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暗盟
彭烈代父掌机谋,游学出关暗运筹。
秦宫晋室频来往,歃血为盟抗楚仇。
嬴开虽老儿承志,晋国大夫亦点头。
归途忽遇神秘客——伯阳传人赠图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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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山被软禁于剑庐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庸国朝野激起层层涟漪。
剑堂弟子们愤愤不平,有人要下山找麇伯算账,有人要入宫面君陈情,都被石敢当死死按住。巫堂中,石涧默默整理着典籍,将最珍贵的几卷藏入更深的洞穴。谋堂里,墨离将暗网的联络方式一一更替,以防不测。
而彭烈,在父亲被软禁的第三日,悄然离开了天门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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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薄雾笼罩的清晨。
彭烈站在剑庐门前,隔着紧闭的木门,向父亲告别。门内没有声音,只有一缕淡淡的香烟从门缝中飘出。那是彭山在历代门主木主前焚香祷告的气味。
彭烈跪地叩首三次,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下山去。
他一身寻常士子打扮,头戴竹冠,身穿青衫,腰间悬着一柄寻常的铁剑——龙渊剑被彭山留在身边,那是门主的信物,不能带走。他骑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几卷竹简、一袋干粮、一壶清水。
看起来,就像一个出门游学的落魄书生。
石涧送他到山口,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塞进他手里:“这是谋堂的信物。你在外遇到难处,持此牌到任何一家‘福顺客栈’,自有人接应。”
彭烈接过玉牌,贴身藏好。他望着石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石堂主,父亲……就拜托你了。”
石涧点头:“放心。门主在剑庐,谁也动不了他。”
彭烈翻身上马,策马西行。晨雾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天门山的轮廓一点一点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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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庸国到秦国,要翻越秦岭。这条路,彭烈并不陌生。两年前他去秦国游学时,走的也是这条路。但那时他是无忧无虑的少年,如今却是肩负重任的门主之子。
一路上,他昼行夜伏,专挑小路走。不是为了躲避谁——他本就是光明正大地“游学”,不怕人知道。他只是想多看看沿途的山川地貌,将它们一一记在心里。
秦岭的山,比庸国的更加险峻。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千年古木遮天蔽日。山道上偶尔有猎户经过,好奇地打量这个独行的书生,却没有人上来搭话。
第五日黄昏,彭烈终于看见了秦国的边境关隘。
武关依旧巍峨,与记忆中一模一样。守关的士卒换了新人,没有人认识他。他递上通关文书,士卒看了一眼,挥手放行。
彭烈策马入关,心中默默道:父亲,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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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城比两年前更加繁华了。
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那些秦人的脸上,洋溢着自信与骄傲——这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国家。彭烈无心欣赏街景,直奔王宫。
王宫门前,他递上名刺和彭山的亲笔信。片刻后,一名内侍匆匆出来,躬身道:“彭公子,太子有请。”
秦襄公嬴开,已经老了。
当年那个在武关与彭山歃血为盟的英武君主,如今已是年近七旬的老人。他须发全白,背也驼了,常年卧病在床,很少处理朝政。秦国的大权,已经交到了太子嬴康手中。
嬴康年约四十,生得沉稳厚重,颇有其父之风。他在偏殿接见了彭烈,屏退左右,只留一名心腹内侍侍奉。
“彭公子,”嬴康开门见山,“家父常言,秦庸互为唇齿,庸亡则秦危。楚人狼子野心,吞并庸国之后,必图秦国。此事,秦国不会坐视。”
彭烈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子英明。那秦军何时可以发兵?”
嬴康摆摆手,道:“发兵之事,不可轻率。楚国势大,若贸然出兵,恐引火烧身。家父的意思是,先暗中结盟,互通消息。待楚军大举攻庸之时,秦军必从西面出击,牵制楚军。如此,既可救庸,又可自保。”
彭烈点头:“太子所言极是。那这盟约……”
嬴康微微一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彭公子,你可知道,秦国为何要帮庸国?”
彭烈一怔:“因为唇亡齿寒。”
嬴康摇头:“不只是唇亡齿寒。家父年轻时,曾在庸国天门剑庐求学。他在那里学到了剑法,学到了兵法,学到了做人的道理。他常说,没有彭氏,就没有今日的秦国。”
他转过身,看着彭烈,目光诚挚:“这份情,秦国记着。所以,秦国帮庸国,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报恩。”
彭烈心中感动,跪地叩首:“太子大恩,彭氏铭记于心。”
嬴康扶起他,从案上取过一只青铜酒爵,割破手指,滴血入酒。彭烈也如法炮制。两人端起酒爵,一饮而尽。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秦庸两国,永为兄弟之邦。世世代代,互为声援,共抗强敌。若违此盟,天人共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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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秦国后,彭烈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晋国。
晋国的局势,比秦国复杂得多。
晋文侯死后,其子姬伯继位,是为晋昭侯。昭侯年幼,朝政被大臣们把持。曲沃桓叔、庄伯父子虎视眈眈,晋国随时可能爆发内战。彭烈在晋都新田等了整整半个月,才见到晋国大夫荀息。
荀息是晋国重臣,年约五旬,精明强干,深得晋昭侯信任。他在府中接见了彭烈,态度客气却疏远。
“彭公子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彭烈呈上彭山的亲笔信,又将庸国面临的危局一一道来。荀息听完,沉吟良久,缓缓道:
“楚国僭号称王,天下共愤。晋国虽陷内乱,但对外敌,从不含糊。彭公子放心,若楚军大举攻庸,晋国必从北面出兵牵制。”
彭烈大喜:“荀大夫此言当真?”
荀息点头:“当真。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晋国内乱未平,能调动的兵马有限。最多只能出兵五千,且需提前三月知会。毕竟,粮草辎重、兵马调动,都需要时间。”
彭烈道:“三月足矣。多谢荀大夫。”
荀息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他:“此乃晋国信物。公子日后若有事,可持此符联络。”
彭烈接过玉符,郑重收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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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晋国后,彭烈又秘密联络了郑国、卫国的几个大夫。这些人虽不能代表国君,但在朝中都有一定影响力。他们纷纷表示,若庸国求援,必在诸侯间为庸国发声。
彭烈一路奔波,数月后才踏上归途。
这一日,他行至武关附近,天色已暮。夕阳西下,将远处的山峦染成一片金红。他正想找个地方歇息,忽然,路边的树林中走出一个老者。
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一身破旧道袍,手持一柄拂尘。他站在路中央,拦住了彭烈的去路,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彭烈勒住马,手按剑柄,心中警惕:“老人家,有何事?”
老者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公子可是彭烈?”
彭烈一怔:“你认识我?”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递上:“贫道在此,等公子多时了。”
彭烈接过帛书,展开一看——那是一幅地图。
图上,九州山川历历在目。各国疆域、都城、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更妙的是,图上还用朱砂标注了各国的强弱、矛盾、利害关系。齐国内部有公子争位,晋国曲沃与翼城对立,秦国与西戎时有摩擦,楚国虽强却与周边诸国皆有旧怨……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明明白白。
彭烈看得心惊,抬头问道:“老人家,这是……”
老者道:“此乃《诸侯形势图》,贫道师父所绘。师父说,公子定有用处。”
彭烈心头一震:“令师是……”
老者目光悠远:“家师伯阳父。他曾与令祖父彭岳有旧,在天门山悬棺谷中共研天象多年。师父临终前嘱我,将此图交与彭氏后人,助你们渡过难关。”
彭烈怔住了。伯阳父,那是祖父彭岳的故交,当年在悬棺谷观星推演三星聚庸的老者。他早已去世,没想到还留下了传人。
他翻身下马,恭敬行礼:“老人家,请问令师还有何嘱托?”
老者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渊:“师父说,楚将大举,当在三年之后。三年之内,公子当广结盟友,厉兵秣马。三年之后,生死存亡,在此一战。”
彭烈心头一凛:“三年?”
老者点头:“三年。三星聚庸还有二十余年,但楚人不会等那么久。阴符生已集八钥,只差秦钥和庸钥。他必会在三年之内,发动最后一次进攻,夺取这两枚钥匙。”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届时,庸国存亡,系于公子一身。”
彭烈跪地叩首:“晚辈谨记!定不负老先生嘱托!”
老者扶起他,微微一笑:“公子不必多礼。贫道言尽于此,公子保重。”
他转身,走入暮色之中。彭烈想要追上去,却发现那老者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站在原地,握着那卷《诸侯形势图》,久久不语。山风呼啸,吹动他的衣袂。
三年。他只有三年时间。
三年之内,他要练好三千濮军,要加固城防,要联络盟友,要替父亲守护庸国。他握紧手中的地图,翻身上马,向南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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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烈回到天门山时,已是深夜。
剑庐的灯火依旧亮着,彭山坐在窗前,等待儿子的归来。
彭烈跪在父亲面前,将数月奔波所得一一禀报:“秦太子嬴康歃血为盟,晋大夫荀息允诺出兵五千。郑国、卫国的大夫也答应声援。父亲,孩儿不辱使命。”
彭山点点头,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彭烈手中的那卷地图上。
“这是……”
彭烈将地图展开,将路上遇到老者的事说了一遍。彭山听完,沉默良久。
“伯阳父……”他喃喃道,“他虽已去,却还在帮我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三年。伯阳父说得对,三年之后,楚军必来。届时,庸国存亡,就靠你们了。”
彭烈跪地叩首:“父亲放心。孩儿必不负所托。”
彭山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起来吧。今后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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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云梦泽深处。
阴符生站在祭坛上,望着北方,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他已经收到了消息——彭烈从秦国和晋国回来了,带回了盟约。
“彭山老了,儿子顶上来了。”他喃喃道,“好,好。那就一起除掉。”
他转身,对身后的黑衣人道:“传令下去,盯紧彭烈。有机会,就除掉他。”
黑衣人领命而去。
阴符生仰天长笑。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一群蝙蝠,扑棱棱飞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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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
夜色正浓。
而黎明,还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