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看着那虚空梭、听着那一个个讯息，彻底服气了。
「还真让你说着了。」
他咋舌，「这哪是坊市，这是把你当大爷供着，东西一样一样往你手里塞。」
「可他图什麽呢？」
孙悟空想不通，「他们为什麽这麽急着送咱们进去？」
「这正是我要弄清楚的。」张唯道。
他没有继续乾等。
这一夜，坊市中几股专干劫修勾当的人，盯上了张唯摊上那些所谓的好东西。
那几拨人都是坊市里的老油条，惯会挑外来的散修下手，见两个和尚守着个破烂摊，也不拜访仙宗的码头，便以为是没根底的肥羊，半夜里，十几道气息摸进了院子。
结果自不必说。
张唯连身都没起，律令定字一落，满院子的劫修便齐齐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元神一扫，搜了其中为首者的记忆，片刻後才挥了手，这些人顿时烟消云散
「访仙宗的底，我摸到了几分。」
张唯对孙悟空道。
第二日，他索性以昨夜有人劫掠，坊市治安不靖为由，亲自登了访仙宗的山门，要讨个说法。
访仙宗的人听说两个外来和尚一夜之间制住了十几名惯匪，也不敢怠慢，一位执事亲自接待，赔礼道歉，又奉上了压惊的东西。
张唯顺势与对方攀谈，言语间，把访仙宗的规矩坊市的运转，历代渡空队伍的情形，一一套了出来。
待他回了院子，神色已经平静下来。
他对孙悟空道，「万年来，寻到这里的修士一批又一批，但凡进了空域的几乎没有生还，访仙宗的祖师立宗万年，乾的就是一件事，把人一批批送进去。」
「送人？」孙悟空皱眉，「送进去做什麽？」
「那执事也说不清。」
张唯道，「他只说，宗门祖训，这是渡人，是大功德，空域尽头有真仙，有新天地，把人渡过去便是访仙宗的道。可我看他记忆里，宗门历代宗主只有最核心的几人，才知道真正的原由，而那些知道的，往往自己最後也进了空域。」
「万年下来，这坊市像一座渡口。」
张唯望向断道的方向，「至於渡口那一头，是仙，还是别的什麽，我们得自己去看。」
接下来的日子，张唯一边继续摆摊，一边在坊市中寻了几个真正的老人。
最老的一个，是个在坊市住了八千多年的断臂修士。
他年轻的时候也曾随队横渡，那一次，上百人进去，只有他一个人拼着断了一臂，废了大半修为，爬了回来。
「别去。」
那老人看着张唯，「那里面，不是什麽混乱星海。」
「什麽位置错乱，远近倒置，那都是外面的说法。」
老人道，「我们进去之後，一开始还有航线，还有歇脚的地方，可越往里走人越少，有的同伴走着走着就散了，凭空从这个世界上没有了。」
「後来我才明白，那片空域是活的。」
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它在看我们，在挑我们，它挑中了谁，谁就走不脱，一道一道，被它引到深处去。」
「我们那队人，最後被引到了一个地方。」
老人闭上眼，「我看见那里有光，还有东西在光里，我那些同伴，一个接一个朝那光走过去，脸上还带着笑，跟见了仙似的。」
「只有我害怕，掉头逃了，拼命往回爬，才捡回一条命。」
老人睁开眼，「我回来之後，再也不敢动横渡的念头，就在这坊市躲了八千年。」
「小师父，你们若想活。」
他看着张唯，「便回去，回你们来的地方，别再往那片空域里走。」
张唯沉默了片刻，将一枚灵石轻轻放在老人面前，起身告辞。
回到坊市，他没有再打听，而是独自一人去了断道最边缘。
张唯在那片空白前盘膝坐下，瑶枢敕命玄章运转，一道极谨慎的律令之力，朝空域边缘探了进去。
他的元神，立刻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那片空域的确不是单纯的空。
它是三十三天维度坍塌，古路被截断之後留下的一道夹层，是规则碎裂之後那些碎片互相碰撞碾压形成的乱流。
在那里，空间如同一面面碎裂的镜子层层叠叠，每一面镜中的方位距离时间都不一样。
方才还在前方的路，一脚踏进去，可能已经到了万里之外，也可能倒退回了十年之前。
而在那片乱流的最深处，张唯的律令隐隐触到了一种注视。
「原来如此。」
张唯收回律令，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历代修士横渡，靠的是穿梭舟和阵法，他们是在向那片乱流借一条路，借不借得成，全看乱流的脸色。
可他不一样。
他有吾即阳世。
他自己，便是一方行走的规则，一方行走的天地。
张唯在元神中，推演了整整七日。
以律令为锚，他可以在乱流中锚定自己的时间与方位，不被那些错乱的镜层带散。
以帝江秘力，他可以在碎镜之间强行挪移。
以吾即阳世，他可以在自身周身撑起一片清明的规则之地，让乱流在他身外自行退避。
那幅星域残图，他也重新看了。
残图是真的，上面标注的是空域中相对稳定的一片片歇脚点，沿着那些点走，风险会小上很多。
可那航线的终点指向了断臂老人所说有光的地方。
张唯将残图收起，又将那艘低价换来的虚空梭以纯阳法力炼了，融入自身护体之力。
他在摊位前坐了最後一日，将所有没卖完的破烂，或散或弃，统统处理乾净。
孙悟空看得明白，凑了过来：「想好了？」
「想好了。」张唯起身，「明日动身。」
「不跟访仙宗的大队？」
「不跟。」张唯道，「他们的路是被人引着走的，走到终点便成了别人的东西。我们师徒，自己走。」
「那残图上的航线。」
「图照走，」张唯道，「那些歇脚点能省力气便用，可走到终点，见了那道光，那位在光里等了万年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孙悟空却咧嘴笑了，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俺明白。」
他道，「他若好好的，咱们便看看他的新天地；他若不怀好意，」
孙悟空火眼里金光一闪，「俺这棒子，正好会一会这万年以来，把满星空的修士都渡进去的，究竟是个什麽东西。」
当夜，师徒二人收拾停当。
张唯给那断臂老人悄悄留了一瓶丹药，便不再惊动坊市，也不拜访仙宗，趁着夜色径直去了断道边缘。
古路的最後一截光，在身後缓缓黯淡。
张唯与孙悟空并肩立在那片无的边缘，吾即阳世的律令悄然铺开，金红色的光在二人周身撑起一方清明。
张唯回头，最後望了一眼身後那条走了不知多少万里的星空古路，那座灯火点点的坊市，然後收回目光，向前踏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