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路走到尽头，是一片说不出的无。
张唯与孙悟空立在光路的最後一截上，前方的星海，忽然缺了一块。
黑暗好歹还是一种颜色，可眼前那片区域连黑暗都称不上。
它就像一幅画卷被人从中间烧穿，露出底下空白的底子，没有星光尘埃，连视线投进去，都要被一种说不清的方式扭曲，再也落不到实处。
古路的光到了这里便齐刷刷地断了，断面光滑如镜，与那片空白之间隔着一段看似不远，彷佛穷尽一生都走不到头的距离。
断道边上，立着十几座石碑。
最前头的一座高逾十丈，碑身布满岁月的裂纹，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是不同年代的人一代代添上去的。
张唯走到碑前，拂去尘，从头看起。
碑头第一行是上古的文字，大意是前方道路尽失，乃混乱星海，古路至此而绝，入者位置错乱，时间无凭，远近倒置，东西不辨，非大神通者不可渡，後人慎之。
再往下，是一行行後来者的记录。
某年某月，某某真人率弟子十八人，驾神舟入，无还。
某年某月，某宗举全宗之力铸渡空之宝，合三百修士结阵入，无还。
某年某月，有一人自空域返，形容枯槁，神智癫狂，口中只反覆念着不是空的，不日暴毙，屍身化作飞灰。
再往後，这样的字迹越来越多，写满一座碑，又写到旁边的碑上，有成功起程的豪言，有临阵退缩的劝诫，也有只刻了一半、便没了下文的名字。
十几座碑，便是十几座万年的墓碑，葬的全是没能走完这最後一段路的人。
「张道陵当年走到这里，依仗的是渡世神舟。」
张唯看着那些碑，「他是乘坐蓬莱神州踏上古路的，神舟是仙家至宝，能横渡虚空，他以为凭那艘船，便能闯过这片截断的空域。」
「结果呢？」孙悟空问。
「失败了。」
张唯道，「神舟在空域里被乱流困住，法力耗尽，船上的人一个个死去，他自己也险些没能出来。他是在那片空域里招来了不祥吗，那东西附上他的身，随着他一起逃回了现世。」
「与他同去的，还有勾陈。」
张唯望向那片空白，「六御之一的勾陈大帝，比他陷得更深，整个人困在空域里不知多少年，才在一百三十年前从空域里坠落回来，被南江的人镇在地宫底下。」
孙悟空听完，沉默了片刻，火眼金睛盯着前方那片无，半晌，才啧了一声。
「这是条不归路。」
他道，「俺当年在三界里见过不少吓人的地方，可还没听说过哪片地界，连仙神进去，都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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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道陵是人仙，勾陈是六御，这等人物都折在里头，」
孙悟空扭头看张唯，「你确定，咱们还要走？」
「要走。」张唯收回目光，「但不是现在这麽走。」
他转身，正要沿原路退回，元神却忽然一动。
断道边缘的侧後方，一片碎石般的星陆之间，隐约透出灯火与气息，成百上千道挤在一处，像是星空中的一座小镇。
「这里有人。」孙悟空也看见了。
二人循着气息过去，穿过一片漂浮的陨石，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自发形成的坊市，铺在一块方圆数千里的、不规则的星陆之上。
坊市极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摊位屋舍，卖法器丹药的、卖各种古路遗物的，应有尽有。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形形色色的山精鬼怪，甚至有张唯叫不出种族的异域生灵，一个个气息各异，南腔北调，喧闹得像是凡间最繁华的庙会。
坊市的入口处，立着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写着三个字。
访仙市。
「这地方，是访仙宗建起来的。」
二人在坊市前的茶摊上坐下，卖茶的是个健谈的老修士，见他们眼生，便主动说了起来。
「万年来，寻星空古路的人还少吗？」
老修士一边斟茶，一边道，「能走到这一步的都不是寻常人物，可走到了又不敢进空域，进了的也大多回不来。於是一代代人便在这断道边上落脚等着，也看着，人越聚越多，便有了这座坊市。」
「访仙宗的祖师，是上古一位没能走成的大能，他老人家见这里散乱，便立下宗门，维持坊市秩序，收罗古路情报，偶尔也把想要横渡的人组织起来，结队入空域。」
老修士道，「如今这坊市大大小小几万人，常住的就有上万，什麽人都有，两位若不嫌弃，不妨先住下慢慢打听，要渡空域，也得等凑齐了人备齐了东西才好动身。」
张唯点点头，寻了一处临街的院子，与孙悟空暂且住了下来。
这一住，便是几个月。
坊市的日子，比想像中过得还快。
张唯每日的做派，却让孙悟空看得直皱眉。
他既不访仙宗，也不打听航线，更不修炼，只在坊市的主街上租了个最便宜的摊位，把一路上捡来的破烂一件件摆出来卖。
那些破烂，都是他这一路打的。
荧惑大魔身上崩落的鳞片碎片，安西城里枯骨兵将的残戈碎甲，古路座标上邪祟留下的魔器残片，还有些连他自己都叫不上名从废墟里顺手捡的东西。
这些东西卖相极差，堆在一起，跟个收破烂的摊子没有两样。
可张唯毫不在意，每日盘膝坐在摊後，有人问便答两句，没人问便闭目养神，一坐就是一天。
这一日，孙悟空在摊位旁，终於憋不住了。
「俺说你到底打的什麽主意？」
他压低声音，瞪着张唯，「你不是说过你只剩下六七十年了。」
「天地大劫，阴秽在外面吞世界，你自己也说过那东西等不起。」
孙悟空掰着指头，「如今咱们在这鬼地方一住就是几个月，你天天摆摊卖这些破铜烂铁，航线不看，空域不探，怎麽还不急？」
「急什麽？」
张唯随手从摊下摸出块破布，擦了擦一片暗金色的魔鳞，「该急的不是我们。」
「你这话，俺听不懂。」
孙悟空话没说完，张唯却抬起眼，望向街面。
一个灰袍道人顺着街，径直走到了摊位前。
那道人看着不起眼，可张唯的元神在他靠近时微微一动。
这道人身上的气息收敛得极深，与寻常坊市散修不同。
「这位道友，」
灰袍道人在摊前站定，目光在那些破烂上扫了一圈，最後落在张唯脸上，拱手道，「贫道云游至此，手里有一副星域残图，绘的是前方空域的航线，乃贫道当年用几条命换来的。」
「贫道看你这摊上有些东西，倒合我用。」
道人从袖中取出一卷残破的图卷，「可否以图换你几样东西？」
张唯没有立刻接话，他侧过头，看了孙悟空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这不就来了嘛。」他淡淡道。
孙悟空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火眼金睛在那道人和残图上转了转，没有出声。
张唯重新看向道人，随手从摊上挑了几样碎片，又添了两片荧惑魔鳞，推了过去：「换。」
道人也爽快，将残图留下，收起东西，又深深看了张唯一眼，转身便走，转眼没入人流。
张唯将残图展开，元神扫了一遍便合上了，随手丢进摊下，然後该擦擦，该坐坐，竟没有半分要动的意思。
孙悟空等了半日，终於忍不住：「图都换了，你怎麽不走？」
「不走。」张唯道，「这图是有人送到我手里的，不是我自己寻到的。」
「你想想，」他往摊位上一靠，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在这坊市住了几个月，不看航线，不进访仙宗，按兵不动，然後就有人把一副空域航线图亲手送到我摊上，这说明什麽？」
「说明有人在看着我们。」孙悟空眯起眼。
「对。」
张唯道，「我们在等，他也在等，我们等他露头，他等我们动身，如今他先沉不住气了，送图来催，可越是这样，我越不能走，他既然敢送，就说明他比我更急着让我进那片空域。」
「急的是他，不是我。」
张唯重新拿起一块破布，「再等等。等他急了，还会送更多东西来。」
孙悟空将信将疑，可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张唯所料。
残图之後，机缘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来。
没过十日，又有一个老者，在摊前徘徊，说自己手里有一艘祖传的虚空梭，能在乱流中穿行，只是家中後人无人修行，情愿便宜出手，换些灵石丹药。
张唯看了那梭，是真东西，抗乱流的材料也是真的，便压了个极低的价，将虚空梭收了。
再过了半月，一个自称访仙宗外门执事的中年人登门邀请，说宗门正在组织一批道友合队渡空，有活了数千年的老修士带队，阵图法器补给一应俱全，问两位可愿同行。
张唯笑着应了句再考虑考虑，便将人打发了。
又过了一阵，连坊市里都传出风声，说访仙宗的宗主要亲自接见近来有本事的高人，凡愿入空域者，宗门还可赠予渡空的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