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还是那般天地。
阳膜笼罩之下的蜀都依旧在眼前。
他所在的这间半山腰道场一切都原封不动。
透过敞开的窗扉,甚至还能遥遥望见蜀都市中心那一座座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楼身上流转的霓虹符籙在暮色里明明灭灭,悬浮飞车拖着光尾在楼宇间穿梭。
他还在原地。
「怎麽会……」
张唯眉头微皱,下意识地运转神念扫过四方,可下一刻他便忽然反应了过来。
如今的内景恶土早已经和现世相融了。
当年天地大变,蓝星膨胀到近乎土星大小,地貌近乎洪荒,原本作为仙界的内景恶土,早已与这现世彻底地糅合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不分彼此。
既已相融,又怎麽可能再次透过坐忘,进入一个独立的内景恶土世界。
那层被他穿透的薄膜,涌来的油腻感,并非他又一次踏入了恶土,而是他的心神沉坠到了某个更深的层面,触碰到了这片早已融为一体的天地,那一层属於仙界恶土沉在最底下的底色。
而这同时也就意味着一件事。
此世便已经是仙界。
张唯怔在原地,现世即仙界。
张妍当年说的,竟是字面意义上的真话。
「原来如此!」
张唯大步走出静室,重新来到庭院之中。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那片天穹,胸口起伏,心中那点因为旧路断绝而生的阴霾,竟在这一刻散去了大半。
三十三天从来就没有远去。
它就横陈在这方天地之上,只是眼睛看不见,寻常修为摸不着。
正如内景恶土的底色一直都在,只是世人的心神沉不到那个层面。
他要做的不是重新架起一座通往别处的桥,而是换一双眼睛,换一个维度去看这方本就是仙界的天地。
张唯深吸一口气,不再迟疑。
吞渊秘录,悄然运转开来。
这门得自沉渊曾助他逆转维度,自仙道维度脱身回到现世的无尚秘录,此刻在他体内化作一缕玄奥到极点的力量,没有去强化他的肉身,也没有去催动他的法力,而是丝丝缕缕汇聚到了他的双眼之上。
异化。
更进一步是在以吞渊秘录的玄妙,进行自身存在的维度变化。
他的肉身仍立在庭院中,可他的存在,却在一点点地偏移切换,朝着那个常人永不可及的层面缓缓靠了过去。
眼前的世界,开始变了。
阳膜淡去,摩天大厦消失,人间的一切景象都如同水面上的倒影般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天穹之上一片浩瀚到无法形容,苍凉到令人窒息的景象正一寸一寸在他眼中浮现铺开。
张唯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看到了。
昔日那统御诸天,仙光亿万重的三十三天,此刻正横陈在他的眼前
张唯无数次想像过三十三天整体的景象,在他的想像里,该是三十三重悬浮於苍穹之巅的神境,一重叠着一重,一重高过一重,仙宫琼阁连绵亿万里,金阙银台隐於云海,诸天星斗垂落如帘。
可此刻真正看清了,他才明白自己的想像有多渺小。
三十三天从来就不是上下叠放的三十三层天地,而是三十三个彼此交叠巢状的高维层面。
它们横陈在比现世高出不知多少个维度的地方,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铺展开来。
张唯如今的双眼被吞渊秘录异化,自身存在也偏移到了那一层面,这才能窥见其万一。
可他看到的却是一片残骸。
曾经的三十三天,应当是三十三张完整流转着无量仙光的天膜,每一张天膜之上都承载着一方浩瀚天界,山川河岳仙朝神国,亿万仙神居於其中。
而如今那三十三张天膜尽数破碎,大的残片还能绵延不知多少万里,小的碎片不过一城一池大小,零零散散地悬浮在那片高维的死寂之海中。
碎片与碎片之间原本该有仙路虹桥,天阶相连,此刻那些连线却尽数断绝,只剩下一截截断掉的桥影,乾涸的星河,崩碎的阙门,无声地悬在那里。
有几重天界的残片边缘向内卷曲着,如被烈火烤过的纸页,卷曲之处不断有细碎的光点剥落。
张唯甚至看到时间在那些残片上的错乱。
有的残片之上,日升月落快得像呼吸,光影明灭不定,有的却像是被永恒地定格在了某一刻,崩塌的宫阙悬在半空,坠落的仙人保持着惊恐的神情,连飞溅的瓦砾都静止不动。
还有的残片明明就在眼前,给人的感觉却隔着万古的岁月,古老苍茫,彷佛他看到的不是此刻的景象,而是它在无量劫之前留下的一道残影。
阴秽不祥的灰雾,是这片高维死寂之海里唯一还在流动的东西。
它们如同灰色的潮水,从三十三天的四面八方涌来,沿着天膜破碎的裂缝往残片内部渗透。
那些被灰雾浸透的天界残片,颜色都变了,仙光熄灭,金玉般的天壤化作死灰色,隐约还能看到残片之上有影影绰绰的东西在游荡。
到底是陨落的仙神所化的邪祟,还是灰雾本身孕育出的怪物,张唯分辨不清。
越往高处,破碎得便越彻底。
最底下的几重天还算完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格局。
可到了高处,尤其是本该最为辉煌的几重天外天,几乎已经碎成了齑粉,只剩下漫天漂浮的尘埃与残屑,在高维虚空里缓缓旋转,如同一片仙神文明的坟场。
张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在原地立了许久,才低下头看向脚下。
现世的大地在这个层面上看去,依旧是云气缭绕的模样。
蜀都那座赛博巨城成了云海之下一团模糊的光,阳膜如同一枚金色的气泡,稳稳地托住那一方人间。
再往远处,大地以一种近乎蛮荒的姿态铺展开去,山脉如龙,大川如带,灰雾与阳世在地表上犬牙交错,膨胀到近乎土星大小的蓝星,此刻看来竟也有几分久违的壮阔。
看着看着,张唯的思绪忽然飘回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在现世,修为低微,在二郎真君庙中是金毛儿带着他寻到了南天门。
他至今记得那一次的所见。
所谓的南天门根本不是传说中那座立在九霄之上,由天兵天将把守的巍峨天门,而是一个维度的中枢传送枢纽。
无数的仙路天轨界门,都在那一处交汇。
「三十三天碎而未灭,说明这张网的节点还在。」
张唯心中念头飞快地转动。
「仙路断绝,虹桥崩碎,可只要中枢枢纽还在,我便能借它进入残天之中,当务之急是找到南天门。」
他不再迟疑,龙蹻术施展开来,脚下彷佛踏着一条无形的云龙,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那横陈在高维虚空之中的三十三天残片,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帝江秘力也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龙蹻术主快,帝江秘力主挪,一快一挪相叠加,正是张唯如今所能施展出在维度之间穿行的最快身法。
只见他周身空间层层褶皱,身形在褶皱之间明灭闪烁,每一次明灭都跨过了不知多少万里的距离,法力更是如同决堤的江河般倾泻而出,在身後拖出一条璀璨到极点的光痕。
瞬息之间,亿万里已过。
张唯停下身形,微微喘了口气,抬眼望去,却神色微怔。
破碎的三十三天依旧横陈在他的眼前,远近与他动身之前,分毫不差。
彷佛他这耗费了巨量法力的千万里挪移,根本就是在原地踏步。
张唯不死心,换了个方位,龙蹻术与帝江秘力再度全开,这一次他甚至催动了瑶枢敕命玄章,以律令之力在身周立下咫尺千里的敕令,整个人如同一缕穿透维度的光,接连闪烁了数十次。
等他再次停下时,眼前的景象,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残天依旧是那片残天,距离依旧是那段距离,不近也不远,就那麽静静地横陈着。
张唯缓缓吐出一口气,终於彻底明白了过来。
高维层面的距离,根本不是简单飞行就能丈量的东西。
现世之中,千里万里便是实实在在的千里万里,遁术够快便能抵达。
可在这维度交叠之地,他与三十三天之间隔着的是层面。
层面不到,纵有瞬息亿万里的大神通,也不过是在同一个层面里打转,永远摸不到那一重天的边。
「想要进入三十三天,还是得找到南天门。」
张唯心中有了决论。
「南天门是中枢枢纽,是维度之间唯一的渡口,只有经它一转,才能真正踏入残天。」
可问题随之而来。
如今仙界与现世已经相合,内景恶土也与这方天地融为了一体,再没有一个独立的仙界让他去寻门。
当年他能找到南天门,是金毛儿带路,走的是二郎真君庙那条旧路。
如今时过境迁,天地都翻了个个儿,以南天门为锚定的旧路早已断绝,那麽反过来以现世为锚定,他又该如何找到那座藏在维度深处的中枢枢纽。
张唯没有急着乱闯。
他先在这片高维虚空之中盘膝坐了下来,恢复消耗的法力,神念铺开,细细感应着此方维度的天地。
这一感应,他便皱起了眉。
这里的灵气稀薄得可怜。
并非没有能量,这片维度交叠之地充斥着各种驳杂到极点的能量。
对於正统的修炼者而言,这地方简直是绝境。
驳杂能量入体,轻则经脉寸断,重则走火入魔,想要从中淬链出一缕精纯灵气来吞纳,难如登天,效率低得可以忽略不计。
也难怪三十三天破碎之後,再没有仙神能在这高维虚空之中长存。
光是饿就能把一尊尊大神通者活活饿死。
可张唯不一样。
他修的是瑶枢敕命玄章,是律令大道。
别人吞纳灵气,要讲究灵气精纯属性相合,要一点点炼化。
他只需以元神法力立下一道律令,在身周划定一个转化吸纳的范围,范围内的一切能量,无论多麽驳杂,便都得乖乖地被号令着转化为他能用的法力。
这便是言出法随的霸道之处。
张唯双手结印,口吐金言:「方圆十里,诸般能量,皆可吸纳,皆可转化。」
律令落下。
以他为中心,方圆十里之内,那锅搅成一团的驳杂能量,骤然沸腾了。
它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百川归海,化作一道道粗细不一的能量洪流,从四面八方朝着张唯疯狂涌来。
所有的能量一进入他身周那片律令笼罩的范围,便被强行碾碎,化作最精纯的法力源源不断地灌入他的紫府。
张唯周身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升着。
方才连续挪移耗去的巨量法力,不过小半个时辰,便被补了回来,甚至还有盈余。
他甚至能感觉到崩碎天界逸散的仙元之中,偶尔会有一两缕极其精纯的上古仙气,被律令一并炼化,让他的元神都隐隐得到一丝滋养。
「果然,饿不死修律令的。」
张唯睁开眼,心中一定。
法力既足,他便重新思索起寻找南天门的法子来。
他先是放出神念,想在这片高维虚空之中直接搜素那座枢纽的气息,可神念铺出去不过数万里,便被维度乱流绞得粉碎,而三十三天残片绵延不知多少亿万里,这麽找下去,找上一万年也未必有结果。
他又试着以帝江秘力去感应空间节点,可这片维度交叠之地的空间结构早已被破碎的天界搅得乱七八糟,节点密密麻麻,真真假假,根本分辨不出哪一个才是通往中枢的总枢。
换作旁人,到这一步便已是山穷水尽。
可张唯琢磨了半天,忽然反应了过来,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笨了。」
他会的可是律令大道。
他大可以直接命令这片天地,把南天门的方位告诉他。
念及此处,张唯再不犹豫,他重新盘膝坐定,瑶枢敕命玄章轰然运转,紫府元神大放光明。
他伸出手,在身前缓缓划开。
「吾立此界,以身为盘,以神为蓍,以律令为问,南天门者,三十三天之总枢,诸天仙路之门户,今吾问汝,门在何方?显!」
最後一个字落下,张唯并指如剑,朝着眼前的高维虚空,轻轻一点。
刹那间,他眼前的世界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