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
一掌按在那层温润的壁上。
轰！
这方小天地的规则在这一掌之下轰然响应。
所有的与这方天地最後的联络，在这一刻尽数爆发，集中於掌心那一点。
那层困住了这方天地亿万年的壁，在这一点之下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那缝只有一人宽，而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走！」
张唯一把拉住孙悟空，身形一晃，帝江秘力全力催动，从那道即将癒合的缝中钻了出去。
太白跪在地上，看着那道缝在他眼前缓缓合拢，最终恢复如初，彷佛什麽都没有发生过。
他重重叩首。
「恭送师父。」
而张唯与孙悟空，已经冲出了鲲鹏的血肉，重新出现在那片混乱的空域之中。
身後，那头横跨数十光年的鲲鹏似乎被方才那一下惊动了，它那庞大的身躯在空域中缓缓翻动了一下，搅得四周的空间碎片如潮水般翻涌。
可它终究没有追来，只是重新沉入睡眠。
张唯立在空域的乱流之中，吾即阳世的律令自动铺开，护住二人。
他感觉到力量在消失。
那枚道果彻底从他的紫府中褪去了，如同退潮的海水，一点点从他的元神肉身之中退去。
元神升维的感知消失了。
他再也看不到这方天地每一缕灵气的流动，时间流淌的轨迹，空间褶皱的脉络。
感知重新落回了一个合体修士该有的范围。
与这方天地规则融为一体的权柄消失。
寿元从无限重新变回了有限。
他的修为从那方小天地的惟一仙一寸一寸跌落，最终停在合体圆满巅峰。
比之入鲲鹏之前，他的道行深了许多，空证的领悟也已经到了一个极高的层次，可那仙的位格，长生的权柄，终究是没了。
张唯立在乱流之中，感受着体内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力量的退去，许久没有说话。
孙悟空在一旁看着他，火眼金睛里满是复杂。
他见过太多道果破碎，仙位逝去的场景。
当年三十三天碎的时候，多少仙神从云端跌落尘埃，那股从高处狠狠摔下来的滋味，他见过，也体会过。
「你怎麽样？」
孙悟空开口，声音难得有些低。
张唯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
「原来，这就是你们当年，道果破碎、仙位逝去的感觉。」
「像什麽？」孙悟空问。
张唯想了想，「从一座极高的楼上，一步踏空，摔了下来。」
「摔下来的时候很疼。」
「可摔下来之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脚踩在地上，反而踏实。」
孙悟空一怔，随即咧嘴笑了。
「你这人，」他扛着棒子，「真是个怪胎。」
「别人成了仙，便舍不得撒手，你倒好，主动把仙位扔了。」
「因为那仙不是我的。」
张唯道，「借来的东西用着再舒服，也不是自己的。」
他抬起头，望向空域的深处。
青袍道人的真身可能正在赶来。
「走。」
张唯道，「先离开这片空域，找个地方把空证最後推圆满。」
「青袍道人的真身若来。」
孙悟空把棒子往肩上一扛，火眼金睛里金光闪烁，「俺老孙陪你一起打。」
「好。」
师徒二人踏着乱流，朝空域的边缘飞驰而去。
身後，那头沉睡的鲲鹏渐渐沉入空域的深处。
二人自鲲鹏血肉之间那道癒合的裂缝中钻出，重新落回空域，踏着乱流走出很远，才停下身形。
张唯回头，望向那头沉在空域深处的庞然大物。
那头鲲鹏横在混乱星海之中，头颅隐没在无边的黑暗里，尾巴则探入另一侧的虚空，身上覆着一层灰青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如一座浮动的城池。
方才被张唯那最後一掌惊动，它也只是在睡梦中微微翻了个身，搅得四周的空间碎片如潮水般翻涌了半日，便又重新沉静下去。
「这才是真正的星空巨兽。」
张唯低声道。
「俺当年听说过这玩意。」
孙悟空扛着棒子，望着那头鲲鹏，「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俺以为是编的，没想到真让咱碰上了一头活的。」
孙悟空啧了一声：「这鱼可比俺那花果山大多了。」
二人不再停留，辨明方位，朝星空古路被截断的另一头飞驰而去。
这片空域规则混乱，时间与空间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层层叠叠，错乱不堪。
寻常修士踏入，便会被那些空间碎片绞得粉身碎骨。
可张唯的吾即阳世律令撑开一片清明护住二人，孙悟空的筋斗云与金刚不坏之躯，也足以在这乱流中横冲直撞。
二人飞了不知多久，忽然，张唯脚步一顿。
「嗯？」
孙悟空也停了下来，「怎麽了？」
「前面有东西。」
张唯眯起眼，看向前方。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在那片混乱的星海深处，竟悬着一颗小小的星球。
那星球不大，比起现世那般近乎土星大小的天地，它实在算得上一粒尘埃。
可在这片死寂混乱的空域里，它却显得格外扎眼。
因为它生机勃勃。
那星球上草木葱茏，山脉起伏，江河奔流，一层淡青色的灵光罩在整颗星球之外，如同一顶透明的穹庐，将那混乱的星海隔绝在外。
星球之上有飞禽走兽，蛟蟒盘踞深潭，异鸟栖於高枝，影影绰绰，生机盎然。
「这空域里，怎麽会有这麽个地方？」
孙悟空火眼金睛金光一闪，「俺还以为这鬼地方，除了那头大鱼，什麽都没有。」
「去看看。」
张唯道。
二人收了遁光，落在星球之上。
双脚一触地面，张唯便察觉到了这星球的异常。
这里的灵气虽谈不上浓郁，却极为纯净温厚，带着一股大道初开时的古老气息，与三十三天残天上的腐朽，现世阳膜外的灰雾截然不同。
「好地方。」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浑身舒泰，「这灵气比俺那花果山也不差多少了。」
张唯没有急着游览，他放开元神笼罩全星，一寸一寸扫了过去。
这星球上的异兽都极古老，有的甚至是太古时期才有的品种，早已在三十三天，四洲三千界中绝迹。
可它们却在这里繁衍至今，彷佛从未经历过那场天崩地裂的大劫。
「这些异兽。」
张唯皱眉，「不是自然生成的。」
「你是说有人养的？」孙悟空道。
「嗯。」
张唯道，「这星球的灵气脉络，灵脉走向被人精心调理过，一草一木皆有法度，这不是天然形成的，有人以大神通开凿培植出来的。」
「谁这麽大的手笔？」
孙悟空道。
张唯没有回答，他循着灵气最浓的地方一路走了过去。
在星球中央，一座万丈高的灵峰之下，他停下了脚步。
那里立着一座古朴的石台。
石台之上刻满了繁复的道纹。
那些道纹不是三十三天的符籙，也不是道门的符籙，而是一种似乎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古老文字。
石台四周立着八根石柱，柱上各盘踞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
「这是……」
张唯走近，抬手抚过石台上的道纹。
他识得这种文字。
那是上古之时人族先民用来与天地与神明沟通的文字。
他曾在黄帝陵在里见过一二。
石台之上刻着一段话。
「吾承天命，制礼作乐，抟土造人，链石补天。今观天象，见阴晦之气自天外而来，将蚀此界，虽吾之所能，亦难逆天。故率部族循先贤足迹，踏上此路，为生灵寻一线生机。後世有缘者至此，当知吾心，天地虽大，终有一线可渡。」
落款处只有两个字。
「女娲」。
「女娲！」
孙悟空瞪大了眼，「这地方，是女娲留下的？」
张唯心中也是一震。
他早已知晓，女娲这些昔日大神在阴秽不祥还没有降临此界的时候，便已早早踏入星空，走上星空古路一路远去，至於走到了何处，他并不清楚。
可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女娲个人的选择，是她的避世之举。
可此刻，看到石台上的这段话，他才明白。
是早已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