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做的不是照着旧果刻一枚新印,而是上三十三天,去寻一枚与你自身之道相合的残果,果越完整越好,寻到之後,以你的道果为水,以你的元神为田,把那枚残果移栽进自己的紫府,让它在你身上重新活过来。」
「到那时,果是旧天之果,持果之人却是你。旧天死了,果便认活它的那片土为主,你不是受了旧天的封,你是把旧天的一枚果,连皮带肉地变成了你自己的东西。」
张唯的眼睛亮了。
这与他这些日子在残天上寻果印证的路数不谋而合,张道陵这番话,等於是把他朦朦胧胧摸到的那条路,彻底说透了。
「残果为种,己身为田。」
张唯重复了一遍,缓缓点头,「多谢。」
「谢得太早了。」
张道陵摆摆手,「残果好找,相合的难寻,三十三天万仙殒落,果位何止千万,可与你之道相合又没被灰雾朽透的,茫茫残天,能不能遇上,全看机缘。」
张唯没有接这句话,话锋一转:「仙界化为恶土後,你见过杨戬吗?」
「见过。」
张道陵倒不隐瞒,「我跌回阳神之後的头几年,不甘心,曾以元神三上残天,想寻回自己的道果,在一重天雷废墟附近,远远撞见过他一回。」
「交手了?」
「他没杀我。」
张道陵笑了笑,笑意里有几分自嘲,「或者说,我那时候还不值得他出刀,他只看了我一眼便走了,继续在残天深处翻找什麽,我现在才明白过来,他在找果。」
「找果?」张唯目光一动。
「和你一样。」
张道陵看着他,「杨戬是天庭战神,当年受的果位高得吓人,如今天碎了,他的果也没了,仙的权柄寿元修为,如退潮一般从他身上往下褪,他若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彻底跌回凡俗,便只有一条路,在三十三天的废墟里把自己那枚果一片一片地找回去,也走一次空证。」
张唯缓缓靠回椅背,心中念头飞转。
「他的弱点是什麽?」张唯问。
张道陵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弱点。」
「八九玄功,金刚不坏,七十二变,神目如电,沙场经验是天庭战神里数得着的,再加上一口至阳至刚的三尖两刃刀、一条哮天犬。」
张道陵道,「他活着的那些年月里,同代之中能正面压他一头的,一只手数得过来,这种人你找不到取巧的破绽,只能正面对上,一刀一枪,实打实败他。」
张唯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过,」
张道陵话锋一转,「那是从前,如今的杨戬果位消散,道果褪去,身上仙的那一部分正在一年年地缩水,八九玄功还在,战神的本事还在,可调动的权柄没了,仙寿也在烧老本,他如今是个什麽成色,我说不准,但绝不会还是当年那个与齐天大圣斗得难解难分的显圣真君。」
他看着张唯,缓缓道:「而你,合体圆满,元神无漏,一身律令之道,言出法随,又有盘古元神打底。」
「正面对上,你未必怕他。」
这句话落下,张唯心中那点最後的犹疑彻底定了。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我不日还要再上三十三天寻果,也会一会他,你可愿与我同去,你曾是人仙,残天旧路你熟,多一个人,多一双眼。」
张道陵闻言,却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铺满星图的全息光屏前,背对着张唯,沉默了许久。
「不去了。」
「当年我视你为对手,满心都是怎麽把你拿下,然後塞进渡世神舟里当做燃料前往星空古路。」
他望着光屏上那片浩瀚冰冷的星海,「後来我回来後,我躺进医疗舱躺了很久,也想了很多,如今再想起当年那些争斗,只觉得淡了,像上辈子的事。」
「成仙也好,空证也罢,那是你的道,不是我的了。」
张唯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催促。
「我的道,在那边。」
张道陵指向光屏上星海的尽头,那条被标注为已截断的暗红色星空古路。
「此方大宇宙,世界无穷尽,三千大道,亿万星辰,一座仙界碎了算得了什麽?」
他的声音里渐渐透出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光。
「星空古路是断了,可断的只是路,不是彼岸。古路被截断的那一头,我当年在空域里远远望见过,截断之外,还有东西,还有世界,还有光。」
「我想再造一艘方舟。」
「不走古路,不借仙桥,就用蜀都如今的灵能科技,加上我这些年参悟的仙道阵法,造一艘能横渡星空直抵古路另一边的方舟,成了,这方天地便多一条退路,三十三天的劫真到了不可收拾的那一天,蜀都南江的人,至少还能上船。」
张唯听完,沉默了下来。
他看着光屏上那条断裂的古路,又看了看张道陵工坊里那些殖装、合金、星轨推演图,忽然明白了这位老天师这些年在做什麽。
「这条路,也许真走得通。」
张唯缓缓开口,「但会耗费巨大的时间物力,百十年甚至更久,方舟未必能下水。」
「我知道。」
张道陵转过身,「所以我的道在星空,你的道在残天,各走各的。」
张唯点了点头,临走前,他忽然想起一事,脚步一顿。
「有件事,该告诉你。」
他看着张道陵,「南江阳世镇着一个人,一百三十年前,他也走了星空古路,当初随你从古路截断的空域里坠了回来,如今被南江皇帝林彻,锁在皇宫地下千米的地宫里。」
张道陵神色平静。
「谁?」
「勾陈。」张唯道,「六御之一,勾陈大帝。」
工坊里,一片死寂。
张道陵怔怔地站在星图之下,脸上的从容彻底裂开。
他当年乘蓬莱神州独走古路,被困空域三十年,一直以为那条路上,只有自己一个走到了绝境的活人。
如今他才知道,连统御万雷的勾陈大帝,竟也走过那条路,竟也坠回了现世,就锁在南江的地宫里。
「勾陈……」
他喃喃着这个名字,眼中翻涌着无数旧事,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重重点头,「我知道了。」
「我会亲自去一趟南江,见一见他。」
张道陵的声音低沉下来,「古路截断处究竟有什麽,空域里究竟发生过什麽,他是六御,知道的只会比我多。」
张唯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出了大厦,蜀都的夜色正浓,满城霓虹与法光交织,热闹得不像一个大劫将临的世道。
张唯随即传音给谢自然,将自己再上三十三天的打算简短告知。
谢自然没有多劝,只回了,蜀都有我,一切保重。
张唯是要去争道的,她也希望能成功。
张唯收起通讯器,回到半山腰的道场,最後看了一眼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盘膝坐下。
星空古路那条道,他却不会去走。
彼岸或许真的存在,方舟或许真能抵达,可那需要百年乃至千年,甚至更久。
而阳膜之外的灰雾在涨,三十三天的封印在裂,那股意志不会等他,大劫不会等他。
他如今的道,只有一条。
上残天,寻残果,空证自身,在这片不许成仙的天地里,硬生生证出一尊仙来。
紫府仙桥轰然探出,盘古元神顺桥而上,张唯的身影在道场中渐渐淡去,再一次,投入了那片破碎死寂,却藏着万仙遗果的三十三天。
再上三十三天,张唯的路数与先前不同了。
得了张道陵那句残果为种,己身为田,他不再漫无目的地读果印证,而是直奔这些年走过的残天,将那些品相尚可,与律令之道沾边的残果气机,一枚枚重新翻了出来。
他在第十五重残天的天条废墟里,寻到过一枚司刑天君的残果。
那果只剩指甲盖大小,果中却还封着一缕代天执律、定罪诸天的权柄气机,与他的瑶枢敕命玄章隐隐相合。
张唯以此果为种,以紫府为田,将自身道果化作甘霖日日浇灌,试图让这枚死果在自己身上重新活过来。
头三日成了。
残果入了紫府,竟真的在他道果的滋养下泛起一丝生机,果上的律令纹路一条条亮起,与他的元神遥相呼应,空证之果的雏形第一次凝出了八分实形。
可到了第四日,那股焊死在天地规则里的不许成仙之力如期降临,冰冷的大手按落,残果连同他的空证之果一起被碾碎抹平,重新散成法力,回流四肢百骸。
张唯没有急着重来,而是坐在天条废墟里,将这一次失败翻来覆去地推演。
残果朽得太深,是其一。
这枚司刑残果的律终究是旧天的律,与他自己的律令之道形似神离,是其二。
最要紧的是他如今是在旧天的废墟里种果,脚下的土本身就是死的,果苗刚冒头,死土便要把它重新拖回去。
换一枚更完整鲜活。与他之道更契合的果,或许能多撑几分,可三十三天碎成这副模样,这等果哪里是那麽好寻的。
空证一事很急,却急不得。
张唯将这枚司刑残果的气机彻底参悟通透,重新封回天条废墟,起身继续往残天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