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藏裔
君命索血似虎狼,彭山连夜布周章。
稚子懵懂别父母,深山古道夜苍茫。
忘忧谷中藏旧地,剑堂死士护身旁。
次日使者来相问——“已遣散,不知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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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山从王宫回到隐剑洞时,已是深夜。
他坐在灯下,望着那卷彭祖手稿,久久不语。案上的灯油已经燃尽,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熄灭了。他没有再点,只是坐在黑暗中。
穆公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卿只顾彭氏,不顾社稷?”他顾彭氏?他若只顾彭氏,当年就不会带着三百弟子北上勤王,就不会在野三关上血战二十日,就不会在朝堂上与麇伯据理力争。他若只顾彭氏,早就可以带着族人遁入深山,不问世事。
可他没有。
他不能。
彭氏三百年的传承,庸国三百年的基业,早已血脉相连,分不清你我。
可穆公不懂。穆公只看到楚国许下的五城,只看到麇伯口中的“安宁”,却看不到楚国背后的阴谋,看不到彭氏血脉若失,庸国便再无立足之本。
彭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起身,走出隐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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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石涧。”他对值守弟子道。
石涧来得很快。他显然也没有睡,眼中满是血丝,却依旧精神抖擞。
“门主,出什么事了?”
彭山看着他,一字一顿:“今夜,将彭氏适龄幼童,全部转移至忘忧谷。”
石涧脸色一变:“门主,君上那边……”
彭山摆手:“不必多问。君上已被麇伯蛊惑,要献彭氏血裔于楚。此事,我绝不答应。”
石涧沉默片刻,抱拳道:“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彭山叫住他:“记住,要快。天亮之前,必须全部转移。若有差池……”
他没有说下去。
石涧郑重道:“门主放心。属下以性命担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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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天门山各处,灯火次第亮起。
石涧带着巫堂弟子,分头奔赴彭氏族人聚居的村落。他们敲门,进屋,低声说明来意。有的族人惊惶失措,有的默默流泪,有的咬牙将孩子交到石涧手中。
“石堂主,这孩子……就拜托您了。”
“石堂主,他叫彭婴,今年五岁。他爹彭烈还在山谷中练兵,他娘……他娘去年病故了。您一定要护住他。”
石涧抱过那个孩子,重重点头。
彭婴是个安静的孩子,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他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攥着石涧的衣襟,低声问:“伯伯,我们去哪儿?”
石涧摸摸他的头:“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彭婴点点头,不再问了。
———
山谷中,彭烈正在与濮军一起训练。他接到消息时,正在灯下研读兵法。
“什么?君上要献血裔?”他霍然站起,脸色铁青。
信使低声道:“是。门主命石堂主连夜转移幼童。烈公子,您的儿子彭婴,也在其中。”
彭烈握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沉默片刻,缓缓坐下:“我知道了。”
信使一怔:“烈公子,您不回去看看?”
彭烈摇头:“不回去了。父亲自有安排。我回去,反而添乱。”他顿了顿,又道,“告诉父亲,我在山谷中,等他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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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谷,在张家界最深处。
这里四面绝壁,只有一条隐秘的山道可通。当年彭岳幼时,曾在此藏身,躲避玄冥子的追杀。如今,这里又被启用,成为彭氏幼童的庇护所。
石涧带着三十名幼童,摸黑进入山谷。谷中早有剑堂死士等候,他们将孩子们安置在岩洞中,点上火把,铺好干草。
彭婴是最后一个被抱进来的。他已经在石涧怀中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石涧轻轻将他放在干草上,盖上一件厚衣。
“看好他们。”他对守谷的死士道,“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出谷,也不得入谷。粮草、衣物,会定时送来。若有外人靠近,格杀勿论。”
死士抱拳:“遵命!”
石涧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熟睡的孩子,转身离去。
———
天亮时,一切已安排妥当。
彭山坐在隐剑洞中,面前摊着一卷竹简,面色平静如水。石涧站在他身后,低声道:“门主,三十名幼童,已全部送入忘忧谷。剑堂死士二十人,日夜守护。”
彭山点点头:“好。”
话音刚落,一名弟子匆匆而入,跪地禀报:“门主,宫中来人,说君上有请。”
彭山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知道了。”
———
王宫偏殿中,穆公坐在案后,面色阴沉。麇伯站在一旁,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彭山跪地叩首:“臣彭山,参见君上。”
穆公盯着他,目光如刀:“彭门主,寡人昨日问你的话,你可想好了?”
彭山抬起头:“君上问的是……”
穆公一字一顿:“巫彭血裔。寡人要你献出三人,换取楚国五城。你可愿意?”
殿中一片死寂。
彭山看着穆公,看着他眼中的期待,看着他身旁麇伯得意的笑容,心中一片悲凉。他叩首道:“君上,臣昨日已说,此事万万不可。”
穆公脸色一变:“不可?有何不可?”
彭山道:“楚国狼子野心,岂会真心割城?他们不过是想骗走彭氏血脉,用于醒龙祭祀。君上,此事关乎天下气运,不可不察。”
穆公冷笑:“又是醒龙祭祀,又是天下气运。彭门主,你说的这些,寡人听不懂。寡人只知道,楚国兵临城下,庸国危在旦夕。若不早做打算,只怕等不到什么醒龙祭祀,庸国就已经亡了。”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寡人再问你一次,你献还是不献?”
彭山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良久,他缓缓道:“君上,彭氏幼童,昨夜已遣散。如今在何处,臣也不知。”
———
殿中一片死寂。
穆公霍然站起,脸色铁青:“你说什么?”
彭山抬起头,目光平静:“臣说,彭氏幼童已遣散,不知所踪。”
穆公浑身发抖,指着彭山:“你……你竟敢抗旨?”
彭山叩首:“臣不敢抗旨。只是彭氏血脉,关乎先祖传承,臣不敢擅自献出。君上若要怪罪,臣甘愿受罚。”
穆公气得说不出话,一脚踢翻面前的案几,竹简散落一地。
麇伯上前一步,低声道:“君上息怒。彭门主抗旨不遵,其罪当诛。但念他多年功劳,不如从轻发落。臣以为,当命他交出血裔下落,若再不从,再行处置不迟。”
穆公强压怒火,盯着彭山:“彭山,寡人最后问你一次,那些孩子,在哪里?”
彭山摇头:“臣不知。”
穆公怒极反笑:“好,好,好一个彭山。你不说,寡人也有办法查。从今日起,你闭门思过,不得出天门山一步。待寡人查清此事,再与你计较。”
他转身,拂袖而去。
麇伯走到彭山面前,低声道:“彭门主,你这是何苦?几个孩子而已,何必与君上翻脸?”
彭山看着他,目光冰冷:“麇司徒,楚国给了你多少黄金,让你昧着良心说话?”
麇伯脸色一变,随即冷笑:“彭门主说笑了。老夫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倒是彭门主,抗旨不遵,私藏血裔,只怕……不好收场。”
他转身离去。
彭山跪在空荡荡的偏殿中,久久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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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有人拍手称快,说彭山终于失势;有人扼腕叹息,说忠臣不容于朝;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这场君臣之争如何收场。
而最震怒的,是庸穆公。
他回到寝殿,摔了案上所有的茶盏。麇伯跟进来,低声道:“君上,彭山抗旨,其罪当诛。但他在军中威望极高,若贸然动手,恐怕……”
穆公咬牙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麇伯道:“先查。查那些孩子的下落,查彭山的同党。等证据确凿,再动手不迟。”
穆公沉默片刻,缓缓道:“好。此事交给你办。查清之后,寡人要彭山再无翻身之地。”
麇伯躬身道:“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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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云梦泽深处。
阴符生站在祭坛上,望着北方,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他已经收到了消息——彭山抗旨藏匿血裔,穆公震怒,君臣彻底决裂。
“彭山啊彭山,”他喃喃道,“你以为藏起几个孩子,就能保住彭氏血脉?错了。你越是抗旨,穆公就越不信任你。等你彻底失势,彭氏一族,便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他转身,对身后的黑衣人道:“传令下去,再送一批黄金给麇伯。告诉他,趁热打铁,让穆公对彭山彻底死心。”
黑衣人领命而去。
阴符生仰天长笑。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一群蝙蝠,扑棱棱飞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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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忘忧谷中。
彭婴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看见头顶是陌生的岩壁,身边是陌生的干草。他坐起身,四下张望,身边睡着其他孩子,有的还在睡,有的在低声哭泣。
他没有哭。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洞口透进来的那缕晨光。
“父亲,祖父,”他在心里默默道,“婴儿不怕。婴儿等你们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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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
夜色正浓。
而黎明,还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