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唯只觉得自己像是又揭开了一层纱,可那纱後头的雾,却比之前更黑。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没有再追问下去。
有些东西,以他如今的境界还触碰不得,知道得太多反倒乱了道心。
「既然大帝不愿说,我便不问了。」张唯道,他转过身看向一旁的林彻。
「林局,放与不放在你不在我,这南江是你的地界,这位大帝也是你南江付出这麽多人命才镇下的,如何处置你自己拿主意。」
「我得走了。」
林彻眉头一动:「这便走?」
他下意识看了眼被铁链锁住的勾陈,脸色有些古怪。
张唯留在这里,他心里安定些,不由得挽留。
「要不再待些时日,看看唯心武道。」
张唯摇了摇头:「不了,南江的事已了,我留在此地无益,得抓紧时间回去修炼。我距离合体圆满只差临门一脚,这劫当前,多耽搁一日便少一分把握。」
他说着,略一沉吟又道:「往後你若有机会,可遣人来蜀都寻我,你们南江阳膜之外有蜀都留下的科技探测装置,是一枚泛着银光的金属球,找到它便能根据上头的座标,定位到蜀都的方位。」
「如今五大阳世各自为战,讯息断绝不是长久之计,蜀都与南江之间当先把这条线连起来。」
林彻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朝张惟一拱手:「大恩不言谢,林某记下了。」
「不必谢我。」
张唯摆了摆手,「你南江以举国之力守住这一方阳世,护住这亿万生灵,本就值得敬重。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他说完,最後看了一眼那被锁链锁着的勾陈大帝,见对方只是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麽,便也不再多言。
帝江秘力悄然运转,他的身形在原地微微一晃,如同一滴融入虚空的水,转眼便消失在了地宫深处。
林彻张了张嘴,本还想再说些什麽,可眼前已空无一人,只有那幽深的阶梯方向,还残留着一丝空间挪移之後的淡淡涟漪。
他望着张唯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地宫之中,只剩下了他与勾陈。
林彻扭过头,看向那坐在石台之上的巨型壮汉。
这位昔日特殊事务局局长,大干皇帝,南江武道第一人,此刻缓缓走到了地宫中央,在那三十六道锁链之外站定,仰头望着这位被他举国镇压了一百多年的古老帝君。
勾陈也抬起了眼,眸子冷漠地落在林彻身上,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视众生如蝼蚁的姿态。
「外道。」他开口,声音厚重如锺,「你修的这唯心武道,看似强盛,能移山倒海,能养厚阳膜,可终究只是小道。」
「小道?」林彻不怒反笑。
「此道不修灵气,不勾三十三天,不立紫府仙桥,不过是以人心意志强行催发的一点血气之勇,再强又能强到哪里去?」
勾陈淡淡道:「你修不到阳神,更证不了元神,终究无法成仙。一个成不了仙的道,又如何能超脱?」
「待你寿元耗尽,血气衰败,这一身武道便如镜花水月,尽数成空。」
林彻静静地听完,脸上笑意不减。
他负手而立,迎着勾陈眼睛,缓缓反问了一句:
「那麽,大帝如今超脱了吗?」
一句话,地宫之中骤然一静。
勾陈那张古拙的脸上,神色几不可察地一滞。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他视作外道的凡人帝王,对方那一双深沉的眼睛平静无波,可那一句话,却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在了他最不愿被触碰的地方。
他统御万雷,证道六御,曾是立於诸天之上的无上帝君,修的是这天地间最正统辉煌的仙道。
可如今,他道果破碎,法力尽失,被三十六道锁链锁在这南江地底,连自身都超脱不得。
他口中的小道,养出了南江满城武者,养厚了这一方阳膜,让这南江在大劫之中硬生生地站住了脚,甚至还在阳膜之外打出了一片新的版图。
而他这修了大道的,却成了阶下之囚。
勾陈张了张口,最终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他缓缓地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帘,那张方正古拙的脸上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模样,再不言语。
林彻也不逼迫,他只是站在锁链之外,静静地看着这位古老的帝君,心中却在想着张唯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
放与不放,在你。
在我麽。
这位南江皇帝的眼中,神色变幻,不知在思量着什麽。
地宫深处,一人一帝,就这麽沉默相对,只余下那三十六道锁链在幽暗中泛着冷光。
而此刻的张唯,已经出了地宫。
帝江秘力一路展开,他的身形如一道流光,自那偏殿的铁板之下冲天而起,穿过重重宫阙,转眼便重新回到了南江的天穹之上。
他立在云端,最後看了一眼这座古意盎然的南江阳世。
青石板铺就的街巷纵横交错,木楼瓦舍鳞次栉比,行人车马如蚁群般往来其间,炊烟袅袅升起,在半空织成一片淡淡的薄雾。
阳膜之外,那些修着唯心武道,气血如烘炉的武者,正驻守在一处处据点之中,朝着阴秽不祥浸染的区域,一步一步地向外开拓。
这南江,自有它的生机与气象。
张唯望着这一切,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意动。
他原本还想着,既已出来一趟,何不趁着这个机会,去那帝都、苏杭、北塞等地也走上一遭,亲眼看一看其余几大阳世如今的光景,也好对这天地的局面有个全盘的计较。
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
五大阳世相隔遥远,便是以南江为起点,再去逐一走访其余几地,耗费的时日也难以估量,他如今最耗不起的便是时间。
如今您三清之事如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勾陈那番话让他生出了一股强烈的紧迫感,恨不能立刻回到蜀都闭死关,将那合体圆满的关口一举冲破。
「帝都、苏杭、北塞……」张唯低声喃喃,「早晚要去,但不是现在。」
他最後望了一眼南江的方向,不再迟疑,帝江秘力催发到了极致,又以瑶枢敕命玄章在身周立下一道接引能量的律令,整个人便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惊虹,朝着蜀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回去的路程依旧漫长,这现世经过天地大变之後膨胀得厉害,南江与蜀都之间相隔的距离,是以亿万里来计的广袤天地。
可这一次,张唯早有准备,来时路上他已将沿途的地磁,空间节点一一记下,回程时循着旧路,又有律令大道随时吸纳虚空之中的能量补充消耗,速度比来时快了何止十倍。
不过十天工夫。
那座熟悉的赛博巨城便重新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蜀都。
张唯放缓了遁光,自天穹之上缓缓落下。
他立在云端,俯瞰着脚下这座自己亲手改天换地的大都会,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与南江那古朴的城池不同,眼前的蜀都依旧是机械与仙道交织的奇异景象,高耸入云的摩天楼宇之间嵌着飞檐翘角的古阁,霓虹如符籙般流转,悬浮飞车拖着光尾在半空穿梭,间或有脚踏飞剑的修士掠过天际。
阳膜经过他那一道接收转化的律令加持,比数月前厚实了不少,散发着温润的金光,将整座巨城温柔地笼罩其中。
天地间的灵气,也比他离开时更加充盈了。
张唯能清晰地感觉到,阳膜正在源源不断地将外界涌来的灰雾转化为灵气,再反哺到这天地之间,形成一个生生不息的回圈。
城中那些修士的气息,也比从前沉稳旺盛了许多,显然这数月的灵气滋养,让不少人都得了好处。
「总算有了几分新气象。」张唯微微颔首。
他没有惊动城中之人,只是神念一动,朝着中枢塔的方向,给谢自然传去了一道音讯。
「谢道友,我回来了。」
「南江之事已了,具体情形日後再与你细说,我接下来要闭关,冲击合体圆满,若无要事,莫要让人来扰我。」
音讯传出,张唯便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径直朝着中枢塔最高层那处灵气最盛的静室落去。
而此刻的中枢塔内,谢自然正端坐在那张属於大执政官的长案之後,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审批资讯。
她比数月前又清减了些,可那精气神却愈发地好了,原本枯黄的面色已恢复了红润,佝偻的身形挺得笔直,一身衰败的修为在灵气的日夜滋养之下,也恢复到了将近五成,举手投足间,重新有了几分当年仙风道骨的气派。
听到张唯传音的刹那,谢自然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喜色。
他回来了。
她放下笔,正欲回讯,可目光落在长案上那一面资讯屏时,神色却又微微一凝。
资讯屏之上正显示着一份她看了整整一夜却始终没有下定决心的档案,档案的标题,是一行她亲手批注的小字。
谢自然盯着那行字,沉默了许久,那张重新焕发了神采的脸上,神色渐渐变得坚毅起来,似是终於做了某个决断。
她伸出手,在那通讯装置之上,给张唯留下了一段讯息。
「张道友,你既平安回来,我便放心了。闭关要紧,你且安心修炼,我不扰你。只是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对你说,此事干系重大,与三十三天有关,也与你渡劫成仙有关,你修炼完毕,务必第一时间来寻我。」
讯息发出,谢自然缓缓地靠在椅背之上,望着穹顶那流转的灵纹,久久没有说话。
此时张唯盘坐於静室中央,瑶枢敕命玄章缓缓运转,周身灵光大盛,整个人很快便沉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深层定境之中。
这一闭关,便是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後的一日,静室之中,盘坐的张唯忽然有了动静。
他周身那浩瀚的法力如百川归海般缓缓收归紫府,元神之上的道韵又凝实了几分,距离那合体圆满的无上关口,已然只剩一线之隔。
张唯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那浊气在半空化作一道白练,久久不散。
「又近了一步。」
他感受着体内充盈到近乎溢满的力量,心中微动,便在这时,想起了闭关之前谢自然留下的那一段讯息。
他取出通讯装置,重新听了一遍,眉头微微挑起。
与三十三天有关,也与渡劫成仙有关,能让谢自然如此郑重其事,此事怕是不小。
张唯不再耽搁,起身出了静室,循着气息,很快便在中枢塔的一处偏殿之中寻到了谢自然。
谢自然正在殿中煮茶,见张唯到来,眼中一喜,连忙起身相迎。
「你出关了。」
「嗯。」
张唯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盏,开门见山,「你留言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与我说,还与三十三天与我渡劫有关。究竟是什麽事?」
谢自然没有立刻回答,转而问道:「你先与我说说南江吧。这一去数月,我虽知你平安,可那边的情形却一直挂心。」
张唯也不着急,便将这一趟南江之行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谢自然静静地听着,越听越是心惊,到最後,握着茶盏的手都微微发颤。
「勾陈大帝,六御之一……」她喃喃道,脸上满是震撼,「还有三清……这怎麽可能,三清那等存在,怎麽会……」
「勾陈不肯细说,我也无从知晓。」
张唯沉声道,「如今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大劫的水,比我们想像的要深得多,连三清都牵涉其中。」
谢自然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平复下心绪。
她抬起头,看着张唯,那张重新有了光彩的脸上,神色变得格外郑重。
「张道友,你从南江带回来的这些事,恰好与我这几个月查到的东西对上了。」
张唯眉头一挑:「你查到了什麽?「
「你闭关的这三个月,我一边处理蜀都的事务,一边也没有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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