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落在张唯耳中,他心中却没有太多波澜。
他立在白玉台上,感受着道果彻底融入紫府之後自身的质变。
元神升维,肉身也在道果的滋养下一遍遍被淬链蜕变,筋骨膜肉早已超出凡俗的范畴,与这方天地的规则隐隐相合。
他的寿元在这一刻被这方天地无限拉长,只要他不走,这方天地还在,他便永远不会死。
真正的长生。
可张唯仰头,看向了天穹。
那片被鲲鹏血肉罩着小小的青灰色的天。
天上没有雷。
没有劫云紫金雷光,那本该在成仙之时从天而降的九重天劫。
因为他不是渡劫成仙。
他是受了这方小天地的道果,被这方天地封成了仙。
天劫的规则在三十三天碎了之後本就朽坏了,而这方小天地更是连天劫的规则都没有。
他这个仙,没有经过天劫的洗链,没有经过天地的认可。
他只是这方笼子里的一只,被养得膘肥体壮的金丝雀。
张唯立在那里,许久。
风吹过白玉台,他的僧袍猎猎作响。
终於,张唯开口了。
「这就是仙麽。」
他仰头,看着那片没有降下天劫的小小天穹,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笑还是叹的弧度。
「得不到大逍遥大自在的仙。」
风停了。
整座小天庭一片寂静。
张唯收回目光,看向台下的孙悟空,又看向太白星君。
「这地方很好。」
「灵秀安稳,没有阴秽,有长生。」
「可它不是我的路。」
他一步踏下白玉台。
「我要的空证。」
他道,「不是在别人的肚子里,做一个被天地养着的仙。」
「我要的是出了这方天地,离了这枚道果,依旧是仙。」
「是大逍遥,大自在,」
他望向那层半透明的壁,「谁也拴不住的仙。」
孙悟空从地上一跃而起,捡起棒子扛在肩上,咧嘴笑了。
「这话,俺爱听,那咱们,什麽时候走?」
张唯道「不急,道果刚融入,我还要借它,把空证再推一程。」
「等我把这枚果彻底吃透了。」
他的目光深邃,「咱们便破了这鲲鹏的肚子,出去。」
太白站在台下,听到破了这鲲鹏的肚子几个字,浑身微微一颤。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最终却只是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弟子,听凭师父吩咐。」
白玉台上,仙音渐歇,霞光散尽。
张唯重新盘膝坐下,元神再次沉入紫府。
那枚道果还在那里,与他的元神缓缓相融,空证的进度在属性面板上依旧一点一点往前挪。
他知道,这枚道果是他的踏脚石,不是他的终点。
等他把这块石头踩在脚下,他就要走出这方笼子,去寻那真正的大逍遥、大自在。
天穹之上,那轮黯淡的日静静悬着。
这方被鲲鹏护了亿万年的小天地,依旧灵秀安稳。
成了这方小天地唯一的仙之後,张唯在白玉台上又坐了七日。
外人看来,他是在稳固仙位消化道果。
太白每日处理完天庭事务,都会远远看一眼,见他周身仙音缭绕,霞光不散,便放下心来。
孙悟空则照旧在凡间城池里厮混,偶尔回来,见他还在打坐,便嘟囔两句成仙了也不陪俺耍,又一溜烟跑了。
可只有张唯自己知道,这七日,他做的不是稳固,是剥离。
那枚道果已经彻底融入了他的紫府,与他的元神肉身缠在了一起。
它带来了仙位,带来了长生,带来了这方天地的权柄,可也带来了一道,把他死死拴在这鲲鹏腹中的锁链。
张唯要的,从来不是这锁链。
他要的,是道果里那枚果的本质。
一枚完整的道果,是如何与天地立约,孕育仙神,把一个凡人抬升到仙的层次。
这些东西,他在这些时日的参悟里,已经尽数吃进了肚子里。
至於那枚果本身,那道与这方天地系结的契约,他要吐出来。
这七日,他便是在做这件事。
以空证之道为刃,以律令大道为钳,一点点,将道果中属於这方天地契约的部分,从自己的元神、肉身里剥离出来。
这过程极难。
道果融入时,是顺着他的空证之道自然融进去的,如同水入沙,早已分不清哪一滴是水、哪一粒是沙。
如今要剥离,便如同从自己的骨血里,生生抽出一根早已长在一起的筋。
每剥离一分,他的元神便刺痛一分,每抽出一缕,他周身的仙光便黯淡一分。
白玉台上,仙音渐渐弱,霞光渐渐散;
那与这方天地规则紧密相连的感知,也在一点点从他身上退去。
第三日,太白察觉到了不对。
他处理完奏摺路过白玉台,忽然觉得这方天地的规则有些紊乱。
东边的风本该辰时起,却晚了半个时辰。
西边的雨本该落三日,却只落了一日便停,凡间城池里有几个老人本该寿终正寝,却忽然又多了一口气。
这方天地的仙在松动。
太白脸色微变,快步走到白玉台下,看着盘膝而坐,周身仙光已经黯淡了大半的张唯,声音有些发颤。
「师父,你在做什麽?」
张唯没有睁眼。
他平静道,「这枚果,我不要。」
「不要?」
太白声音陡然拔高,「师父,这是万年难遇的圆满道果,是这方天地唯一的仙位,你不要,你要什麽?」
「我要的是不被这方天地拴住的仙。」
太白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终却只是颓然地低下了头。
他懂了。
他养了万年的果,梦寐以求的长生,在这位师父眼里,不过是一道困住手脚的锁链。
第五日,孙悟空也回来了。
他一进南天门,便觉得不对。
往日里,这方天地的灵气顺着他的毛孔往里钻,可今日那股亲近感,淡了许多。
他一个筋斗翻到白玉台,看见张唯周身,几乎已经没有了仙光。
「你搞什麽?」
孙悟空扛着棒子瞪着他,「你这仙位,怎麽跟漏了气似的?」
「我在把它放掉。」张唯道。
「放掉?!」孙悟空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疯了,这可是仙,你说放就放?」
「这仙是笼子里的仙。」
张唯终於睁开眼,看着他,「我若留着它便一辈子出不了这鲲鹏的肚子,你当年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可曾想过,一辈子就待在那山下?」
孙悟空一怔。
他张了张嘴,最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一屁股坐在白玉台边,闷声道:「俺懂了。」
「你放手干吧。」
他道,「真出了事,俺给你兜着。」
第七日,剥离到了最後关头。
张唯的紫府深处,那枚道果已经被他剥得只剩下最核心的一缕,与这方天地系结的契约。
只要把这最後一缕抽出来,这枚果便彻底与他无关了。
他深吸一口气,空证之道轰然运转。
便在这时,白玉台的虚空一阵波动。
一道青袍身影,自虚空中缓缓走了出来。
还是那个笑盈盈的青袍道人。
可这一次,他脸上的笑淡了。
「张唯。」
他看着白玉台上周身仙光几乎散尽的张唯,声音沉了下来,「你不该这样。」
「不该?」
张唯看着他道,「道长送我道果,是为了让我借它过渡,最终入你道门的彀中,对吗?」
「贫道是为了你好。」
青袍道人缓缓道,「这枚果,是你空证路上最好的踏脚石,你留着它,借它的权柄慢慢参悟,等空证圆满了再剥离,也不迟。」
「如今你仙位未稳,空证未成,便强行剥离,」
他看着张唯,「轻则修为跌落,重回合体,重则道果反噬元神受损,连空证的根基都要动摇。」
「你这是自毁前程。」
「前程?」
张唯笑了,「道长所谓的前程,是让我做你道门的一枚棋子,先借这枚果拴住我,再慢慢把我拉进你道门的道统里,对吗?」
「佛要渡我,道要收我。」
他站起身,周身虽然仙光黯淡,可那股气势分毫未减,「可我的路从来不由你们来安排。」
「这枚果,我参悟透了,它的养分我已经尽数收下。」
他看着青袍道人:「至於这果本身,我不要。」
「你!」
青袍道人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他盯着张唯,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贫道给过你机会。」
他缓缓道,「既然你不识好歹。」
他抬手,一道青光自袖中飞出。
那青光之中蕴含着极其高深的道门法则,一出手便朝张唯的紫府抓去,要将那枚正在被剥离的道果重新按回去。
「那就由不得你了!」
张唯早有防备。
他虽然在剥离道果,仙力在消散,可此刻那最後一缕与这方天地系结的契约还未彻底抽离,他依旧是这方小天地的仙。
「定。」
一个字出口,这方小天地的规则轰然响应。
青袍道人那道青光,在半空硬生生定住了。
张唯看着他,「道长这里是鲲鹏的肚子,是这方小天地。」
「在这里。」他一字一句,「我是仙。」
话音落下,他周身最後那点仙光骤然暴涨。
不是为了留住仙位,而是把这最後一点还未散尽的仙力尽数调动起来。
青袍道人脸色一变。
他是道门大能的化身,道行极深,可这具化身终究不是真身。
而张唯此刻,是这方小天地唯一的仙,言出法随,号令天地。
「散。」
张唯抬手一指。
这方天地的风雨雷电,山川河流,草木生灵,所有的规则在这一刻尽数朝青袍道人压落。
那不是某一道法术,而是整方天地在排斥他。
青袍道人周身青光暴涨,一道道道门符籙自他身上飞出护住周身,可那方天地的压制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他的符籙一张接一张黯淡、碎裂。
「好,好一个张唯!」
青袍道人怒极反笑,「你以为,凭这方小天地的仙力,便能留下贫道?」
他双手结印,一道极其晦涩的道门法诀自他手中成型。
那法诀一出,这方小天地的规则竟隐隐被撼动了几分,连张唯与天地的联络都一阵紊乱。
这是真正的道门大神通。
张唯眸光一凝。
他知道不能拖。
拖得越久,他的仙力散得越多,而青袍道人的化身虽然被这方天地压制,可道行太深,一旦被他稳住阵脚,後果不堪设想。
「悟空!」
「在!」
孙悟空早就按捺不住了,闻言一声长啸,法天象地展开,万丈金猴提着金箍棒,朝青袍道人当头便砸。
青袍道人不得不分神应对孙悟空。
便在这一分神的刹那。
张唯将周身最後那点还未散尽的仙力,连同瑶枢敕命玄章的律令大道,连同盘古元神的全部威能,尽数凝聚於一指。
「改写。」
「这方天地,你不可存。」
律令落下。
这方小天地的规则,轰然响应了这道最高的敕令。
青袍道人周身的青光在这一刻如同遇到了天敌,寸寸碎裂。
他那具化身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消散。
他的脸在消散中死死盯着张唯,目光里是惊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忌惮。
「张唯,你会後悔的,贫道的真身。」
他的声音在消散中越来越远,「不会放过你!」
话音落下,那具青袍化身彻底化作一道青烟,消散在这方小天地的规则之中。
白玉台上恢复了平静。
张唯立在原地,周身最後那点仙光也在这一击之後几乎散尽了。
他喘了口气,脸色有些发白。
「走了?」
孙悟空收了法相,扛着棒子走过来,朝那青烟消散的方向看了一眼。
「化身散了。」张唯道。
「化身?」
孙悟空眯起眼,「那他的真身。」
「很有可能会来。」
张唯接过话,「他这具化身道行已经如此之深,真身只会更强,也不知道是哪位,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他转头,看向这方小天地的天穹。
那层半透明的壁还在那里。
壁外是鲲鹏的血肉和空域。
「太白。」张唯道。
「弟子在。」
太白从殿角快步走了出来。
他方才一直远远看着,此刻脸上是一片复杂。
「我要走了。」
张唯看着他,「这方小天地、这小天庭,便留给你。」
太白一怔,「弟子随师父一起走!」
「你走不了。」
张唯摇头,「你的修为已经跌落,你的根在这方天地里,出了鲲鹏,没有这方天地的规则护着,你撑不了多久。」
「你留在这里,」
他道,「守好这小天庭,守好这方天地,日後我若回来,这里便是我的一处根基。」
太白跪在地上,沉默了许久,最终重重磕了一个头。
「弟子,遵命。」
他抬起头,「师父,这方天地的壁极厚,又是鲲鹏的血肉,师父仙力将散,如何破得开?」
张唯道,「破开它不需要太久的仙力。」
他抬起手。
紫府深处,那最後一缕与这方天地系结的契约,被他彻底抽了出来。
道果剥离完成。
同一瞬间,他将这剥离过程中最後还残留在体内的那一点仙的余韵,连同他全部的律令之力,尽数凝聚於掌心。
这是他身为这方小天地的仙最後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