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跪在殿角,听到这些话混身微微发抖。
他活了万年,竟也是头一回听到这等惊天的内幕。
孙悟空扛着棒子站在一旁,火眼金睛里金光闪烁。
他看看青袍道人,又看看张唯,没有说话。
张唯沉默了许久。
「所以,」他终於开口,「佛祖的真经,道门的道果,都不是给我的。」
「是给他们自己的。」
「道友果然通透。」青袍道人笑了,「贫道没有看错人。」
「那道长今日,」张唯看着他,「是来收我入道门的?」
「不是。」
青袍道人摇头,「贫道若是来收你,便不会把道果送进你眉心,让你去走那空证的路。」
他正色「贫道来是想与道友做一桩交易。」
「说。」
「佛道两家争了亿万年,把天地争碎了,如今还在争。」
青袍道人道,「他们争他们的,可这方天地的生灵,不能陪着他们一起死。」
「道友若真能空证,跳出佛道之外。」
他看着张唯,「那便是这方天地万年来,第一个不属佛道的仙。」
青袍道人道:「到那时,佛道两家便再也左右不了你。」
「贫道要的,」他稽首,「便是道友空证成真之後,莫要再让这方天地,被佛道争碎一次。」
张唯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桩交易我应了。」
「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空证是我的事,佛道之争也是我的事。道长若再不经我同意,便把什麽东西送进我眉心。」
他目光落在青袍道人身上。
「下一次。」张唯道,「我便不只是化掉它了。」
青袍道人一怔,随即朗声大笑。
「好,好一个张唯!」
他笑得长髯乱颤,「贫道记下了。」
他收了笑,再次稽首,「贫道便不打扰道友修行了,这鲲鹏小天地便留给道友做个修行的道场。」
「太白,」他看向殿角,「既然入了道友门下,便好好侍奉师父。」
太白低着头,闷声应了。
青袍道人最後看了张唯一眼。
随即,他身形渐渐淡去,化作一道青烟消散在凌霄殿中,彷佛从未来过。
殿中,只剩下张唯和孙悟空,与跪在地上的太白。
张唯立在殿中央,闭上眼,心神沉入紫府。
那枚圆满道果还悬在那里,地风水火还在缓缓重演,可他的空证之道如同一张越织越密的网,将那道果一点点裹住拆解,化作自己的养分。
属性面板上,空证的进度又涨了一分。
百分之十二点三。
「太白。」张唯睁开眼。
「弟子在。」
「这小天庭,重新收拾一下。」张唯道,「从今日起,这里便是我的道场。」
「是。」
「悟空。」
「俺在。」
张唯望向殿外那方小小的天穹「陪我在这鲲鹏腹中闭关些时日,等我把这空证走完。」
孙悟空咧嘴一笑,将棒子往肩上一扛。
「好说。」
他道,「俺倒要看看,你这第三条路能走到哪一步。」
凌霄殿外,天风浩荡,那方被鲲鹏罩着的小天地云卷云舒,彷佛什麽都没有发生过。
鲲鹏腹中的这方小天地,日子过得比想像中安稳。
孙悟空起初还有些怨言,总念叨被一头大鱼吞了肚子憋屈,可住了些时日,便渐渐喜欢上了这里。
这方天地灵秀得很。
山川河流,平原湖泊,一应俱全,天上那轮日与一弯冷月交替升起,四时有序,风雨有节。
空气中的灵气虽算不上多麽浓郁,却纯净温和,没有三十三天残天上的腐朽,现世阳膜外的灰雾,更没有那无处不在的阴秽不祥的气息。
孙悟空便在这方天地里撒开了欢。
他先是游山玩水,今日去东边的大泽里翻江倒海,捉几尾灵鱼架起火来烤。
明日又去西边的群山寻处瀑布,脱光了在里头痛痛快快洗半日。
再过几日,他竟发现这方天地里还有凡人聚居的城池。
那些城池不大,却烟火气十足,酒楼茶肆,勾栏瓦舍样样都有,城中百姓男耕女织,读书应试,赶集做买卖,与凡间没有两样。
孙悟空化作一个游方的汉子混入城中,今日在酒楼里与人拼酒,明日在赌坊里掷骰子,後日又去勾栏里听曲儿,玩得不亦乐乎。
偶尔喝高了,还在大街上耍一趟棒子,引得满城百姓拍手叫好。
「这地方。」
孙悟空一次喝得醉醺醺地回来,拍着张唯的肩,「比那劳什子三十三天强多了。俺在这天庭当差的时候,天天点卯,烦都烦死了,哪有这里自在。」
张唯没有接话。
他这些时日几乎没离开过凌霄殿後的那座白玉台。
那枚被太白投进他眉心的圆满道果,自入了紫府便如一颗种子,在他元神之中扎了根。
起初还想反客为主,把张唯的元神肉身与这方小天地牢牢拴在一起。
可张唯的空证之道本就是不借外授,以自身为仙籙,那道果越是想拴,他的空证便越藉着这枚完整的果,一点点往上长。
属性面板上,空证二字後面那条进度,一日一日,缓慢却坚定地往前挪。
百分之十三,十四……
每涨一分,他对道果的理解便深一分。
对道果的理解深一分,那道果想拴住他的力道便弱一分。
到後来,那枚道果非但没能把他变成这方天地的仙,反而被他的空证之道一点点拆解,成了他印证自身的最好参照。
太白星君则默默处理着天庭的事务。
他是真的熟。
这方小天庭,万年来仙班的点卯,香火的收取,凡间城池的治理,天兵天将的操练,乃至这方天地四时风雨的调遣,都在他手里运转得井井有条。
他每日天不亮便起,处理奏摺,召见仙官,巡查四方,忙到深夜才回自己的偏殿,一言不发,也不抱怨,彷佛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张唯门下打理事务的老仆。
只是偶尔,他处理完事务路过白玉台,看见盘膝而坐,周身道韵流转的张唯,目光里会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那是他养了万年的果。
如今,在别人身上生根发芽。
如此,又过了数月。
这一日,张唯如往常一般端坐白玉台,元神沉入紫府,参悟那枚道果。
忽然,他的元神猛地一震。
那枚悬在紫府中央的道果,在这一刻停止了与他空证之道的拉锯。
它不再试图把张唯拴在这方天地,而是朝着他的元神深处融了进去。
道果,彻底融入了紫府。
轰!
那一刻,张唯只觉自己的元神,被人从一个平面,拎到了更高的地方。
升维。
他的感知在这一刻发生了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变化。
此前,他看这方天地,看的是山川河流,城池和人是一个个具体的物。
可此刻他看到的却是这方天地每一缕灵气的流动,每一寸空间的褶皱,每一道规则的脉络,甚至时间在这方天地里流淌的轨迹。
他能看到东边大泽里一条灵鱼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落下时每一滴的去向。
到西边群山中一株灵草正在抽芽,那芽尖上凝聚的每一缕灵气。
到凡间城池里一个书生正在灯下读书,他翻书的动作,与窗外风动竹影的节奏严丝合缝。
这方小天地在他感知里,不再是一个他身处其中的世界,而是一幅被他捧在掌心的画。
他在画中,也在画外。
同一瞬间,凌霄殿外仙音阵阵。
是这方天地的规则在主动向他鸣响。
一道道霞光自天穹垂落,落在白玉台上,张唯周身意象无穷,有青莲绽放,有瑞兽盘旋,有金玉交鸣,有地涌金莲,万千异象围着他流转朝拜。
他成了这方小天地里唯一的仙。
道果融入,元神升维,他与这方天地的规则彻底连在了一起。
在这方天地里,他的意志便是天地的意志,他的律令便是这方天地最高的律令。
张唯缓缓睁开眼。
他抬起手,轻轻一握。
天穹之上那轮日应声暗了三分,他一松手,那轮日又重新亮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东边,心念一动,东边大泽里的水轰然倒卷上天,化作一条水龙在云端盘旋一圈,又落回泽中,分毫不差。
他再看向凡间那座城池,城中酒楼里一个正端着酒碗的汉子,手忽然顿在半空,碗里的酒悬在碗沿,不洒一滴。
张唯只是稍稍定了一下那汉子周身的时间。
这便是仙。
在这方天地里,他想让风停,风便停,想让雨落,雨便落,想让一个人生便生,想让一个人死便死。
张唯立在白玉台上,感受着这股从未有过的浩瀚权柄,心中却没有太多狂喜。
他知道,这权柄是这方小天地给的。
出了这方天地,离了这枚道果,他便还是那个合体圆满的张唯。
「好手段。」
一个声音自台下传来。
孙悟空扛着棒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白玉台下。
他仰头看着张唯,火眼金睛里金光闪烁,脸上是一副见猎心喜的模样。
「成了仙了?」
他咧嘴,「来来来,俺老孙手痒了,陪俺走两招。」
张唯看着他道:「你确定?」
「少废话!」
孙悟空一声长啸,法天象地骤然展开,万丈金猴提着金箍棒,朝白玉台上的张唯当头便是一棒。
这一棒倾尽了他如今全身的神力,棒影如山,压得白玉台四周的云气尽数溃散。
张唯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一根手指,轻轻一点。
「定。」
一个字出口,这方小天地的规则轰然响应。
孙悟空那万丈金猴,连同他手里那根一万三千五百斤的金箍棒,在半空硬生生定住了。
棒尖离张唯的头顶只有三尺。
可这三尺,隔着一整个天地。
孙悟空挣了挣,浑身金毛根根倒竖,神力催到极致,那棒尖却纹丝不动,彷佛被整方天地按住了。
「好家夥!」
他怪叫一声,火眼金睛金光暴涨,「俺老孙就不信了!」
他猛地收棒,身形一晃,七十二变施展开来,化作一道金光绕到张唯身後,又是一棒。
张唯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
孙悟空那一棒便擦着他的衣角落了空,棒势砸在白玉台上,玉台却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张唯心念一动,这方天地的规则便把棒上的神力尽数卸到了地底深处。
「再来!」
孙悟空怒了。
法天象地、三头六臂、筋斗云、七十二变,一身的本事尽数施展出来,棒影漫天,将整座白玉台围得水泄不通。
可张唯始终只是站在原地。
他时而抬手,时而开口,时而只心念一动。
孙悟空的棒子打过来,他便让这方天地的空间稍稍错开一寸,棒便落空。
筋斗云翻过来,他便让这方天地的时间稍稍慢上半拍,云便迟了。
孙悟空变出千百个分身,他便让这方天地的风轻轻一吹,那些分身便如泡影般尽数散去。
到後来,孙悟空连金箍棒上都附上了他那金刚不坏的全部神力,一棒砸下,整座小天庭都在震颤。
张唯只是看着他,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散。」
这方天地的规则轰然压落。
孙悟空那万丈法相连同他手里的金箍棒,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从半空生生按了下来,砰地一声砸在白玉台上,尘土飞扬。
他趴在地上,棒子脱手,喘着粗气,抬头看着衣袂不染半点尘埃的张唯。
半晌,他把棒子往地上一扔。
「不打了,不打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摆着手,脸上是一副又服气又憋屈的模样。
「这方小天地只有你这一枚道果,你又修的是律令大道,能号令这天地诸般规则。」
他嘟囔着,「在这方天地里你便是天,便是地,俺老孙打不过你,不丢人。」
「出了这方天地。」
他抬起头,火眼金睛瞪着张唯,「咱们再打过。」
张唯笑了笑,散去了周身的异象。
台下,太白星君不知何时也站在了那里。
他看着张唯,目光里嫉妒羡慕,不甘释然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复杂得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他养了万年的果。
他梦寐以求的便是有一日道果圆满,自己成为这方天地的仙,得享长生,号令诸天。
可如今,这一切都落在了这个他曾经想算计融进道果的後生晚辈身上。
而他自己却成了对方门下打理事务的徒弟。
「师父,」太白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恭喜师父证得仙位。」
「在这方天地里。」
他顿了顿,「只要师父一直待在这里,仙寿便与这方天地同寿,鲲鹏不死,天地不散,师父便可,得享真正的长生大道。」
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