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彻道,「後来,我们才在你传下的武道里,找到了一条可行的出路。」
张唯眉头微动。
「你的武道不靠灵气,不靠外物,只靠人心,只靠意志。」
林彻转过身,看着张唯,道,「这恰好是这末法之地惟一能走得通的路。於是我们便以它为根基,一代一代地推演完善,最终发展成了今日的唯心武道。」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那笑意里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自得:「为了让世人都信这条武道,信到骨子里去,现代的一切都需要被掩去。纷杂的资讯,物质的欲望,科技的便捷都会动摇人心。唯有将社会重新化作古朴纯真的古代,让人心回到最纯粹的模样,这唯心武道,才能一步一步发展到今天。」
张唯听到这里,心中也是暗暗赞叹。
这林彻,竟能想到用整个社会去喂养一条武道。
这等魄力手段,当真是常人难及。
把现代文明整个掩埋,只为了让那武道能在人心最纯粹的地方生根发芽,这几乎是以一整个时代的代价,去换一条出路。
张唯自问,换作是他,未必能下得了这样的狠心。
「你做得很好,一切看起来欣欣向上。」张唯道。
他这话是真心的。
林彻笑了笑,没有谦虚。
他重新看向张唯,道:「你呢?这些年在外面,过得如何?我当年只听说你去了那仙道世界,之後便再无音讯。」
张唯摇了摇头,道:「说来话长,一言以蔽之,九死一生。」
他没有细说。
在九天十地、沉渊矿场和无尽虚空的种种经历,实在太过漫长,也太过凶险。
被太乙真人追杀,在乱域中猎杀群魔,与合体魔君生死相搏,乃至於最後,看着那二十余位驻世人仙尽数殉爆,看着陆沉倾尽天地之力,才将那灰力堪堪压制。
这些事,每一件拿出来,都足以叫这现世的人,惊得说不出话来。可此刻,张唯并不想把这些都翻出来,与人一一分说。
有些东西,说出来,不过是徒增旁人的惊骇罢了。
林彻也不追问。
他点了点头,道:「能活着回来,便是万幸。「
两人便这般,你一言我一语地又聊了好一阵。
张唯这才知道,这南江阳世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付出了怎样惨重的代价。
一代代的武者为了将唯心武道推演到极致,不知有多少人在武道之路上走火入魔身死道消。
也不知有多少人为了守住那阳膜,在阴秽不祥的浸染区里拼尽了最後一滴血。
阳膜之外的据点,每一个都是用无数武者的性命,硬生生堆出来的。
这南江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运气,而是那一代代人,前赴後继地,往死路上填。
张唯听着,心头也是感慨万千。
现世的人们,无论是蜀都,还是南江,都在用自己的法子,与那阴秽不祥的东西,拼死抗争着。
蜀都走上了科技与修仙结合的路,南江则乾脆摒弃了一切外物,只修人心。
两条路,殊途同归,都是为了一口活下去的气。
等到谈论得差不多了,林彻才缓缓地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他看着张唯,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张唯。」他道,「其实,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张唯闻言,沉默了片刻,道:「我当初也以为自己不会回来了。「
两人相视,一时竟都无言。
这数百年间,他们各自都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
一个成了这南江的帝王,一个在仙道世界里九死一生。
谁都没有料到,有朝一日,还能在这金銮殿上,像这样面对面地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彻才重新开口,问出了那个他真正想问的问题:「你这次回来,究竟是为了什麽?」
张唯看着他,没有隐瞒:「我是为了在这现世之中渡劫成仙。」
林彻的神情猛地一震。
「渡劫成仙?」他失声道,「这现世灵气断绝,三十三天破碎,如何还能渡劫成仙?」
张唯道:「所以,才需要争那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道:「阴秽不祥的气息已经在侵蚀这整个天地。若不渡劫成仙,踏出那最後一步,招引下界外的无上存在,这现世早晚都要彻底沦陷,到那时,天地之间才真叫一线生机都无了。」
林彻听得久久没有说话。
他那张威严的脸上神色变了又变。
良久,他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道:「没想到,你竟已走到了要渡劫成仙的那一步。「
他说着,忽然朝张唯深深地拱了拱手,道:「张唯,我有一事相求。」
张唯道:「何事?」
「我修这唯心武道,自认已走到了此界武道的巅峰。」林彻道,「可我始终看不清,我与那真正的仙道,究竟差了多少。张唯,你既已走到了渡劫的那一步,可否赐教一二,让我也看一看那差距?」
张唯看着他,道:「你想与我动手?」
林彻点了点头,神色郑重:「请赐教。」
张唯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道:「可。」
林彻闻言,深吸一口气。
他缓缓地朝後退了几步,摆出了一个古怪的拳架。
拳架看似平平无奇,可一股极其玄妙的气机却自他体内缓缓地弥漫了出来。
是唯心武道的极致。
林彻将他的武道,推演到了这末法之地所能容纳的极限。
他那半只脚踏入合体境的修为,此刻也尽数爆发了出来。
整座金銮殿,都被他那股气机压得嗡嗡作响,彷佛连这殿宇,都要承受不住他那身武道意志。
「小心了。」林彻低喝一声。
一拳轰出。
有花哨的招式多余的动作,只有一拳。
这一拳快到了极致,也重到了极致。
拳风过处,整座金銮殿都在微微地颤抖,那满殿的金柱都被那拳风刮得嗡嗡作响。
这是林彻倾尽一生武道感悟的一拳。
这一拳里,蕴含着他数百年帝王生涯的威严,蕴含着他那唯心武道的全部信念。
他相信这一拳能破开一切,那这一拳便能破开一切。
张唯却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
手指轻轻一按,便按在了林彻那雷霆万钧的拳锋之上。
林彻只觉自己这一拳,像是打在了一座万古不化的神山之上。
拳头上的力量如泥牛入海,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张唯那根手指,却纹丝不动。
足以移山倒海的一拳就这麽被一根手指,轻描淡写地按住了。
下一刻,张唯手指轻轻一弹。
林彻整个人便如断了线的风筝,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那殿柱之上。
他滑落在地,半跪着喘着粗气,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我……输了。」林彻喃喃道。
他这南江武道第一人,竟被张唯一根手指就给击败了。
曾经支撑着他走到今天的信念,竟在这一瞬,出现了一丝动摇。
张唯敏锐地察觉到,林彻身上那武道境界,竟开始变得不稳了起来。
「我的实力已经超出你太多太多。」张唯开口道,「我只差一步便能成仙。你输给我,并不丢人。」
林彻闻言浑身一震。
他怔怔地看着张唯,那动摇的信念这才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张唯看在眼里,心中却暗暗一凛。
这唯心武道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为了武道勇猛精进,修炼者必须一直赢,各种赢,不说物质上,心里上一定得用各种精神胜利法来让自己赢才行。
只有不断赢下去,那信念才能越来越坚固,武道才能越来越强。
可一旦被打败,信念便会动摇,武道境界也会随之跌落。
赢了一日千里,输了万劫不复。
林彻能走到今天,一路未尝一败,可也正因如此,他这一身武道,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只需一次失败,便能叫他数百年苦修,付诸东流。
张唯压下心头这点思量,忽然话锋一转,道:「我还有一事要问你。「
林彻道:「你说。「
「张道陵当初从星空古路回来一事,你可知晓?」张唯问道。
林彻闻言,眉头微皱。
他摇头道:「五大阳世早已断联了太久,张道陵回来一事,我并不知晓。」
张唯点了点头,道:「那张道陵从星空古路回来的时候,被某些东西附了身。那些东西如今已经钻入了五大阳世之中。连这南江,也未必能幸免。」
林彻闻言,神色猛地一动。
他像是想起了什麽,道:「我知晓你说的是什麽东西了。」
他站起身,道:「你随我来,我带你去看看。」
张唯眉头微挑。
他没有多问,只跟着林彻,朝那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