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晦之气,自天外而来,将蚀此界。」
张唯念出这段话,「她在阴秽不祥还没有彻底降临之前就已经看见了。」
「她是在提前走这条路。」
张唯道,「她在为这方天地寻一条退路。」
「可她走到了哪里?」
孙悟空道,「她走了,可三十三天还是碎了,阴秽还是来了。」
「她走得太早了。」
张唯沉默片刻道,「她走的时候阴秽还没来,她以为只要找到那条路,便能救下这方天地,可她不知道,她走後,这方天地碎得比她想得还要快。」
「那她找到那条路了吗?」
孙悟空道。
张唯摇了摇头:「石台上没有说。」
「这石台是她的栖息点。」
张唯道,「她走到这里停了一停,留了这段讯息,又走了,她走得很从容,早已笃定前方真的有路。」
孙悟空嘿然道,「倒是比俺想的有魄力,俺当年只知道她补天,没想到她还干过这档子事。」
「她补天补的是三十三天的天。」
张唯道,「可那时候三十三天还在,她补的是那裂开的缝,可後来三十三天还是碎了。」
「那她不是白补了?」孙悟空道。
「未必。」
「她链石补天,造人,制礼作乐。」
张唯道,「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这方天地的人多留一点东西,她走之前,一定已经安排好了所有能安排的。」
「她留了一枚种子在别处。」
张唯道,「她走不是为了逃,是为了去寻那个能让种子重新生根发芽的地方。」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俺倒想见见这位女娲娘娘了。」
「见不到。」
张唯道,「她走得太远,应该已经不在这方天地了。」
「那她去了哪里?」
孙悟空道。
「不知道。」
张唯道,「或许就在这条星空古路的尽头,或许在古路被截断的地方还有别的路,或许她已经找到了那个地方也说不定。」
他收回手,望着那石台道:「这里是她留下的一个栖息点,她留在这里的不只是这段话,还有一颗星球。」
张唯道,「她把这颗星球培植得生机勃勃,异兽繁衍,灵气充沛。她是在说哪怕天地都碎了,哪怕所有人都走了,只要还有这样一个地方有一线生机,那这方天地的生灵,便没有真正死绝。」
「好一个女娲。」
孙悟空道,「这手笔,俺服。」
二人又在这星球上探查了一番。
张唯以律令将石台上的道纹尽数记下,又寻到了几处女娲留下的手迹,多是些炼器炼丹,培育灵植的法门,虽不高深,却处处透着那上古大神气度。
正当张唯在这星球上最後探查一处遗蹟时,忽然他心中警兆陡生。
「不好!」
他猛地一把拉住孙悟空,就要遁走。
可已经迟了。
前方的虚空中,一道青袍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还是那个青袍道人。
他负着手立在半空,笑盈盈地看着张唯,彷佛等了许久。
「道友。」
青袍道人道,「好巧。」
「不巧。」
张唯盯着他,吾即阳世的律令已经在周身悄然铺开,「道长追了这麽久,从鲲鹏腹中追到这女娲旧巢,是打定主意要与贫道不死不休了?」
「道友言重了。」
青袍道人依旧笑着,「贫道是来渡你的。」
「渡我?」
张唯道,「道长方才在鲲鹏腹中那具化身,被贫道打散了,如今又换了具新的来,还是想让我入你道门?」
「道友果然聪慧。」
青袍道人收了笑,正色道,「贫道并非贪恋道友的肉身,也不是要与道友为难,贫道是要收道友为贫道门下,护法神将。」
「护法神将?」
张唯眸光一动。
「不错。」
青袍道人道,「道友你体质不凡,乃是浊体,万古难逢,这浊体看似污秽,实则是最接近天地本源的体质之一,上古之时多少大能求一浊体而不得,只因这浊体最能承载大道法则。」
「佛门要你去做那三藏,取真经,重立佛国道统。」
青袍道人道,「贫道却想收你为护法神将,替道门镇守道统。」
他目光灼灼,「道友,你是佛道两家都想要的,那个引子。」
张唯道,「什麽引子?」
「道友何必明知故问。」
青袍道人道,「三十三天碎了,佛道两家都要重立道统,可重立道统需要一个能承载两家大道的人,一个能让两家的道统重新在这方天地生根发芽的种子,而这个种子便是道友这样的浊体。」
「原来如此。」
张唯道,「道长是要把我变成你们道门的棋子。」
「不是棋子。」
青袍道人摇头,「是护法神将,是道门的门面,是道统的镇守者。」
「可我不愿。」
张唯平静道,「我不愿做佛门的和尚,也不愿做道门的护法,我张唯要做的,是我自己。」
「道友,」
青袍道人叹了口气,「你这是何苦。」
张唯忽然道,「道长可否告知,你究竟是谁?」
「贫道的名讳,道友还是不知道为好。」
「为何?」
青袍道人道,「若道友知道贫道的名讳,便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张唯道,「道长,我从来不回头。」
青袍道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
他道,「那贫道,便只能用强的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朝张唯轻轻一按。
这一按没有半点菸火气,彷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片尘埃。
可张唯的汗毛,在这一刻骤然炸起。
那一按之下,整片虚空都彷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塌陷了下去。
不是法力神通之类的,是一种极其纯粹的道的意境。
彷佛这一按,便是天地,是万物的法则。
张唯不敢怠慢,吾即阳世的律令轰然展开,撑起一片清明。
「定!」
律令出口,这片虚空轰然一凝。
可那股压来的力道只是微微一滞,便又继续压了下来。
张唯的律令落在青袍道人那一按之上,如同落在了一座亘古不移的大山之上,纹丝不动。
孙悟空见状一声长啸,法天象地展开,万丈金猴提着金箍棒,朝青袍道人当头便砸。
当!
金箍棒砸在青袍道人周身那层无形的青气之上,发出一声震天巨响,却只激起一圈涟漪。
青袍道人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轻轻一拂。
孙悟空那万丈法相竟被这一拂荡开,踉蹡着倒退了数百里,才稳住身形。
孙悟空瞪大了眼,「俺这棒子……」
「大圣。」
青袍道人淡淡道,「你的金刚不坏确是厉害,可你这棒子砸在贫道的道境之上,便如同砸在虚空里,力落不到实处。」
张唯立在那里,心中迅速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眼前这个青袍道人虽然也只得合体巅峰的修为,可他那一身无数妙法神通,简直技近乎道。
他对道的理解已经深入了骨髓,每一道法术法力,都透着一股返璞归真的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