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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3章 真君殿内

    那是一块从天膜上剥落,约莫百里大小的碎片,碎片上的时间早已错乱,层层叠叠地绞在一起。

    张唯一脚踏进去,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他看见自己的手背上长满了老人斑,须发皆白,紫府中的法力乾涸见底,肉身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衰败下去,彷佛在这一步之间,他已经在这片碎片上困了几千年,老死将至。

    他心头一凛,没有慌乱,瑶枢敕命玄章当场压下,一道律令锚住自身。

    「吾之时,在吾身,不由天地。」

    律令如钉,将他的时间重新钉回了此刻。

    老人斑退去,须发转黑,衰败的肉身重新充盈。

    可还没等他松口气,碎片上的时间又是一转,他眼前浮现出另一幅景象。

    天膜完好,仙光万丈,无数金甲神将踏着虹桥往来,这座残天还是万年前鼎盛时的模样。

    他知道这是碎片记下的旧日残影,并非真实,便闭目不看,只以律令护着元神,一步步从百里乱层中趟了过去。

    走出乱层时,他後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时间乱层还只是死局,真正险些要了他命的,是第十一重残天上的那个东西。

    那日他正循着一枚元帅级残果的气息,穿过一片倒塌的天兵营地,天膜裂缝里忽然坠下一道黑影。

    那东西曾是一位天将。

    它还保留着天将的甲胄,天将的骨相,甚至保留着天将的大半神通,可整具身躯早已被灰雾浸透,甲胄缝隙里往外冒着灰气,眼窝里是两团幽绿的火。

    它一落地,张口一吐,便是一道腐朽的雷。

    雷还是雷部的雷,雷意却从诛邪变成了朽灭,被那灰雷扫中的天壤,当场风化成齑粉。

    堕仙。

    三十三天破碎之後,果位被扯断又被灰雾侵蚀的仙神,便成了这副模样。

    张唯拔剑便斩。

    道阳剑罡与那灰雷撞在一处,金光与灰气剧烈地抵消湮灭。

    他这才发现,堕仙的难缠远胜现世那些邪异。

    它到底曾是天界正神,一身战阵杀伐的本事都刻在骨头里,一柄残刀使出来,招招都是雷部军阵里以命相搏的路数,再加上灰雾给的不死性,劈碎了半身,转瞬间又被灰气续上。

    一人一仙,在天兵营地里厮杀了上百招。

    张唯的律令落在它身上,效果大打折扣。

    这堕仙的果位虽废,残果却还嵌在它体内,旧天的残规与灰雾的朽律缠成一团,他的律令一时竟压不下去。

    最後是张唯动了压箱底手段,吾即阳世的律令全面铺开,以自身为阳膜,将那堕仙连人带灰罩进自己的规则里,道阳剑罡连斩七七四十九剑,把它体内的灰气一寸寸净化乾净,才将这具早已死去万年的天将之身,彻底超度。

    堕仙溃散的地方,那枚元帅级的残果滚了出来。

    他将果收好,继续往高处走。

    越往上,残天越破碎,光路越稀疏,灰雾却越浓。

    也不知穿行了多少重残天,换了多少条光路,这一日,张唯终於踏上了三十三天的核心。

    那是一块大得没有边际的残陆,悬在所有残天的最高处,即便碎了,也依旧压得万界低眉。

    残陆的中央,是昔日天庭的遗址。

    张唯立在天庭的正门外,抬头看了很久。

    那座传说中连仙神路过都要敛容的天庭,如今只剩一片联绵到天际的废墟。

    玉阶断,金柱折,朝会的广场上裂着数十里宽的深沟,沟底是翻卷的灰雾。

    远处最高处,凌霄宝殿的穹顶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孤零零地撑着。

    万道光路的尽头,就在这里。

    张唯穿过正门,沿着中轴往里走。

    两侧是文武仙卿的朝房,各部司的衙署,一间间看过去,典籍成灰,法器锈蚀。

    偶尔能看见一两具至死还保持着朝见姿态的枯骨,在大殿的廊柱下端坐着,枯骨上的朝服早已烂成了灰黑色的丝缕。

    他没有在这些地方多做停留,而是放出神念,在整座天庭遗址中搜寻着。

    穿越三十三天的路上,他斩杀的那名堕天将,参悟的那些雷部残果,让他对一种力量越来越熟悉。

    至阳至刚,专诛邪祟的刀意。

    打伤蚩尤的杨戬,用的就是这种力量。

    天庭既在,那人的殿宇,便也该在。

    半个时辰後,张唯在天庭东侧一处相对完整的宫苑前,停下了脚步。

    那宫苑的门楣上,三个字还勉强可辨。

    真君殿。

    殿外的灰雾,比别处淡得多。

    整座宫苑被一层极其高明的禁制罩着,那禁制不以灵纹布阵,也不见符籙法器,只是一缕刀意悬在殿门之上,三尖两刃的刀形若隐若现,至阳至刚,灰雾稍一靠近便被刀意绞碎净化。

    万年过去,天庭都塌了,这缕刀意竟还守着这座殿,不曾散过一分。

    张唯站在刀意禁制前,脸色并不好看。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硬闯,而是以律令试探着与那禁制交涉。

    禁制是死物,只认气息不认人,张唯的律令之道恰好最擅长与规则打交道。

    他在殿外立了足足一个时辰,将那缕刀意禁制的运转路数摸了个七七八八,这才寻出一个空隙,侧身走了进去。

    殿内很乾净,与外面的废墟判若两处。

    正堂供着一块牌位,上书清源妙道真君六字。

    东侧架上摆着一杆长枪式样的兵器架,架上空着,三尖两刃刀显然被主人随身带走了。

    张唯一间间偏殿看过去。

    後殿的静室里,他停住了。

    静室的案上,摊着一卷没有绘完的阵图。

    阵图以金线绣成,画的是一座以人体为炉温养神宫的大阵,阵眼的位置,标着两个小字。

    哪吒。

    阵图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十余枚玉简。

    他拿起一枚探入神念,里面记载的,正是如何拣选一具万法不侵,污垢不染的浊体,以仙家正法温养拓印,待功行圆满,便将神宫中那位的真灵引入、取而代之的全套法门。

    法门的名字,张唯再熟悉不过。

    灵台紫府天仙诀。

    他一卷卷看过去,面色平静,心里却越发盛怒。

    这静室里的布置,说明当年的事绝非临时起意,一项筹备了许久的谋划,连他在二郎真君庙中的机缘,都是这盘棋上早就摆好的一子。

    张唯将玉简放回原处,转身欲走。

    便在这时,他的袖角无意间扫过案角一枚不起眼的铜铃。

    铜铃无风自响。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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