿中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凌乱。麇伯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面上却依旧恭敬:“君上,当务之急,是加强西境防务。臣以为,可调剑堂弟子前往……”
“剑堂?”穆公停住脚步,脸色更加难看,“剑堂只听彭山的。彭山被寡人软禁在剑庐,剑堂的人还会听寡人的吗?”
麇伯沉默片刻,低声道:“君上,彭门主虽然被禁,但彭烈还在。他是彭山之子,在剑堂也有些威望。不如……让他去?”
穆公怔住了。彭烈,那个在朝堂上为巴国请命的年轻人,那个跪在他面前说“臣愿率三千濮军驰援巴国”的年轻人。他没有听彭烈的话,巴国亡了。如今,他又要去找彭烈。
“可是……”他犹豫道,“彭山那边……”
麇伯连忙道:“君上,彭山是被禁之人,岂可复召?若让他知道君上要用他儿子,只怕会借机要挟。不如直接命彭烈领兵,既不用见彭山,又能守住西境。”
穆公犹豫不决。就在这时,又一道急报送来。
“君上!西境急报!楚军前锋五千,已过巴国边境,正向我庸国西关进发!守将请求增援!”
穆公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将急报塞给麇伯。麇伯看完,也慌了神。五千前锋,还只是前锋。后面还有多少?一万?两万?
“君上,快做决断!”他急道。
穆公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又一名传令兵冲了进来,扑跪在地:“君上!西关告急!楚军已至关下,正在攻城!守将说……最多只能撑三日!”
三日。只有三日。
穆公跌坐在御座上,浑身发抖。他望着麇伯,又望着空荡荡的偏殿,忽然想起了彭山。那个在野三关上浑身浴血、死守不退的老人,那个跪在宫门前以死相谏的忠臣,那个被他亲手软禁的门主。如果彭山在,他一定不会惊慌失措。如果彭山在,他一定能想出办法。可是彭山在剑庐,被他亲手关进去的。
“传……传彭山……”他艰难地开口。
麇伯脸色一变:“君上!彭山被禁之人,岂可复召?若让他出来,朝中那些主战派必会借机生事,到时候……”
“那你说怎么办?”穆公厉声道,“西关告急,楚军压境,你让寡人怎么办?”
麇伯语塞。他当然知道怎么办,可他不能说。他收了楚国的黄金,答应了阴符生“三年内逐彭氏出朝堂”的承诺。如今彭山好不容易被禁,若再被召出来,一切都前功尽弃。
“君上,”他咬牙道,“臣以为,可先命彭烈率军前往。彭烈是彭山之子,剑堂弟子必听他号令。只要西关守住,便不必惊动彭山。”
穆公犹豫了。他当然知道彭烈,那个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年轻人。可彭烈毕竟只有二十三岁,从未独自领兵。把西境的安危交给他,能放心吗?
“君上!”第三道急报到了,“西关东门被破,守将力战殉国!楚军已攻入外城!”
穆公霍然站起,脸色惨白如纸。他正要下令,殿门忽然被推开,一个年轻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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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彭烈。
他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山谷中赶来。他的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却坚定如铁。
他走到殿中央,跪地叩首:“君上,臣已听说了。西关告急,楚军压境。臣父虽被禁,臣愿率剑堂弟子,驰援西境。死而后已!”
穆公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年轻人,是彭山的儿子。彭山被他软禁在剑庐,他却主动来请战。
“彭烈,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彭烈抬起头,目光直视穆公:“君上,臣父常说,庸国可以弱,不可以无骨。如今西境危在旦夕,臣虽年轻,却愿以血肉之躯,为庸国守好这道门。请君上恩准!”
穆公的眼眶红了。他想起了彭山,想起了那个跪在宫门前的老人,想起了那柄横在颈前的龙渊剑。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麇伯却抢先一步。
“君上,”麇伯低声道,“彭烈年轻,从未独自领兵。若将西境交给他,万一有失……”
彭烈猛地转头,目光如刀:“麇司徒,巴国求救时,你说‘庸国自顾不暇’;西关告急时,你说‘再议’。如今楚军已破外城,你还要说什么?”
麇伯被他目光所慑,后退一步,说不出话。
彭烈站起身,转向穆公,一字一顿:“君上,臣不求援兵,不求粮草,只求君上一句话——允臣率剑堂弟子,驰援西境。守得住,是庸国之幸;守不住,臣与西关共存亡!”
殿中一片死寂。
穆公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看着他身上那股与彭山一模一样的气概,终于点了点头。
“准。”他的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寡人准了。”
彭烈跪地叩首,转身大步走出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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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剑庐时,彭山正坐在窗前,望着西方那片阴沉的天空。石涧匆匆而入,将朝堂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报。
彭山听完,沉默良久。
“烈儿……”他喃喃道,“好孩子。”
石涧低声道:“门主,要不要阻止他?他从未独自领兵,西境凶险……”
彭山摇摇头:“不必。他长大了,该去闯一闯了。”
他站起身,走到壁龛前,从彭祖的木主下取出一卷帛书。那是彭祖留下的《守城录》,记载着各种守城器械的制法、城防的布设、兵力的调配。
他将帛书递给石涧:“把这个送到烈儿手上。告诉他,守住西关,就是守住庸国。”
石涧双手接过,郑重道:“属下一定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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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西关城头。
守军们望着城下黑压压的楚军,面色惨白。外城已破,内城还能撑多久?没有人知道。
远处,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玄衣长剑,目光如电。他的身后,是三百剑堂精锐,和一千濮军。
彭烈勒住马,望着那座残破的关城,望着城下如潮水般的楚军,深吸一口气。他拔剑指天,厉声道:“兄弟们,随我上城!”
一千三百人,齐声怒吼,如潮水般涌入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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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云梦泽深处。
阴符生站在祭坛上,望着北方,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彭烈去守西关了。”他喃喃道,“好,好。那就让他死在那里。”
他转身,对身后的黑衣人道:“传令屈瑕,全力攻城。我要让彭烈,有来无回。”
黑衣人领命而去。
阴符生仰天长笑。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一群蝙蝠,扑棱棱飞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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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剑庐窗前。
彭山望着西方,久久不语。
他知道,西关的血战才刚刚开始。他知道,他的儿子正在浴血厮杀。他知道,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
等胜利,等失败,等儿子归来,或等噩耗传来。
他握紧龙渊剑,喃喃道:“烈儿,撑住。父亲在这里,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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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
夜色正浓。
而黎明,还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