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空域的一刹那，师徒二人便如两粒石子，落进了一锅沸腾的碎琉璃。
四面八方，都是层层叠叠互相挤压的空间碎片，大的如陆，小的如屋，每一片都透着一种扭曲的光。
碎片与碎片之间没有固定的路，方才还在脚下的实地，转眼便可能倾斜翻转，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裂隙。
时间在这里也失了准，有几次，张唯分明看见一片碎镜中，映出的是他和孙悟空还在断道边缘尚未踏入的模样，镜中人影迟缓，像是被什麽拖住了脚步。
张唯以吾即阳世的律令将二人周身罩住，金红色的光撑开一方清明，又以律令为锚，把自身的时间方位死死钉在自己身上。
「跟紧了，别被这些镜层带散。」
他叮嘱道，「这里的每一片空间都在往不同的方向流，一旦松了律令，人便要被带进不知道哪一层去，再想凑到一处，难如登天。」
孙悟空横棒四顾，火眼金睛瞪得浑圆，将那些翻涌的碎镜一一照过，嘴里啧啧称奇：「好家夥，这哪是路，这是一锅煮烂了的粥。俺当年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都没这麽憋屈。」
二人循着残图上的标注，在乱流中，一片歇脚点一片歇脚点地往前挪。
那残图上标注的歇脚点，果然是一个个相对稳定的空间碎片，可师徒二人接连走过几处，神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那些歇脚点，都不是天然形成的。
有的是被巨力绞断的光路，有的是半艘法舟的残骸，舟身布满巨大爪牙撕咬般的痕迹。
「这些都是历代横渡者的下场。」
张唯落在一截断舟上，元神扫过舟身，「他们是被什麽东西，一路吃过来的。」
「吃？」孙悟空火眼金睛一凝。
「你看这乱流的走向。」
张唯抬手，指向四周。
孙悟空凝神细看，果然发现，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空间碎片并非无章可循，它们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不可阻挡的态势，朝同一个方向缓缓流动倾斜，如同亿万川流，汇入同一片海。
那片海的方向，正在残图航线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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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去看看。」
二人不再停留，顺着那股流动，一路向前。
越往深处，乱流便越稀薄，四周的空间也从破碎的镜层，渐渐变成了一种近乎凝固的半透明灰蒙。
师徒二人在那片灰蒙中行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堵墙。
那墙横亘在天地之间，看不到头也看不到边，表面是一种说不清的乌沉沉色泽。
墙身上有一道道巨大如山脉般起伏的纹理，纹理缓缓地舒张收缩，每一次起伏，都牵引着四周的空间，朝它坍陷一分。
张唯与孙悟空对视一眼，二人腾空而起，龙蹻术、帝江秘力齐出，沿着那堵墙向上向远，寻了一处极高的位置，终於停下，俯瞰全貌。
这一看，连孙悟空，都沉默了。
这不是墙。
是一具生物的躯壳。
它蟠踞在空域的最深处，身躯之庞大，远远超出了星辰的范畴。
它的主体是一条横陈不知其几万亿里的鱼形巨躯，背鳍如同一道道连绵的大陆，每一片鳞，都大过一颗星辰。
而在那鱼躯的尽头，虚空中隐隐舒展着一对遮天蔽日垂落的羽翼，羽翼半敛，每一根翎羽，都如一条横贯星空的星河。
数十光年的距离，在它身上，不过是一截身躯。
它就那样伏在空域中央，似醒非醒，似睡非睡。
亿万空间碎片顺着它的呼吸，被它吞吸又被它吐出，所谓的混乱星海不过是这头巨兽身周，被它的气息搅动的余波。
「鲲鹏。」
孙悟空盯着那庞然大物，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鹏，其翼若垂天之云。」
孙悟空火眼金睛里金光凝重，「本以为只是上古的传说，没想到它真的存在，还盘踞在这里。」
「原来截断古路的，不是什麽不该存在的东西。」
张唯望着那巨兽，缓缓道，「是它，古路是被它一口一口吃断的。」
「那些送我们进来的人。」
他声音低了几分，「那残图的终点，那道光。」
话音未落，前方，那具横陈万古的鲲鹏，动了。
它的头部，鱼与鹏之间的地方，缓缓裂开了一道缝。
那是它的嘴。
那道裂缝起初只是一道线，转眼之间便撑成了一片无边无际漆黑的深渊。
深渊深处，有一点幽幽令人心安的光，那光温柔浩大，彷佛世界的尽头，彷佛彼岸的召唤。
张唯瞬间明白了。
断臂老人所说的光，访仙宗万年送人所寻的新天地，便是这一点光。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吞噬万物的吸力，自那深渊中轰然爆发。
方圆不知多少万里，连同凝固的灰蒙，翻涌的碎镜、残存的星陆，都在那股吸力下如潮水般，朝那道深渊倾泻而去。
「走！」
孙悟空反应最快，摇身一晃，法天象地展开，万丈金猴死死钉住身形，金箍棒往虚空里一插，想定住身位。
张唯帝江秘力全力催动，就要挪移遁走，吾即阳世的律令全面铺开，金红色的光在乱流中撑开。
可一切都迟了。
帝江秘力挪移出的落点刚在远处成形，便被那股吞噬连同空间一起，重新吸了回来。
法天象地的万丈金猴，在那横跨数十光年的巨兽面前，渺小得如同风中的一片羽。
吾即阳世的光撑住了规则，却撑不住整片正在坍塌被吞入深渊的天地。
那道深渊，如同一方合拢的世界，从四面八方盖了下来。
张唯与孙悟空，连同他们身周的光、棒、律令，在那股吞噬之下，被那道漆黑的深渊一口，彻底吞没。
黑暗。
坠落。
张唯只觉周身时空颠倒，身不由己地穿过一层又一层，不知是水还是空间的壁。
他死死护住元神，吾即阳世的律令不散，盘古元神如一颗不灭的灯，在黑暗中照住自己与孙悟空。
也不知坠落了多久，前方，忽然透出了光。
二人的身形穿过最後一层壁，眼前豁然开朗，竟是结结实实地落在一片实地之上。
张唯与孙悟空站稳，抬头四顾，两人同时怔住了。
这里不是鲲鹏的血肉脏腑。
这里是一方天地。
头顶是一片青灰色完整的天，天上悬着一轮黯淡不知名的日，与一弯冷月。
脚下是连绵的大地，山川河流，平原丘陵一应俱全，远处甚至有一片片的林木湖泊。
这方天地被一层半透明的壁罩在其中，自成乾坤，与外面的空域，那头鲲鹏彷佛隔着一层不相干的梦。
「这东西的肚子里，」
孙悟空环顾四周，火眼金睛里满是惊疑，「竟藏着一方世界？」
张唯没有答话，他的元神已经铺开，朝这方天地的深处探了过去。
就在这时，前方一道金光，骤然亮起。
「什麽人！」
一声冷喝，如同金石交击，震得四野都在回响。
一道身影自前方的云气中缓缓升起。
那是一名金甲神将，身披全套鎏金的甲胄，甲片森严，肩吞兽面，手持一杆长枪，身姿挺拔如枪，周身的气息沉凝肃杀。
他的目光如两道冷电，自上而下，将张唯与孙悟空牢牢锁定。
「胆敢擅闯天庭。」
金甲神将长枪一抬，枪尖寒光吞吐，「报上名来！」
在他身後，云气翻涌，一队队金甲天兵密密麻麻地列阵而出，戈矛如林，甲叶铿锵，顷刻间便在二人前方结成了一座森严的军阵。
「天庭？」
孙悟空眯起眼，扭头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头顶那片被壁罩着的天，怪笑了一声。
「俺没听错吧，这头大鱼的肚子里，你们告诉俺，是天庭？」
「妖孽，放肆！」
金甲神将枪尖一抖，「此地乃天帝禁地，万灵退避，尔等既敢以肉身闯入，便是自寻死路。」
「等等。」
张唯抬手，拦住了就要冲出去的孙悟空。
他看着那金甲神将，元神在对方身上仔细扫过，忽然开口，「你不是被鲲鹏吞进来的。」
张唯道，「你和你的兵，是自愿留在这方天地里的。」
金甲神将持枪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你知道外面是什麽？」
张唯追问，「你知道你们在一头鲲鹏的腹中？」
「本将自然知道。」
金甲神将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万年的沧桑，「这方天地，便是天庭，本将是奉诏镇守此处的镇殿神将。」
「倒是你们。」
他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自空域入，以肉身闯，生魂未散，道心未泯，万年来，能走到这里的，你们是头两个。」
「以前来的呢？」孙悟空问。
「被鲲鹏吞进来的，」
金甲神将道，「在穿过那层层壁时，便已被这方天地剥去了自我，落下来时不过是一缕无主的游魂，溃散的精气，被这方天地同化成了山川草木的一部分。」
「你们能以生魂立在本将面前，」
他持枪的手微微抬起，「要麽是有通天的本事，要麽是有大机缘大造化。」
「不管哪一种。」
金甲神将冷喝，「擅闯天庭禁地，本将都得先拿下你们，再问来由！」
「动手！」
一声令下，身後的天兵军阵轰然压上。
那些天兵结成战阵，戈矛齐出，万千道金色的杀伐气凝成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唯与孙悟空对视一眼，师徒二人同时迎了上去。
孙悟空一马当先，金箍棒横扫，最前排的天兵连人带戈被一棒扫飞，他哈哈大笑：「好久没痛痛快快，打一场像样的了！」
张唯则直取那金甲神将。
他没有用剑，也没有立刻展开法相，只是以律令配合身法，在神将的枪影中辗转腾挪。
那金甲神将的枪法极其高明，是上古天庭战场上传下来的、招招致命的战阵之枪，一枪快过一枪，枪尖所指，连空间都被点出细碎的涟漪。
张唯以律令定去锁对方的枪，律令落下，那枪势只是微微一滞，便重新破开。
这神将的道行赫然不弱，竟是合体一境的战将。
「好汉子。」
张唯赞了一声，不再留手，盘古元神大放光明，三头六臂之相展开。
六臂之中两臂探出，竟是徒手，朝那杆长枪硬生生抓去。
金甲神将眸光一厉，枪走龙蛇，刺向张唯心口，却被张唯两臂以一种玄奥的方位夹住枪身，盘古真身的巨力一拧，那杆长枪竟被他生生夺了下来。
神将不退反进，弃枪结印，掌心一道金色的雷光凝成战矛，朝张唯掷出；同时他一拳轰至，拳锋上甲光灿灿。
张唯以四臂，硬接了这一拳。
轰！
金铁交鸣，气浪倒卷，两人各退半步。
那金甲神将看着自己的拳锋，又看了看张唯那尊三头六臂的法相，眼中终於露出了震惊。
「你这肉身……」
「别打了。」
张唯散去法相，将长枪反手抛回给神将，「我们没有恶意，也不是来砸你这方天庭的。」
「我叫张唯。」
他指了指身後正一棒一个把天兵战阵搅得人仰马翻的孙悟空。
「那是我徒弟，孙悟空，齐天大圣。」
金甲神将接住长枪，听到齐天大圣四个字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看向那道在军阵中纵横捭阖的金毛身影，瞳孔骤缩。
「斗战胜佛，齐天大圣？」
「什麽斗战胜佛，俺老孙早不稀罕了。」
孙悟空一棒震退周遭天兵，扛棒落地，咧嘴道，「你这神将，倒是比那坊市里的废物能打多了。」
金甲神将看看孙悟空，又看看张唯，持枪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他转过身，朝身後的天兵抬手一压，那座森严的军阵如潮水般齐齐收兵。
「两位，」
神将重新看向二人，郑重抱拳，这一次再无半分敌意，「既然是齐天大圣、还有这位肉身律令俱臻化境的道友，本将便以礼相待。」
「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侧身让开道路，望向这方天地的深处。
那里的云气之上，隐隐有一座座连绵金碧辉煌的宫殿轮廓，悬浮在天地中央。
「两位随本将来。」
「有些事，有些东西，」
金甲神将的声音低了几分，「本将在此，守了万年，也等了万年。」
「你们既然来了，」
他望着那片宫殿，「便随本将，去见一见，这鲲鹏腹中，真正的天庭。」
张唯与孙悟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片云气深处，宫殿重重，气象万千。
师徒二人，迈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