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清楚,这是一场要在废墟里捞针的慢工夫,机缘不到,强求无用。
接下来的月余,他一重残天接着一重残天地寻,果看了数百枚残果,能入眼的不足十枚,移栽尝试了三次,三次皆败。
每败一次,他对果的理解便深一层,紫府中的空证之果重凝时也更韧一分,可距离真正证成,始终隔着一层看不破的窗户纸。
这一日,他循着南天门残存的光路,转进到三十三天一处极偏僻的角落。
这里是一处连名号都没留下的小残天,天膜碎得只剩数十里方圆,残片边缘卷曲着,随时都会彻底崩解。
残片上有一座荒山,山阳坡上孤伶伶地立着一座小得可怜的土地庙,庙顶塌了半边,门前的石香炉裂成了两瓣,看着早已荒废多年。
张唯本要径直掠过,吞渊秘录异化的双眼却忽然一动。
这座庙里有活气。
不是邪祟那种阴冷的活,是一缕正儿八经属於神道的微弱香火之气。
他落下山头,推开那扇歪斜的庙门。
庙里供着一尊泥塑的土地像,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支线香,香菸袅袅,竟是刚点上不久。
供桌上还摆着半碟乾瘪的野果、一壶浑酒。
张唯的目光落在那泥塑上,淡淡开口:「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泥塑沉默了几息,噗地冒出一缕白烟。
白烟落地,化作一个身高不过三尺的矮小老头,头戴一顶褪了色的土地帽,拄着一根弯弯曲曲的拐杖,白胡子垂到肚脐眼,一张老脸上满是戒备,可那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里,又压不住地往外冒着激动。
「你是活人?」
老头的声音又尖又哑,像是很多年没说过话,舌头都捋不直了,「後来的修士,不是灰雾里那些东西?」
「活人。」张唯点头,「现世来的。」
「现世还有活人呐……」
老头愣了半天,拐杖一顿,忽然就红了眼眶,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起来,「好,好啊,老朽还以为,这三十三天上,除了那些个不成人形的东西,就剩老朽一个喘气的了。」
他也不怕张唯,颤巍巍地绕着张唯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个没完,嘴里也不停:「合体圆满,了不得,了不得,这年月还能修到这一步,小友你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随即又叹气,「就是这身道看着杂了些,又是律令又是纯阳的,老朽眼拙,认不出是哪一脉的传承。」
张唯被他逗得一笑:「你又是哪一位,这方残天都碎成这样了,你怎麽活下来的?」
「老朽?」
老头拍了拍胸脯,随即又泄了气,「一个小小的土地,连正式的名号都没有,当年管着这山脚下三百里地界,本主唤作什麽,年代太久,老朽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至於怎麽活下来的。」
他拉着张唯在庙门槛上坐下,又从供桌底下摸出两个豁了口的碗,倒上浑酒,絮絮叨叨地说开了。
「小友你是不知道,天碎那一日,死得最快的,反倒是那些果位最大的。」
「凌霄殿上的星君天王,元帅菩萨,一个个果位高得吓人,根也扎得深,果长进了天膜里,天膜一裂,他们的果就跟着被生生扯断,果一断,人就完了,死的死,堕的堕,老朽呢?」
土地老头灌了口酒,咂咂嘴,「老朽果位最低,浅得很,天膜裂的时候老朽眼疾手快,把自己这座小庙连根拔起,塞进了位格的夹缝里,灰雾灌不进来,崩裂也牵连不到,就这麽苟到了今日。」
他指了指那三支线香:「香火是断了,好在夹缝里偶尔有迷路的游魂,逃难的小神经过,老朽给他们指个路留口水喝,他们便给老朽上一炷香,就这么半饥半饱地吊着,倒也没死。」
张唯听着,端起碗陪他喝了一口。
酒是劣酒,又苦又涩,可在这破碎的三十三天上,能喝上一口活人酿的酒,已是天大的稀奇。
土地老头憋了不知多少万年,好不容易逮着一个能说话的活人,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从天碎那一日的惨状说起,絮絮叨叨地往下讲。
他讲天膜最初裂开时,凌霄殿上的金钟自己响了九十九下,那是天庭最高规格的丧钟。
漫天仙神头一回不知道该听谁的调遣,朝会的广场上乱成了一锅粥,灰雾倒灌进来,一尊尊金甲天将在雾里化成了朽木,有大神通者想补天,把自己的整个道场,整具道躯都熔进了裂缝里,那道裂缝却像一张永远填不满的嘴,补了又裂,裂了又补,最後连那位大神通者自己都没了声息。
「逃的也有。」
土地老头道,「天碎之後,南天门还撑了一阵子,有些仙神顺着光路逃去了四洲三千界,往下界躲,有些心硬的乾脆自斩了果位,把自己降成凡俗,就为了不被天膜的崩裂牵连,更多的是走也走不了补也补不上,只能陪着这座天,一起烂在这儿。」
张唯默默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将这些旧事一一记下。
这些都是残天上读不出来的东西,是这方破碎仙界最真切的一段死亡记录。
酒过三巡,他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如今天上,除了你,还活着的、神智清醒的,还有谁?」
土地老头掰着手指头数:「夹缝里还藏着几个山神城隍,都是果位低微的,轻易不敢露头,南天门那边,老朽听说有个看门户的老灵官还吊着一口气,再往深处去,老朽就不敢去了,灰雾重,邪祟也凶……」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忽然亮了一下。
「要说还活着的,最了不得的那个。」
老头压低了声音,,「小友,你可还记得,齐天大圣?」
张唯端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孙悟空?」
他目光一凝,「斗战胜佛,他也在三十三天,天碎之後,他没有走?」
「走?他往哪儿走。」
土地老头叹了口气,「那位爷从天碎之前,就没在外面过。」
张唯先是一怔,随即反应了过来。
五指山。
孙悟空大闹天宫之後,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後来随唐僧西天取经,修成斗战胜佛,那是凡世话本里的说法。
可话本是话本,天庭是天庭,凡间的五百年,於天上不过是一段不长的光阴,而佛门的镇压,果位的纠葛,远不是话本里取经成佛、皆大欢喜八个字能了结乾净的。
「你的意思是,」
张唯缓缓道,「斗战胜佛的果位之外,他还压在五指山下?」
「可不是嘛。」
土地老头道,「西天取经是走了一遭,斗战胜佛也封了,可那五指山的镇帖,从来就没真正揭乾净过。佛门有佛门的算计,那位爷心里也憋着一口气,成佛之後,他与佛门之间的帐,一直是一笔糊涂帐。天碎之前没多久,老朽远远听说,那位爷与西天又起了龌龊,不知怎的竟又回了五指山下,像是自己走回去的,也像是被请回去的。」
「後来天就碎了。」
「西天那片天,碎得比别处都怪,灰雾倒灌,诸佛菩萨倒了一地,可那座五指山偏偏还立着,那位爷也还在山下压着。」
土地老头咂摸着道:「老朽胆子小,西天那片地方去得少,可千年前,老朽还专程绕路去看过一回,那位爷活得好好的,脑袋露在山外头,还跟老朽讨酒喝,骂了半天的秃驴。」
「小友你要寻空证的法子?」
老头看着张唯,忽然道,「那你真该去见见他。」
「齐天大圣那个名号是怎麽来的,小友你该知道,那是他自己封的,天庭不认,他便打上凌霄,逼着这天地认,玉帝不给,他就自己给自己证一个大圣的果。」
土地老头道,「三十三天的仙神,果位都是天授的,唯有他那位爷,是先自己把果立住了,天地才捏着鼻子认的。」
「如今天塌了,天授的果全废了,你们要空证,要自己证自己,」老头道:「这一套,那位爷万年前就玩过了。」
「他若都没有空证的法子,这天上地下,便没人有了。」
张唯霍然起身。
自己给自己证果,天地捏着鼻子也要认。
这与空证以自身为籙、以己道证己身的真义,简直是同一条路走到了极致。
土地这话,像是一道光,劈开了他这些时日在空证上撞得头破血流的那层迷雾。
「西天残天,怎麽走?」张唯问。
土地老头也不含糊,当即拄着拐杖,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出一串南天门残存光路的转引路径,又把一路上要避开的乱层堕仙盘踞的地界,一一指给他看。
「小友,老朽多句嘴。」
画完了,老头收起拐杖,神色难得正经了几分,「西天那片地方邪门得很,诸佛菩萨堕了之後,比寻常堕仙难缠,他们修的那套慈悲,全变了味儿,你这身修为虽高,也得留神。」
「还有那位爷。」
老头顿了顿,「他肯不肯帮你,老朽不敢打包票,那位爷的脾气,你懂的。」
张唯记下路径,朝土地老头郑重一礼:「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