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软禁
麇伯领旨搜府堂,剑庐翻遍空箱囊。
彭山从容接诏命,软禁天门不出乡。
“请允烈儿习武事”——穆公颔首允儿郎。
密室召见三英杰,禹图镇龙付儿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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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山抗旨藏匿血裔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庸国朝野激起层层涟漪。
有人拍手称快,说彭山终于失势;有人扼腕叹息,说忠臣不容于朝;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这场君臣之争如何收场。而最震怒的,自然是庸穆公。
他回到寝殿后,摔了案上所有的茶盏。内侍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麇伯跟在后面,低声道:
“君上息怒。彭山抗旨,其罪当诛。但他在军中威望极高,若贸然动手,恐怕生变。”
穆公咬牙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麇伯道:“先搜。搜他的府邸,搜剑庐,搜天门山。把那些孩子找出来,坐实他的罪名。届时,君上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穆公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此事交给你办。搜!给寡人仔细地搜!”
麇伯躬身道:“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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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麇伯亲率三百甲士,浩浩荡荡地上了天门山。
他的车队在彭山府邸前停下,甲士们列队整齐,刀枪如林。麇伯下了马车,整了整衣冠,脸上挂着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彭山府邸的门前,只有一名老仆在洒扫。见这阵仗,他吓得扔了扫帚,跌跌撞撞地跑进去禀报。
麇伯站在门前,高声宣布:“奉君上之命,搜查彭山府邸!任何人不得阻拦!”
片刻后,彭山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一身素色深衣,腰悬龙渊剑,面色平静如水。看着那三百甲士,看着麇伯那张得意的脸,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麇司徒,请。”
麇伯一怔,没想到彭山如此配合。他冷哼一声,挥手道:“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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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甲士涌入府中,翻箱倒柜,掘地三尺。
他们搜遍了每一间屋子,打开了每一只箱子,翻看了每一卷竹简。书房里,他们把彭山的手稿扔了一地;卧室里,他们把被褥掀了个底朝天;厨房里,他们把坛坛罐罐都砸碎了。
彭山站在院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老仆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几次想冲进去阻止,都被彭山拦住。
“由他们搜。”他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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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甲士们一无所获。
麇伯脸色铁青,亲自走进书房,翻看那些散落一地的竹简。都是些寻常的典籍、手记,没有任何与血裔相关的线索。
他不甘心,又去后院搜查。后院有一间小祠堂,供奉着彭氏先祖的牌位。麇伯带人冲进去,将牌位一个个拿起来查看,甚至敲了敲墙壁,看看有没有暗格。
依旧一无所获。
他站在祠堂中,面色阴沉如水。彭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淡淡道:
“麇司徒,可搜到什么?”
麇伯冷哼一声:“彭门主,你藏得倒是严实。不过,别以为这样就完了。剑庐还没搜呢。”
彭山微微一笑:“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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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庐在天门山半山腰,是巫剑门弟子习武修行之所。
麇伯带着甲士们攀上山道,气喘吁吁地爬到剑庐门前。石敢当正带着弟子们在平台上操练,见这阵仗,脸色一变,手按剑柄就要上前。
彭山抬手制止他:“由他们搜。”
石敢当咬牙退下。
麇伯挥手道:“搜!仔细搜!”
甲士们涌入剑庐,翻遍了每一间石室,每一处角落。练武场、藏经阁、兵器库、膳堂、寝舍……甚至连茅厕都没放过。
石敢当站在一旁,面色铁青,几次要发作,都被彭山的目光制止。
一个时辰后,甲士们垂头丧气地出来,为首的校尉跪在麇伯面前:“司徒,没有找到。”
麇伯脸色铁青:“不可能!再搜!”
又搜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麇伯站在剑庐门前,望着那片翻得乱七八糟的场地,心中又怒又疑。那些孩子,到底藏到哪里去了?天门山就这么大,难道还能飞了不成?
彭山走到他面前,平静道:“麇司徒,可还要搜悬棺谷?”
麇伯脸色一变。悬棺谷是庸国圣地,历代先祖安息之所,轻易不得入内。他若带兵闯入,便是冒犯先祖,这个罪名他可担不起。
他咬牙道:“不必了。”
彭山微微一笑:“那麇司徒,可以回去复命了。”
麇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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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穆公在偏殿中听完麇伯的禀报,面色阴沉。
“什么都没搜到?”
麇伯跪在地上,低声道:“臣无能。彭山府邸和剑庐都搜遍了,没有找到那些孩子。悬棺谷……臣不敢擅入。”
穆公沉默片刻,缓缓道:“罢了。彭山既然敢藏,必是早有准备。再搜下去,也是无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声音疲惫:
“传旨:彭山私匿血裔,抗旨不遵,着软禁于剑庐,不得出天门山半步。巫剑门事务,暂由石敢当代理。剑堂、巫堂、谋堂,皆受其节制。”
麇伯眼睛一亮:“君上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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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旨的内侍赶到剑庐时,已是深夜。
彭山正在灯下翻阅竹简,见内侍捧着诏书进来,放下书卷,跪地接旨。
内侍高声宣读诏书,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彭山跪在地上,面色平静如水。
读完,内侍将诏书双手奉上:“彭门主,请接旨。”
彭山叩首三次,接过诏书:“臣,领旨。”
内侍又道:“君上还有口谕:彭门主劳苦功高,软禁只是权宜之计。待查清血裔下落,自会恢复自由。请彭门主安心修养,勿要多想。”
彭山微微一笑:“臣明白。请转告君上,臣在剑庐,静候佳音。”
内侍离去后,石敢当冲进来,面色铁青:“门主!君上这是要软禁您!”
彭山摆摆手:“不必紧张。软禁而已,又不是杀头。”
石敢当咬牙道:“可是……”
彭山看着他:“可是什么?你在剑堂多年,还怕这个?”
石敢当低下头,不再说话。
彭山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忽然道:“敢当,有件事,要你去办。”
石敢当抬起头:“门主请讲。”
彭山道:“你去告诉君上,就说我有个请求——允我子彭烈自由出入剑庐,以习武事。我虽被软禁,但彭氏的传承不能断。”
石敢当一怔:“门主,这个时候提这个……”
彭山微微一笑:“这个时候提,君上才会答应。他正觉得对不起我,这个小小的请求,他不会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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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穆公接到石敢当的禀报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准了。彭烈可自由出入剑庐,习武练剑。其他人,不得擅入。”
石敢当叩首谢恩,退出偏殿。
麇伯在一旁,欲言又止。穆公看着他,淡淡道:“麇司徒,彭山已被软禁,巫剑门也换了人掌权。你还要怎样?”
麇伯连忙道:“臣不敢。君上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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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山谷中时,彭烈正在与濮军一起训练。
他读完父亲的信,沉默良久。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烈儿,为父已被软禁。今后剑堂、巫堂、谋堂,由石敢当代理。你持此信,可自由出入剑庐。速来,有要事相商。”
彭烈收起信,对濮昭道:“濮君,我要回剑庐一趟。这里的事,暂由你照看。”
濮昭点头:“烈公子放心。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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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彭烈悄然回到剑庐。
剑庐外的守卫增加了许多,但对彭烈,他们视而不见。穆公的旨意,早已传达到每一个人。
彭烈进入剑庐,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最深处的一间密室。
石敢当和石涧已经在等着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石门缓缓开启,彭山从里面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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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不大,四壁凿有壁龛,龛中供着历代门主的木主。彭祖、彭仲、彭云、彭岳……一代代,一排排,烛火长明,香烟袅袅。
彭山走到壁龛前,从最深处取出一只古朴的木匣。
木匣不大,上面刻满符文。他打开木匣,从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一卷帛书。
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镇”字,背面刻着九条蜿蜒的龙纹。帛书摊开,是一幅巨大的地图——九州山川,历历在目;九条龙脉,蜿蜒如龙。
彭山转过身,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石敢当,剑堂堂主,勇猛刚毅,是庸国最锋利的剑。石涧,巫堂堂主,沉稳睿智,是庸国最坚固的盾。彭烈,他的儿子,年轻气盛,却聪慧过人,是庸国未来的希望。
“从今日起,”他缓缓开口,“这些东西,交给你们。”
他将令牌和帛书递给彭烈。
彭烈接过,只觉得入手沉重。令牌冰凉,帛书温热,仿佛还带着父亲的体温。
“这是‘镇龙人’的信物,和禹图摹本总图。”彭山道,“三百年来,彭氏历代门主,用命守护这些东西。如今,我老了,守不动了。今后庸国的安危,系于你们身上。”
彭烈跪地叩首:“父亲!”
彭山扶起他,看着他的眼睛:
“烈儿,记住——彭氏的使命,不是争权夺利,不是高官厚禄。是守护庸国,守护天下,守护三星聚庸之后的那个未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从今日起,你便是第五代镇龙人的继承者。”
彭烈泪流满面,重重叩首。
石敢当和石涧也跪了下来。
彭山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
“起来吧。今后的路,还很长。”
———
远处,云梦泽深处。
阴符生站在祭坛上,望着北方,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他已经收到了消息——彭山被软禁,巫剑门易主,彭烈接过了镇龙人的信物。
“彭山老矣,儿子顶上来了。”他喃喃道,“好,好。老的少的一起除掉,庸国就彻底完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黑衣人道:
“传令下去,盯紧彭烈。有机会,就除掉他。”
黑衣人领命而去。
阴符生仰天长笑。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一群蝙蝠,扑棱棱飞向远方。
———
远处,剑庐密室中。
彭山站在窗前,望着南方那片阴沉的天空,久久不语。
他知道,阴符生不会放过彭烈。
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很难。
但他没有退路。
他只能忍。
忍到彭烈成长起来的那一天,忍到庸国百姓觉醒的那一天,忍到三星聚庸的那一天。
他握紧龙渊剑,喃喃道:
“来吧。不管你们来什么,我都等着。”
———
月光如水。
夜色正浓。
而黎明,还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