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唯道,「他要的是把我从佛门的棋盘上,拉到道门这边来,你太白,不过是他随手弃掉的一颗子。」
太白躺在废墟里,听到这番话,脸上的惨笑僵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最终却只是又咳出一口血。
张唯看着他,忽然笑了。
「太白。」
他道,「你活了这麽多年,算计了这麽多年,到头来被人当弃子丢在这里,道果没了,天帝没了,连这条命都悬在一线。」
「我给你一条活路。」
太白抬起眼,看着他。
「你可愿意,」张惟一字一句,「拜我为师?」
废墟里,一片死寂。
太白先是一愣,随即,那张染血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
「士可杀,不可辱!」
他猛地撑起身子,怒视张唯,「我太白星君,上古便在天庭位列仙班,执掌天帝诏令。便是落难至此,也断无拜你一个後生晚辈为师的道理!」
「哟,还挺硬气。」
孙悟空在一旁咧嘴一笑,提着棒子往前走了一步。
「老东西,俺师父给你脸了是吧?」
他将棒子在掌心轻轻掂了掂,「拜不拜?」
「不拜!」太
白梗着脖子。
「啪!」
孙悟空一棒背抽在他肩上。
太白本就重伤,这一下抽得他整个人扑倒在地,鲜血又喷了一口。
「拜不拜?」
「不拜!」
「啪!」
又是一棒。
太白被打得在废墟里翻滚,帝袍彻底碎成了布条。
他咬着牙死死撑着,可孙悟空的棒子一棒接一棒,不打死,也不打残,专挑他最疼最屈辱的地方抽,抽得他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没了。
「俺数三声。」
孙悟空将棒子搁在他头顶。
「一。」
「二。」
太白浑身发抖,脸上是屈辱到了极点的红。
他看着张唯,又看着那根随时会落下的金箍棒,胸中那点上古星君的傲气,在生死与棍棒之下,一点点碎了。
「三。」
「我拜!」
太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挣扎着从废墟里爬起来,跪在地上,朝张唯磕了三个头,声音嘶哑。
「弟子太白,拜见师父。」
那声音里,是万年的骄傲被生生碾碎的屈辱。
张唯受了他这三拜,点了点头。
「起来吧。」
他道,「既然入了我门下,以前的事便一笔勾销,这鲲鹏小天地你熟,便还是由你打理。」
太白跪在地上,没有立刻起身。
他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脸上是什麽神情。
「走吧。」张唯转身,「回凌霄殿。」
三人重新踏上白玉阶,一路朝那座被孙悟空打砸得残破不堪的凌霄殿走去。
沿途那些被打散的仙官神将,远远看见太白天帝跟在一个光头僧袍的青年身後,一个个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
太白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这万年的天帝,此刻却像个被人收了的老仆。
到了凌霄殿前,张唯停下脚步。
殿门大开着。
殿中,丹陛之上,那张天帝御座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而在御座之下殿中央,立着一道青袍身影。
那是一个道人,身着青色道袍,头戴混元巾,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垂在胸前。
他负手而立,正笑盈盈地看着殿外,看着一步步走进来的张唯。
张唯立在殿门口,看着他,没有进去。
」张唯平静开口,「你就是那位把太白当弃子,道果送进我眉心的道门大能。」
「大能不敢当。」
青袍道人笑了笑,抬手打了个稽首,「贫道不过是个看热闹的。」
「看热闹的?」
孙悟空在一旁,火眼金睛死死盯着那道人,「看热闹的能把一头鲲鹏变成你的棋盘,能把太白养万年的果,说送就送?」
「大圣说笑了。」
青袍道人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笑意更深,「齐天大圣当年大闹天宫,贫道便在云端看过你的热闹,万年不见,大圣还是这般火急火燎。」
孙悟空被他一句话噎了一下,棒子攥得更紧了。
张唯抬手,拦住了他。
「道长。」
他看着青袍道人,「佛门要渡我入释,你道门便送我道果要我入道,这佛道之争,我张唯何德何能,值得你们这般大动干戈。」
「因为你,是这万年以来唯一一个,」
青袍道人收起笑,目光变得郑重,「有可能走出第三条路的人。」
「佛门要你做三藏,取真经,证佛果,道门要你受道果,登仙籙,做仙真。」
他一字一句,「可你要的是空证。不借佛不借道,不借这方天地,也不借那三十三天,自己证自己。」
「这条路,」青袍道人看着他,「万年来,没有人走透过,就算是你旁边的大圣也不过取了巧。」
张唯道,「所以你便把道果送进我眉心,看看我到底能不能把它化掉。」
「正是。」
青袍道人坦然承认,「你若化不掉,被这果拴住,那便说明你也不过是又一个困在果位里的仙,贫道看错了人。」
「可你若化掉了,」
他笑了,「那这枚果,便成了你空证路上最好的一块踏脚石。」
「贫道赌的,就是你,能化掉。」
殿中安静了片刻。
张唯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道长好算计。」
他道,「佛门的棋盘,道门的棋子,到最後都成了我空证的资粮。」
「彼此彼此。」
青袍道人稽首,「道友,好悟性。」
「道长既然来了,」张唯往前走了一步,踏入凌霄殿,「便不妨把话说完。」
「这佛道之争,争的到底是什麽?」
他看着青袍道人,「佛祖要这救世真经做什麽,你道门阻他又是为了什麽,这星空古路的尽头到底藏着什麽?」
青袍道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望向凌霄殿外那方被鲲鹏罩着的小小天穹,目光变得悠远。
「道友,」
他缓缓道,「你可知道,三十三天为何会碎?」
「阴秽不祥。」张唯道。
「那只是表相。」
青袍道人摇头,「阴秽是从外面来的,可三十三天,是从里面碎的。」
「真正打碎三十三天的。」
他回过头,看着张唯一字一句,「是佛与道。」
张唯眸光骤然一凝。
「上古之时,天庭立,仙班列,佛门兴,道门盛,两家共治这方天地,本也相安。」
青袍道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凌霄殿里回荡,「可到了後来,佛要灭道,道要灭佛,两家都想独吞这方天地的道统。」
「他们争了万年,斗了万年,到最後,」
他苦笑,「把这方天地,争碎了。」
「三十三天碎了,仙神死了,阴秽便从那碎口子里灌了进来。」
「佛祖要取的救世真经。」
青袍道人看着张唯,「不是经,是他佛门独掌这方天地的道统。他要你做三藏,取真经,便是要你替他,把佛门的道统重新立起来。」
「道门阻他。」
他顿了顿,「不是为了什么正义,是因为道门,也想立自己的道统。」
张唯缓缓道,「你们争的是这方天地碎了之後,由谁来重开。」
「正是。」
青袍道人点头,「佛要重开佛国,道要重开仙界,两家都在等一个人,一个能替他们把道统重新立起来的人。」
「而你。」
他看着张唯,「是这万年最有可能的那一个。」
殿中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