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气深处，那座南天门渐渐露出了全貌。
那是一座真正的门户，高逾千丈，通体由一种温润的白玉神金铸成。
门扉紧闭，门上钉着一颗颗拳头大的金色门钉，檐角下垂着金铃，门前两尊金甲神将拄戈而立，甲胄森严。
与三十三天那座由亿万光路绞成的维度枢纽截然不同，这一座门，是实实在在落在天地间的门，自神话传说里耳熟能详的那座南天门。
张唯落在门前，仰头看了片刻，只觉处处都透着新奇。
自他知道现世即仙界以来，所见的天庭，要麽碎成残片的高维天膜，要麽是光路绞成的枢纽。
直到此刻，他才头一回看见了一座像模像样的天庭门户。
「小家子气。」
孙悟空在一旁斜眼看着那门，咕哝了一句，「这门，还没俺当年一棒子打断的那座高。」
那领路的金甲神将好似没听见，大步上前，朝门前二将出示了令牌，厚重的门扉缓缓向两侧敞开。
「两位，请。」
进了南天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白玉阶自脚下铺起，一路向上，没入云端。
玉阶两侧是一座座联绵的宫阙，飞檐斗拱，琉璃为瓦，霞光自天上垂落，丝丝缕缕，照得处处金碧辉煌。
云气之间，有仙女提着花篮乘风往来，有仙官捧着玉圭、文书步履匆匆，更有仙鹤、白鹿、鸾凤、麒麟等仙禽瑞兽，在宫阙与云林间或栖或飞，鸣声清越。
天风吹过，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淡淡仙气与香气，一派上古天庭的鼎盛气象。
张唯沿着白玉阶一路拾级而上，孙悟空跟在旁边，火眼金睛东瞧西看，嘴里还时不时挑两句毛病，不是说这云不够厚，便是说那宫阙的样式学得不地道。
玉阶尽头，是一座凌霄宝殿。
殿门大开。
丹陛之上，摆着一张天帝御座，一个身影端坐其上。
那身影身着帝王朝服，头戴冕旒，周身气度雍容，自有一股执掌天地、号令仙班的威严。
他的下方，两列仙官、神将齐齐而立，鸦雀无声。
领路神将上前，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话音落下，殿上那道身影微微抬眼，目光落了下来。
孙悟空原本吊儿郎当地站着，可看清那张脸的刹那，他明显一愣，火眼金睛眯了起来。
「竟是你？」
他道，「太白星君。」
「齐天大圣，别来无恙。」
殿上那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万年前是星君替天帝，到你那花果山传过招安的旨意，万年不见，大圣还是这般脾性。」
张唯没有急着开口。
他的目光越过那身帝王朝服，落在太白天帝的头顶。
那里浮着一轮常人看不见的光轮，光轮之中悬着一枚拳头大小，流转着万千道韵的道果。
那道果与张唯在残天上所见根断果废的残果截然不同。
它饱满完整，周身缠着一道道完整的规则。
张唯心中骤然清明。
鲲鹏腹中的这方小天地规则完整，自成乾坤，而这方天地里竟还铸了一座天庭立了一位天帝。
他原本只觉怪异，此刻看见那枚道果，便彻底明白了。
对方在养果。
铸天庭，立仙班，聚香火，正位格，万年来的这一切，为的就是在这鲲鹏小世界里养出一枚能孕育仙神的完整道果。
「陛下好手段。」
张唯收回目光，平静开口，「三十三天碎，漫天仙神的果位断了，陛下却在这神兽腹中另起炉灶，养出了一枚完整的道果。」
「道友好眼力。」
太白天帝笑了笑，抬手一挥，殿中仙官神将齐齐退了出去，只余下三人。
「如今天帝何在，仙班何在，三十三天都碎成了一片劫灰。」
太白天帝缓缓走下丹陛，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三十三天主，他做得，朕在这方小天地里做一个小天地主，也应当。」
「朕不求旧日天庭的名分，」
他抬手，头顶光轮微微流转，「朕只求在这乱世里，给自己寻一条活路。」
「活路？」
孙悟空哼了一声，「太白老儿，你这小天庭铸得再像，也不过是那头大鱼肚子里的玩意儿，你自封天帝，自养道果，就不怕将来有一日遭清算？」
「清算？」
太白天帝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他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麽，可话到嘴边又缓缓咽了回去，目光一转，落在张唯身上。
张唯的视线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头顶那枚道果。
「道友。」太白天帝脸上的冷笑化作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这般盯着它，是看上这枚道果了？」
张唯毫不避讳，点了点头。
「不错。」
他道，「我修到合体圆满，元神无漏，离成仙只隔着一层。如今三十三天碎了，天授的果位没了，我便差一枚完整的道果做个中介，好让我去印证自己的道。」
他目光灼灼，看着太白天帝：「陛下这枚道果孕育完整，可否借我参悟参悟？」
这是他摆在明面上的话。
可他真正求的，从来不是这枚道果本身。
这方天地是鲲鹏腹中的小世界，这枚道果是这方小天地的果。
他若真受了这枚果，以这枚果成仙，那他这个仙便只是这方小天地里的仙，道行、寿元、权柄全系在鲲鹏这一具腹中天地之上。
一旦鲲鹏死了、天地散了，他这个仙便要跟着一起完蛋，与那残天上根断果废的仙神，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毫无卵用。
他要的是空证。
借这枚完整的道果，他要看一看，一枚完整的果位究竟是如何与天地立约，如何与修士相融。
看明白之後，他便能照着这个模样，以自己的元神为天地，以自己的道为果，在自己身上立一枚不借外授只属於自己的果。
这枚道果，於他，只是一卷活的经」。
太白天帝看了他半晌，竟一口答应。
「有何不可？」
他笑道，「道友既看得上，朕这小天庭便留你住下，道果悬於此处，你尽可参悟，朕还可与你论一论这天地大道。」
於是，张唯与孙悟空便在这小天庭里住了下来。
此後的日子，太白天帝果然守信，日日在殿中与张唯论道。
他是上古星君，活了不知多少万年，又亲手养出一枚道果，对果位，天地，仙神的理解极深，讲起那道果如何在天庭的香火，规则中一点点孕育，一条条道韵如何与天地咬合，条理分明，毫无保留。
张唯便在这论道之中，将那枚道果的奥秘一层层剥开。
孙悟空则在一旁做起了指导。
他是齐天大圣，当年自封齐天大圣，自己把果位立住，再逼得天地认，是这世间唯一一个不靠天授，自己把自己证出来的人物。
张唯参悟时，他便蹲在旁边，时而指点一两句，时而怪笑。
「喂，我说你这就笨了。」
一日，孙悟空看着张唯参悟，忍不住开口，「你老盯着那果怎麽跟天地连，盯着它们的契约，有什麽用，你要学的，不是这果。」
「俺当年可没求着谁给俺一个果。」
他咧着嘴，「俺是先把自己当成了齐天大圣，立得比天还高，天不认，俺便打到他认。」
「你要空证，就别老想着从那枚果上，抄一条路出来。」
张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这徒弟，倒教起师父来了。」
「那怎麽了？」
孙悟空理直气壮，「能者为师，俺这是怕你笨，空证不成，到时候还得俺给你收屍。」
「何况，」他眼珠子一转，怪笑，「你若真认俺这个师父，俺倒也不介意。」
「少废话。」
张唯打断他，重新闭上眼，可那元神却已顺着孙悟空的话，换了一个方向。
他不再去看那道果如何与天地立约，而是开始在自己元神之内，试着以自己的道，去立一个果。
如此，又过了数月。
这一日，张唯端坐於殿外的白玉台上，元神沉入那枚道果的奥秘，又沉入自己的紫府，隐隐约约间，他终於摸到了那一线脉络。
天地是外，己身是内。
果位是约，空证是自立。
以元神为天地，以己道为果，不借外授，自己与自己立约。
这一线，在他心中渐渐清晰。
他心底，那本属性面板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