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铃声落在静室里,却让张唯混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他反应极快,律令当场就要压出,可那铃声并非攻伐。
铃声响起的刹那,悬在殿门之上的那缕三尖两刃刀意骤然亮起,一道无形的波纹以真君殿为中心,朝三十三天的极深处传递了过去。
是警讯。
这是主人留给这座殿的最後一道眼目,有人入殿,讯息都会循着刀意送到主人手中。
张唯站在原地,没有立刻退走。
他索性在静室中负手而立,抬眼望向那道波纹消失的方向。
同一时刻,三十三天尽头。
这是一片没有天膜光路的死寂空域。
空域的中央,悬着一扇门。
一扇由三尖两刃刀意、雷部正法、不知多少尊仙神遗留的权柄,层层叠叠封印起来的门。
门上的封印已经老旧,刀意黯淡,雷纹龟裂,门缝里时不时渗出一缕缕比灰雾更深冷的黑气,每渗出一缕,便有一道新的刀光补上去,将其斩灭。
一个身披银白甲胄的身影,已经在这扇门前守了很多年。
他额心的神目紧闭,三尖两刃刀拄在身侧,身形如山,一动不动。
一条瘦骨嶙峋的哮天犬伏在他脚边,耳朵耷拉着,早已没了当年的威风。
忽然,那身影眉心动了一下。
一道熟悉的刀意波纹跨越无数残天,落入他的识海。
真君殿,有人入内。
他一缕神念探入那波纹,波纹中映出闯入者的模样。
青衫长剑,立在静室的阵图前,回过头,与他对视了一眼。
银白甲胄的身影,瞳孔骤缩。
当年在凡间的二郎真君庙里,那个被他亲手引入《灵台紫府天仙诀》的浊体,那个本该在功行圆满之後成为哪吒重临之器的凡人小子,他竟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波纹映出的那一眼里,元神圆满,道韵沉凝,分明已走到合体的尽头,距离人仙只差一层窗户纸。
银甲身影沉默了几息,缓缓睁开额心的第三只眼。
「他还活着。」
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多年没有说过话。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哪吒没有降身成功。」
脚边的哮天犬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呜。
「容器脱了手,还自己修到了这一步。」
他望着那道波纹来处,神目之中光芒明灭,不知是怒是叹,「倒是本座,当年看走了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扇封印龟裂,黑气不断渗出的门,又回头望了一眼蜀都的方向,沉默良久。
门不能不守。
可那个脱了局的浊体小子,既已踏上三十三天,又进了真君殿看了那些玉简,这世上知道当年之事的人里,便再没有比他更麻烦的一个。
放任他在残天上走下去,迟早有一天,他会走到这扇门前来。
到那时是敌是友,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
「哮天。」
银甲身影拄刀而立,缓缓直起身来,「守好门。」
「本座,去见一个故人。」
警讯的波纹送走之後,张唯没有走。
他就站在真君殿的静室里,寻了张还算完好的蒲团,盘膝坐了下来。
那缕刀意禁制直通三十三天深处,警讯既已送出,殿主人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来。
对方既然在三十三天,迟早要碰面。
与其日後在灰雾深处的险地里仓促遭遇,倒不如就在这座真君殿里以逸待劳,先看一看这位当年的师父,如今究竟是何成色。
他闭目养神,元神却铺开在整座宫苑之外,将周遭数十里残天的风吹草动尽数纳入感知。
同时吞渊秘录悄然运转,他整个存在的维度,都开始一点点偏移沉降,如一条鱼,缓缓从水面沉入深水。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真君殿外,那片被刀意净化了万年的空域,毫无徵兆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银白的身影就那麽从裂缝里一步踏出,落在了宫苑的正门前。
三尖两刃刀斜垂在身侧,刀刃上还沾着没有散尽的秽气,银甲上满是细密的划痕与咬痕,甲叶缝隙里透出一股经年累月厮杀沉淀下来的、冷硬到极点的杀伐气。
他比张唯记忆中要苍老得多。
是一种灯油耗尽般的苍老,彷佛这万年来独自守门的岁月,把这位天庭战神骨子里的某些东西一点一点熬干了。
唯有那股气势还在,银甲身影立在门前,整座真君殿的空气都彷佛凝固成了实质。
张唯睁开眼,站起身,隔着正殿的门,与那道身影遥遥相对。
他笑了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师父,好久不见。」
杨戬没有应这一声。
他站在门口,额心那道竖线紧闭,平静看着殿内的张唯。
他的目光从张唯脸上扫过,又扫过那卷被放回原处的阵图方向,最後重新落回张唯身上,神色漠然。
「你看到了。」他说。
「看到了。」
张唯点头,「一个字都没落下。当年那部灵台紫府天仙诀,我修到一半便觉出不对,今日才算亲眼见着了底稿。师父好算计,一具浊体温养了那麽多年,原来是替三坛海会大神备下的屋子。」
杨戬依旧没有解释,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刀尖斜指地面,至阳至刚的刀意自他身上升腾而起,与殿门悬着的那缕禁制刀意遥相呼应,整座真君殿骤然一沉。
「你既已踏上三十三天,」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便该知道,这上面的事知道得越多,越活不长。」
「哪吒没能降身,是本座当年失了手,今日,补上。」
最後一个字落下,杨戬赫然出刀。
没有任何徵兆,三尖两刃刀就那麽平平常常地朝前一递,至阳的刀光却在这一递之间横贯了整座正殿。
刀意所过之处,空间被齐齐整整地剖开一道白线,连光线都被斩成了两截。
这一刀是天庭战神万万年沙场厮杀磨出来的一刀。
刀光及体。
张唯的身躯,在刀锋之下如一捧投入水中的沙、一缕被风吹散的烟,无声无息地散了开来。
三尖两刃刀斩中的,只是一道残影。
刀锋斩空的刹那,杨戬的瞳孔微微一缩。
残影?
不对。
不是遁术留下的残影,方才殿中那个张唯,有血有肉,他出刀前明明以神目看过。
可刀锋及体的一瞬,那个人的存在本身,从这一层维度上被抹了下去,刀斩得再利,也斩不到纸外的东西。
吞渊秘录,异化自身,维度脱离。
早在杨戬踏入宫苑之前,张唯便已将自己的存在,从三十三天这一层维度上摘了出去。
留在殿中的不过是他留在这层维度里的一个投影,供他看清这一刀,也供杨戬看清他。
真君殿中,那道散去的残影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只有张唯的声音,彷佛从极远地方传来,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师父这一刀,晚辈记下了。」
杨戬立在空荡荡的正殿中,缓缓收刀。
他眉心那道紧闭的竖线微微张开一线,一缕洞穿虚妄,照见诸天维度的神光自缝隙中透出,朝张唯遁去的方向扫了过去。
以天眼之能,寻常的维度偏移,空间挪移在他面前与裸奔无异,只要被那缕神光锁住,便是逃到天涯海角遁入层层维度,也一样要被照出原形。
神光扫出。
三十三天的层层褶皱、破碎位格、光路残痕,在天眼之下纤毫毕现。
可那道青衫身影,却像是真的从这座天庭维度体系里彻底消失了一般,天眼扫过之处空空荡荡,连一缕残留的气息都没有捕捉到。
竖线张了又张,最终缓缓合了回去。
杨戬扭过头,看了一眼自己来的方向。
他能追。
天眼之下,张唯那种程度的维度脱离并非无迹可寻,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一层层维度地搜过去,未必锁不住那小子的踪迹。
可他追不起。
身後那扇门他守了不知多少万年,封印全靠他一人一刀维系,他离开这片刻,门上的裂痕已经又深了三分,黑气渗出的速度快了一倍。
追一个张唯,少则数月,多则数年。
门若在这期间破了,那他付出的一切心血都将付诸东流。
「哼。」
杨戬冷哼一声,转身一步踏回裂缝之中,银白的身影转瞬消失。
现世,蜀都。
张唯的身影在道场的庭院中重新凝实,吞渊秘录缓缓收功,他周身那种不属於此层维度的异样感随之散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回想了一遍方才那一刀。
至纯至正,像是天倾。
这是他对杨戬那一刀的全部评价。
若不是他提前以吞渊秘录摘出了维度,而是真以合体圆满的肉身硬接那一刀,胜负尚且两说,至少绝不会轻松。
天庭战神四个字,确实不是天庭的封赏堆出来的,是一刀刀在洪荒与天庭的无数场大战里杀出来的。
不过,这一趟也并非全无收获。
至少他确认杨戬还活着。
杨戬在三十三天深处守着某样东西,脱不开身。
张唯没有在道场久留,他换了身乾净衣袍便下了山,往蜀都城内去。
他要去见一个人。
蜀都内城,一栋二百余层的灵能大厦顶层。
这里是张道陵的居所,也是他这些年的工坊。
张唯登门时正是黄昏。
巨大的落地灵能玻璃外,蜀都的万家灯火与漫天飞车光河一览无余,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半是天师府的旧模样,古朴案几,青铜丹炉,墙上挂着的符籙与桃木剑。
另一半则是彻头彻尾的朋克工坊,拆解了一半的灵能殖装悬在支架上,精密的灵纹电路板铺了满满一墙,数十面全息光屏同时亮着,上面滚动着张唯看不太懂的星轨推演图与材料配比公式。
古老的丹炉里煮是一锅泛着金属光泽沸腾的灵能合金。
一个身着玄色道袍,须发半白的老者,正背对着门,站在主控光屏前,手里端着一杯灵能合成的清茶,看着一幅星图出神。
听到脚步声,老者转过身来。
张道陵。
八年不见,这位曾经的龙虎山天师气色比当年好了太多。
幽只附身留下的暗伤早已养尽,跌落的修为也重新迈回了阳神境界,虽然距离他昔日人仙的巅峰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比当年清明了太多。
「你来了。」
张道陵看见他,并不意外,抬手示意他坐。
「看样子你最近不太轻松。」
「天师好眼力。」
张唯在一旁的金属椅上坐下。
张道陵淡淡一笑,在他对面坐下。
「说吧,来找我这个废人,什麽事。」
张唯也不绕弯子:「我要空证成仙。」
张道陵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片刻,随即恢复平静,缓缓道:「意料之中,三十三天破碎,天授果位断绝,你又走到了合体圆满,不空证难道还能回头?」
「我试过。」
张唯道,「在残天上自凝果位,前後四次,每一次都被这方天地自行按灭,不许成仙。」
「那是自然。」
张道陵神色认真了几分,「你当果位是一枚刻好的印章,自己照着刻一枚就算数?」
「我成过仙。」
他指了指自己,「我以人身登真,受过三十三天的果,我来告诉你,那枚果究竟是什麽东西。」
张唯坐直了些。
「果位,是旧天的编制。」
张道陵道,「修士渡劫,天地考核,考校的是你的道与天地契不契合,契合三十三天便从自身的规则里割下一块与你相合的权柄,连同仙寿、仙籙、清光一并授予你。从受果那一刻起,你便不再是单纯的你,你是旧天规则的一部分,你司风,风便听你的,你司雷,雷便认你为主。」
「旧天一碎,编制撤了,权柄收了,仙籙烧了,更麻烦的是,连授予果位这套规矩本身,都跟着三十三天一起死了。」
「你在元神里自证,等於是在一个已经裁撤了所有官职的朝廷里,自己封自己做官,朝廷的律法里压根没有官这个字了,你刻一百枚印,也是假的,天地不认,规则不认,一冒头就要被抹掉,这便是你空证被按灭的根由。」
张唯听到这里,眉头微皱:「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硬证证不出来。」
张道陵道,「你得换个思路,旧天的规矩死了,可旧天的果还有不少在三十三天的残天里,果位虽废,但果中那一缕权柄的气机,道果的种子却未必全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