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自然道,「你让我重修三十三天、好为渡劫成仙做准备,我便调阅了联邦藏书阁中所有关於三十三天、关於飞升、关於上古天庭的记载。」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然後我发现,三十三天破碎的程度,远比我们当初以为的还要严重。」
「阳膜可以转化灰雾,灵气可以慢慢养回来,可三十三天不一样。」
谢自然道:「那是仙道的根基,是渡劫飞升,凝链元神驾驭仙桥的必经之路,它不是被外力简单地打碎了,如今被阴秽不祥的气息从根子上侵蚀朽坏。这几个月,我曾试着以残存的古法,去感应三十三天的方位,想要重新勾连,可那上头的清光已经彻底断绝,连一丝回应都没有。」
张唯听到这里,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所以。」
谢自然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说出了那句压在她心头数月的话。
「如果你还想找三十三天,想循着旧路渡劫飞升凝练元神的话,现在恐怕得另寻法子了。」
「旧的那条路,已经走不通了。」
张唯眉头紧锁。
他原以为三十三天虽破,却总还留着几分残迹,只要寻对了法子,未必不能重新勾连,可谢自然这数月查访下来的结果,却等於将他原本盘算好的那条飞升之路,生生堵死了。
「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可这便是实情。
谢自然轻轻叹了口气,将茶盏放下。
「我初时也不信,先後试了七八种上古流传下来的勾天之法,结果都是一样,三十三天的清光彻底断绝了。」
「如今你若还循着旧路去渡劫去凝元神架仙桥,便如同要在一片烧塌了的地基上盖楼,楼起得越高,塌得便越惨。」
「我知道了。」
良久,张唯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此事急不得,容我再想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旧路断了,便寻一条新路。」
谢自然见他神色沉稳,并无半分慌乱,心头那点担忧也放下了些。
她知道张唯这个人,越是大事临头,反倒越是冷静。
接下来,两人便没有再谈三十三天,而是说起了蜀都这数月的事务。
谢自然如今打理这麽大一座阳世,一桩桩事务说得条理分明。
反哺吞吐的新规已经推行到了蜀都各坊,起初确有不少修士抵触,觉得从天地间借灵气还要归还,是平白吃亏,可时日一长,众人便发现天地间的灵气当真在一日浓过一日,那些率先按规矩反哺的坊市,灵气反倒最盛,人心也就渐渐服了。
殖装战士尽数改去巡防阳膜边界後,灰雾边缘接连清出了数百里的空地,还顺势建起了十几处新的据点,专司研究对抗灰雾的部门也立了起来,由那十一执政官中的霍去非牵头,科技与修仙两条路子的人都塞了进去,如今已拿出了几样颇有眉目之物。
「季川他们十一个,倒是安分。」
谢自然说到这里,唇角微微一动,「被你种下禁制之後,一个个比谁都勤勉,往日里那些作威作福的毛病,也都收敛得乾乾净净。」
「安分便好。」张唯淡淡一笑,「能用的人不必浪费,真要一个个都杀了,这蜀都的摊子,你一个人也挑不起来。」
两人又说了一阵闲话,张唯见谢自然确已将蜀都治理得井井有条,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出了中枢塔,帝江秘力运转,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往自己在蜀都郊外半山腰上开辟的那处道场落去。
道场不大,是他回蜀都後亲手布置的,几间静室,一方庭院,引了山泉,栽了灵竹,平日里除了他,再无旁人。
此处地势极高,立在庭院之中,便能遥遥望见蜀都市中心那一座座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赛博的霓虹与山间的云气交织在一处,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张唯没有立刻进静室,而是负手立在庭院之中,抬起头,望向那一层流转着金光的阳膜,望向阳膜之外那片灰蒙蒙的、深不见底的天穹。
谢自然说,旧路断了。
那麽哪条路,才能重新勾连三十三天。
他心中念头翻涌,将自己一身所学,这一路走来的种种际遇,逐一捋过。
瑶枢敕命玄章能改易规则,却改不出一座朽坏的三十三天,帝江秘力能挪移空间,却不知三十三天如今在何处。
仙桥他有,紫府他也有,可那采纳清光将阳神质化为元神的源头,却已经灭了。
想着想着,张唯的心头忽然一动。
「内景恶土……」
他越想越觉得其中或许藏着一线机缘。
当即便不再犹豫,张唯转身回到静室,在蒲团之上盘膝坐定,摒除杂念,呼吸渐渐绵长。
他放开心神,不再以合体真君的神念去锁定四方,而是循着记忆深处那门最朴素的功夫,一点点地放空自己。
坐忘。
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於大通。
这是他最开始修炼时所用的、进入仙界恶土之法。
起初并无异样,静室之中唯有他绵长的呼吸声。
可随着他心神不断沉坠、不断沉坠,那种久违的熟悉感觉,终於再一次降临了。
他只觉自己的意识彷佛坠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四周的光、声、触感,一层层地褪去,身体越来越轻,又越来越沉,那感觉玄之又玄,与施展帝江秘力挪移空间时截然不同,是一种存在本身都在往下坠落的奇妙体验。
沉坠。
猛然间触底。
张唯只觉周身一清,彷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被他生生穿透,紧接着,一股奇异的熟悉到骨子里的油腻感,自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感觉像是整个人浸进了一锅放凉了浮着厚厚油花的老汤里,每一寸肌肤都能感受到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污秽与厚重。
是内景恶土的气息!
张唯心中一震,当即睁开了眼睛。
可这一睁眼,他不由得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