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唯假托一个远道而来的游侠之名,被那剑阁的一个外门弟子引了进去。
那弟子只当张唯是个来投师学艺的年轻人,便领着他在那剑阁之中转了起来。
如今凌霄剑阁来者不拒,给钱就教。
这凌霄剑阁占地颇广。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那练武场上,正有数十名弟子在晨练。
他们一个个扎着马步,吐气开声,那拳脚挥舞之间,竟隐隐有气劲流转。
张唯只看一眼便瞧出,这些弟子走的正是他当年所创的那武道路子。
只是这路子已经被後人给改得面目全非了。
张唯看了一会儿,忽然眉头微动。
他在那练武场的一角看到了一个与众人格格不入的身影。
是一个瘦弱的少年。
他独自一人蹲在墙角,正捧着一本破旧的书册看得入神。
书册的书页都已经泛黄卷了边。
少年却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还伸出手在空中比画两下。
张唯走了过去。
他低头一看,只见那书册上写着的,正是一些最基础的武道口诀。
只是那口诀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缺了几页。
「你看得懂吗?」张唯开口问道。
那少年抬头看了张唯一眼,见是个陌生的年轻人,便腼腆地笑了笑,道:「看不太懂,但我觉得这里头讲的东西很有意思。」
张唯闻言,心头微动。
他蹲下身来,指着那书册上的一行字道:「这一句心诚则灵你怎麽看?」
那少年歪着脑袋想了想道:「我觉得这四个字讲的是心,武学不是光练招式就行,得用心去想,去信,你心里信这一拳能打碎石头,那这一拳就真的能打碎石头。」
张唯听得心头一震。
他忽然就明白了。
这南江阳世的武道,究竟走出了一条什麽样的路。
那不是他当年那条以气御力的武道。
那是一条以心御物的路。
是一条将心诚则灵四个字推到了极致的路。
是唯心武道。
张唯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望着那练武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弟子,又望着那蹲在墙角如痴如醉地读着破书的少年,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这南江阳世,竟然靠着他当年那点微末的武道根基,走出了一条连他都不曾想到的路。
一条唯心的路。
最让张唯惊讶的,还是这唯心武道的真正威力。
他在凌霄剑阁盘桓了数日,又走访了南江各处,渐渐弄明白了这武道的根底。
这唯心武道竟能极大地增加人的阳气。
那阳膜本就是靠阳世珠所化、靠人气养着的,而这南江的武者人人修那唯心武道,人人心意凝练,气血如烘炉,那浑身上下蒸腾的阳气,比寻常人不知旺盛了多少倍。
这满城武者的阳气聚在一处,便如一座无形的烘炉,日夜烘烤着那阳膜,叫那阳膜愈养愈厚、愈养愈坚。
更让张唯震动的是这南江武者的实力。
他原以为这末法之地灵气断绝,便是修出了武道,也顶多是些强身健体、拳脚功夫的末技。
可谁曾想,这唯心武道竟能走到这般地步。一些实力强大的武者,拳脚之间竟能移山倒海。
张唯亲眼见过一位武道宗师立於山头,一拳轰出,便将半座小山生生打塌了下去。
那等威势,已不亚於仙道中的元神修士。
而最让张唯意想不到的,是那阳膜周边。
那南江的阳膜之外,便是一片被阴秽不祥浸染的死地,灰雾弥漫,邪异横行。
张唯原以为这等死地便如蜀都城外一般,是无人敢涉足的绝域。
可南江这边,竟在阳膜周边设下了无数武者的据点。
那些修了唯心武道阳气充盈的武者,竟能凭藉一身如烘炉般的气血,硬生生地在阴秽不祥的浸染区域之中站稳脚跟,甚至一步一步地往外扩张,打出了一片新的版图来。
张唯心头震动,也相当欣慰。
他当年在现世留下的那点武道根基本是无心之举,却没想到这点无心之举,竟在这乱世之中结出了这样一颗意料之外的果子。
这南江竟凭着他那点微末的武道,走出了一条与蜀都截然不同的路。
可欣慰之余,张唯也不免有些喟然。
不过数百年光景。
他离开现世,满打满算也不过两百年,可这南江竟已蜕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古代社会。
曾经的现代文明,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灯红酒绿,如今都已化作了过眼云烟。
整个社会被人从现代硬生生地拽回了古代,以往现代的遗蹟,如今只剩下了星星点点。
张唯心里说不出是什麽滋味。
他既为这南江的武道昌盛而欣慰,又为那现代文明的凋零而怅然。
这两样情绪搅在一处,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这一日,张唯独自一人循着当地人的指引,来到了一处南江最为清晰的现代遗蹟。
是一片早已废弃的城市废墟。
断壁残垣,遍地瓦砾。
曾经高耸入云的摩天楼,如今只剩下一截截光秃秃的钢筋水泥柱子,歪歪斜斜地刺向天空。
曾经宽阔笔直的柏油马路,如今也已龟裂破碎,被疯长的野草吞没了大半。
几辆早已锈蚀成铁渣的汽车残骸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废墟之中,像是一具具早已死去的钢铁巨兽的屍骨。
张唯踩在那碎裂的柏油路上,一步一步地走着。
他的脚步声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之中显得格外的响。
张唯正走着,忽然脚步一顿。
他抬起头朝前方望去。
只见那废墟的最高处,一截摇摇欲坠的断壁之上,正静静地盘坐着一个人。
是一个剑客。
那人一身麻衣,长发披散,膝上横着一柄黑鞘长剑。
他背对着张唯,似是在参悟着什麽。
身影在残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的孤寂,也格外的锐利。
张唯看着那人,没有出声。
可他这一身与这古代社会格格不入的奇装异服,却早已引起了那人的注意。
那剑客缓缓地回过了头。
他的目光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地射向了张唯。
目光冷冽而锋锐。
「你是何人?」
那剑客开口,「为何来此参悟上古遗蹟?」
张唯闻言眉头微微一挑。
参悟上古遗蹟?
这人竟把这现代的废墟当成了上古的遗蹟。
看来这南江的人们早已忘记了那现代文明的来龙去脉,他们只当这些是那远古先民留下的神迹。
「我只是路过。「张唯道。
那剑客却是不信。
他缓缓地站起了身,那柄黑鞘长剑也随之被他握在了手中。
「路过?「那剑客冷笑一声,「这上古遗蹟,乃是我南江剑道圣地,岂容你一个外人随意踏足?」
剑道圣地,张正哑然。
他话音未落,便已出手。
那剑客猛地拔剑。
那黑鞘长剑出鞘的一瞬,一道凌厉到极点的剑气便如一条黑色的蛟龙,朝着张唯咆哮着冲了过来。
那剑气所过之处,本就残破的废墟更是被削得尘土飞扬。
张唯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扑来的剑气,轻轻抬手一指点出。
一道道阳化形剑气自他指尖迸射而出。
那道阳剑气如一轮微缩的大日,与那黑色剑气撞在一处。
只一瞬,那黑色剑气便如冰雪遇着了烈日,嗤地一声化作了虚无。
剑客脸色剧变。
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奇装异服的年轻人竟如此轻描淡写地就破去了他这倾尽全力的一剑。
他不信邪。
他猛地抢身而上,手中长剑如狂风骤雨般朝张唯倾泻而来。
每一剑都蕴含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剑意。
这是他南江剑道第一的全部修为。
可张唯却只是闲庭信步般左一让右一让,便将那铺天盖地的剑光尽数避了开去。
剑客越打越是心惊。
他这一生纵横南江剑道未逢敌手,自问这世上能接下他这一整套剑法的人屈指可数。
可眼前这人却连兵器都未出,只是凭着两根手指便将他这毕生所学尽数化解。
「这、这怎麽可能!」
剑客嘶声吼道。
张唯却不再陪他纠缠。
他看准了一个空当,一记剑指点出。
道阳化形剑气不偏不倚地点在了那剑客的剑脊之上。
铛!
一声清脆的剑鸣。
剑客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自剑身传来,他虎口剧震,那柄长剑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了出去,插在了远处的地上。
那剑客踉踉跄跄地後退数步,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张唯。
张唯缓缓收回手指,看着那剑客,淡淡道:「你的剑,还差些火候。」
那剑客闻言浑身一震。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这南江剑道第一,竟被眼前这人随手击败,还被说成是差些火候。
张唯看着那剑客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却在暗暗估量。
这剑客的实力,大概只有阳神初期的境界。
这在现世末法之地,已经是极了不得的成就了。
若非张唯是从那九天十地回来的合体真君,换作旁人,还真未必能这般轻松地胜过这剑客。
「你很不错。」张唯道,「这南江能出你这样的人物,很了不得。」
那剑客闻言神色复杂。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地道:「我算什麽,这南江最强大的人,是那大干朝的皇帝。「
「大干朝的皇帝?」张唯眉头微挑。
那剑客点了点头,道:「正是。那大干皇帝才是这南江武道的真正巅峰,我这剑道第一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个笑话。」
张唯闻言心头微动。
他朝那剑客问明了那大干朝的方向,便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数日之後,张唯来到了那大干朝的都城。
那都城比张唯想像中的还要雄伟。
高墙深垒,宫殿巍峨。
城中行人如织,车马喧嚣,一片繁华气象。
张唯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隐匿了身形,悄悄地潜入了那皇宫之中。
他要看看,这大干朝的皇帝,究竟是什麽样的人物。
当张唯在那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看到那端坐在龙椅之上的身影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人一身龙袍,头戴冕旒,面容威严。
可那张脸,张唯却再熟悉不过。
那赫然是,当初那特殊事务处理局的最高负责人。
林彻。
林彻比张唯记忆中,老了不少。
当年那个坐镇特殊事务处理局、运筹帷幄的最高负责人,如今已是一副帝王气象。
他一身玄黑龙袍,头戴冕旒,面容威严,端坐在那金碧辉煌的龙椅之上,不怒自威。
可张唯却从他身上,嗅到了一股远超从前极其强大的气息。
气息隐隐已经超越了阳神圆满的范畴,半只脚都摸进了合体境的门槛。
在这末法绝世的现世,能修到这般地步,这林彻,当真是个人物。
林彻也看见了张唯。
他先是一怔,随即那双深沉的眼睛里,飞快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满殿的侍从便都识趣地退了下去。
偌大的金銮殿,转瞬间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张唯。」
林彻开口,声音低沉,难掩其中那点讶异,「你回来了。」
张唯站在殿中,抬头望着这位故人道:「回来了。只是没想到,再见面,你已成了一朝帝王。」
林彻闻言,笑了笑。
他走下那高高的御阶,来到张唯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我也没有想到。这麽多年过去,你竟还能活着回来。我还以为……」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那没说出口的话是什麽,张唯心知肚明。
当年他离开现世,踏入那仙道世界,一去便是数百年。
莫说是林彻,便是张唯自己,当初也做好了再也回不来的准备。
如今还能站在这里,与故人重逢,本就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
张唯却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环顾了一眼这金碧辉煌的大殿,问出了那个他一路走来,压在心头最久的问题:「林局,这南江到底是怎麽回事?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林彻沉默了一下。
他负手而立,走到那殿门边,望着外头那绵延起伏的宫阙楼台,缓缓地道:「现代科技社会的资讯,太过纷杂了。」
「当年天地大变,阴秽不祥的气息四处弥漫,南江也未能幸免。我们这些人前仆後继,想尽了一切办法就为了活下去。可科技的路子走到了尽头,也挡不住那邪异的侵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