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唯的律令,趁势落定。
「定。」
太白天帝周身,被金红色的符文层层封住,身形僵在丹陛之上,动弹不得。
头顶那枚道果失去了主人,悬在半空,光轮缓缓流转,再无半分攻击性。
整座小天庭,安静了下来。
张唯散去法相,落在那枚道果前,元神扫过,确认它已经成了无主之物。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封住的太白天帝。
「你要养果,本没有错,」
张唯道,「错在你不该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你以为,这鲲鹏腹中的小天地是你的退路,养出一枚道果,你便赢了。」
他摇头,「可你从头到尾,都不过是在别人的屋檐下,给自己搭了个窝。」
张唯抬手,那枚道果缓缓落入他掌中。
这枚果,他不会受,受了便成了这方小天地的仙。
太白天帝身形一晃,失了道果,他一身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跌落,从那方天帝的威严,重新变回那个靠着算计在乱世里求一条活路的老星君。
他立在空荡荡的丹陛上,沉默了许久,忽然惨笑了一声。
「罢了,罢了。」
他道,「万年算计,到头来,为你做了嫁衣。」
「道友,」
太白天帝看着张唯,那目光里终於透出几分他方才咽回去的东西,「你以为,朕这小天庭道果,真是朕一个人能养出来的?」
「朕在这鲲鹏腹中铸天庭、立果位,万年来,」
他缓缓道,「从来没有人,来拦过朕。」
「你明白这是什麽意思吗?」
张唯眸光微动,没有接话。
「有人需要朕在这里,养这枚果。」
太白天帝,「有人需要这方小天地,需要一代代送进来的人,我也只是被挑中,替他看这座场子的人。」
「如今你把果取走了,」他惨笑,「该来的,也就快来了。」
张唯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他没有再多问,太白也未必知道更多。
他与孙悟空转身,下了丹陛,穿过那座残破的小天庭,一路朝南天门而去。
身後,太白天帝立在空荡的凌霄殿前,再没有阻拦。
出了南天门,张唯最後望了一眼这方鲲鹏腹中的天地。
那枚道果在紫府中散发着温润的光,而他心底那条名为空证的路已然清晰了大半。
「走吧。」
他对孙悟空道。
「这大鱼肚子里的热闹看完了,」孙悟空扛棒,咧嘴一笑,「接下来,去哪儿?」
张唯抬起头,望向这方天地之外。
「回去。」
「找个地方,」他道,「我要把这空证走完。」
出了南天门,张唯与孙悟空不再耽搁,径直朝这方小天地的边缘飞驰而去。
鲲鹏腹中的这方天地看似无边无际,实则有界。
张唯以帝江秘力,龙蹻术全力赶路,沿途的山川河流、宫阙在身侧飞速倒退。
行了不知多久,前方终於出现了那层半透明的壁。
那壁便是这方小天地与鲲鹏血肉之间的界限,也是他们离开这里的惟一出口。
张唯立在壁前,元神探入,正要以律令将这层壁撕开一道口子。
便在这时,身後一道气息急速追来。
「站住!」
太白天帝的声音自後方传来,那声音里再没有了半分天帝的雍容,只剩下癫狂与绝望。
张唯与孙悟空同时回身。
太白立在不远处的云头上,一身帝王朝服已经破烂,头顶那枚被张唯律令剥离的圆满道果,竟不知何时又被他重新托了起来。
那道果悬在他头顶,光轮流转,万千道韵如活物般在果身之上游走。
「你们想要道果,是吗?」
太白盯着二人,声音嘶哑,「好,好得很!」
「那就给你!」
他猛地抬手,那枚圆满道果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流光,朝张唯轰然投来。
「不好!」
张唯脸色微变,他想也不想,瑶枢敕命玄章全力催动,一道道律令自他口中、自他元神中层叠涌出,朝那枚道果拦截而去。
「定!」
「封!」
「散!」
律令之力如一道道无形的墙,横在道果之前。
可那枚道果,却根本不在这方天地的规则之内。
它不在此界,不在彼界,而是深入了维度,悬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更高层面上。
张唯的律令落在它身上,如同打在了空处。
那道果穿过一道道律令之墙,速度不减,维度复杂繁复,让一时准备不足的张唯,根本来不及做出更有效的应对。
他甚至连帝江挪移,吞渊秘录异化器官,都来不及施展。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枚道果化作一点流光,没入自己的眉心。
轰!
道果入紫府的刹那,张唯只觉自己的紫府彷佛被人从中间生生撕开,又重新合拢。
刹那间,地风水火四种最本源的力量,在他紫府深处轰然爆发,重演开天。
那枚道果悬在紫府中央,如同一个新生的太阳,万千道韵自果身之上倾泻而下,灌入他的元神,灌入他的肉身,灌入他每一寸筋骨、每一缕法力。
他的元神在那道果的滋养下,开始发生一种丝丝缕缕却又截然不同的蜕变。
他的肉身,盘古真身的底子,被那道果一遍遍冲刷淬链,筋骨膜肉发出细密如同金石相击的声响。
张唯立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
他能感觉到,那枚道果正在与他的元神肉身一点点建立联络。
联络如同根系,扎进他的紫府深处,一旦扎稳,他便要与这枚道果,和这方鲲鹏小天地牢牢拴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你这老儿,安敢如此!」
孙悟空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哪里还不明白。
张唯若真收了这枚道果,便等於受了这方小天地的果位,从此道行、寿元、权柄全系在鲲鹏腹中这一方天地之上。
鲲鹏若死,天地若散,他便要跟着一起烟消云散。
这哪里是送果,这是把张唯钉死在这方天地里。
孙悟空火眼金睛金光暴涨,一声怒吼,金箍棒脱手而出。
他摇身一晃,法天象地展开,万丈金猴提着棒子,朝太白天帝当头便砸。
「俺打死你这忘恩负义的老东西!」
太白天帝失了道果,又被张唯律令剥离了与天地的联络,一身道行早已跌落大半,哪里是盛怒之下的齐天大圣的对手。
他勉强抬手,以残存的天帝权柄硬接了几棒,只听得「当当当」几声巨响,帝袍碎裂,光轮黯淡。
他被孙悟空一棒扫中胸口,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一座宫阙之上。
宫阙崩塌,他口喷鲜血,瘫在废墟里,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孙悟空提着棒子一步一步走过去,棒尖指着太白的咽喉。
「敢算计俺师父,」他火眼里杀气腾腾,「俺今日便一棒,送你上路!」
「住手。」
张唯的声音自後方传来。
孙悟空动作一顿,扭头看去。
张唯已经从那股蜕变中稳住了身形。
他立在原地,周身气息比之前又深了一层,可那张脸,已经重新平静了下来。
「师父,这老儿,」
「我知道。」
张唯打断他,缓步走过来,落在太白面前。
太白躺在废墟里,帝袍染血,气息奄奄,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张唯,里面是一种看透了一切的疯狂笑意。
「很快。」
他咳出一口血,声音嘶哑,「你也会体会到我的绝望,和不甘的。」
他盯着张唯的眉心,「这枚果你以为,是那麽好收的,它扎进你紫府,你甩不掉也化不开,你越是修炼它便扎得越深,到最後你便是这方天地的仙,鲲鹏死你死,天地散你散。」
「你和我,」太白惨笑,「没有分别。」
张唯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紫府,看了一眼那本属性面板。
面板之上,空证二字依旧悬在那里没有消失,也没有被那枚道果覆盖取代。
非但如此,在那枚圆满道果入主自身之後,空证果位的进度竟然跟着涨了一大截。
那道果没有拴住他。
或者说它想拴,可张唯的空证之道本就是不借外授以自身为仙籙,以己道证己身。
一枚外来的道果入了他的紫府,非但没能把他变成这方天地的仙,反而被他的空证之道当成了一卷完整的经文,拿来印证自身。
道果越圆满,他对空证的理解便越深。
张唯睁开眼,脸上已经没有了半分波澜。
「我没事。」他对孙悟空道。
「没事?」孙悟空瞪着他,「那果都进你脑子了,你还说没事?」
「它进得来却拴不住我。」
他抬起头,望向这方小天地的天穹,又望向那层半透明的壁。
壁外是鲲鹏的血肉空域,是星海。
「我明白了。」
他缓缓道,「咱们这一趟,从踏上星空古路开始,便已经陷进了一场佛道之争里。」
「西方那位佛祖,要我做三藏,西行取他的救世真经,把我渡入佛门。这星空古路小天庭,都是他那盘棋里的一环。」
「可道门,不想让他得成。」
张唯的目光重新落回太白身上,「於是道门的某位大能,便在这棋里又落了一子,他让你在这里养果,又让你在最後把果送进我眉心。」
「他要的不是让我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