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密密麻麻的建筑退去，露出了一座青翠葱茏的山体。
山不高却胜在灵秀。
山上林木森森，有清泉自山涧流下，叮咚作响。
在这满城的水泥与钢铁之间，竟还保着这麽一处，原生态的自然景观，实在叫人意外。
张唯与谢自然，沿着山路缓缓登了上去。
到了山顶，张唯极目远眺，只见整座蜀都都铺展在了他的脚下。
那林立的高楼，纵横的街道，穿梭的飞车一眼望去竟望不到头。
「真没想到。」
张唯感慨道，「这原本纵横数千里的范围，竟全都被修成了城市。当年我离开的时候，这里，还不过是一片寻常的市井。」
谢自然站在他身旁，也望着那满城的风光，道：「这天地大变之後，蓝星膨胀了不知多少倍。可那邪异也逼得人们不得不往这阳世里挤，人一多，城便越修越大越修越密。
到如今这蜀都光是城区便有数千里方圆，算上那些卫星城怕是更大。」
张唯点了点头，忽然问道：「其他阳世可有联络？」
谢自然闻言摇了摇头道：「如今这天地太大了，蜀都与那帝都、苏杭、北塞、南江之间，相隔了极其遥远的距离，这中间又有无数邪异蟠踞，讯息早就断了，不过你放心，我已遣了人手分头去寻，若是有讯息，自会传回来。」
张唯微微颔首，没有再问。
他负手而立，望着那灰蒙蒙的天穹下，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城市，心中，却忽然想起那一日，那附在张道陵身上的虚影，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
他缓缓收回目光，与谢自然朝山下走去。
回去的路上，人工智慧女仆的全息投影凭空浮现在他身前：「主人，张道陵醒了。」
张唯脚步一顿，微微颔首。
他重新上了那中枢塔，一路来到那间关押着张道陵的静室门前。
屋里很静，只有那盏嵌在墙上的灵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
张道陵靠坐在墙角，那身漆黑长袍早已被换下，只余一件单薄的素衣。
他面容枯槁，双目半阖，一头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油尽灯枯的衰败。
听见门响，他抬起了头。
那双曾经神光湛湛能洞彻天机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他看见张唯先是怔了一下，随即，脸上，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来了。」
张道陵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张唯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看了他半晌才道：「你的修为尽失了。」
张道陵体内的气机空荡荡的。
曾经阳神圆满的修为此刻已荡然无存。
莫说是修为，便是那一身早已被岁月与灾劫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肉身，也衰弱得不像样子。
张道陵没有否认。
他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几近绝望道：「那条路断了。」
「我本以为能替这天地寻一条生路。」
他道，「我踏上了那条星空古路走了很远，可那条路断了，就在星光都照不到的地方，它被什麽东西给生生截断了。」
「我回不去了，我身上的法力也耗尽，最後我只能凭着一股不肯散去的执念，硬生生从那片虚无里爬了回来。」
张道陵道，「可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那把古路截断的东西，它跟着我回来了。」
张唯眉头一皱，道：「你说的就是那附在你身上的虚影？」
张道陵点了点头。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
「那东西还在，它就在这蜀都里没有离开，我能感应到它就在这城里藏着。它上过我的身，我认得它的气息。」
张唯听得眉头越锁越紧。
那东西竟还潜伏在这蜀都之中。
这可不是什麽好讯息。
一个连他这瑶枢敕命玄章都抓不住的古老存在，若是存心藏在这满城的人海之中，那便是张唯也难把它揪出来。
「你可知道，它到底是什麽来头？」张唯问。
张道陵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很古老，那气息像是从那天地方开鸿蒙未判的太古，一直活到了今天。」
张唯沉默了。
太古。
那是一个连他都觉得陌生的时代。
「你如今还是尽快恢复实力吧。」
张唯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身看着张道陵道，「那东西既然还藏在这蜀都，便早晚还会再露头。到那时你若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怕是连自保都难。」
张道陵闻言，抬起头看着张唯。
他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只化成了一句极轻的叹息。
「你说得对。」他道，「我这条命，不能就这麽白费了。」
说罢，他强撑着身子缓缓地盘膝坐定，闭上眼，双手结印，便这般在这惨白的灯光下重新开始了打坐修练。
张唯看了他最後一眼，没有再说什麽，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後轻轻地合上了。
此後的日子，张唯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修炼，同时也在想办法寻找那古老的虚影。
只是一直没有头绪。
而且蜀都那点灵气，对他而言实在是太过稀薄。
灵气本就是被那装置抽乾之後又被他以政令重新散布回天地的，稀薄得可怜。
寻常散修用来打熬气力温养经脉，倒也勉强够用。
可对张唯这等只差一步便要合体圆满要冲击渡劫飞升的人而言，这灵气便如拿一瓢水去填一口枯井，怎麽都填不满。
於是张唯索性不再留恋这地面上的灵气。
他直接升入天穹，穿过那阳膜，一路向上来到了那天外。
天外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虚空。
这里没有灵气，却有着无穷无尽的能量。
星辰的辐射，地磁的洪流，游离在真空之中的宇宙射线，无时无刻不在涌动。
张唯盘坐在那虚空之中，运转瑶枢敕命玄章，口吐金言。
「能量，都可吸纳转化。「
那律令大道一展开，方圆不知多少里的能量便如百川归海，朝着他疯狂涌来。
辐射，射线，说不清来处的能量争先恐後地钻入他的体内，被那瑶枢敕命玄章一一转化成了最精纯的法力。
再配合陆沉给他的那枚仙丹，那蛰伏在他体内尚未完全炼化的浩瀚药力，张唯的修炼进度终於又重新提了起来。
只是这速度还是不够快。
张唯心中默算了一下。
瑶枢敕命玄章合体期阶段的元神圆满的熟练度，如今还差着八万。
这八万熟练度，在九天十地那种灵气浓郁之地，或许还用不了百年。
可在这现世末法之地，却是一段相当漫长的水磨工夫。
即便他日日夜夜在天外吸纳能量，配合仙丹药力，想要攒满这八万熟练度，说不得会超过百年的光景。
而最让张唯心头焦虑的是这时间。
百年。
阴秽不祥的气息被陆沉以倾尽天地之力压制了百年。
百年之後陆沉也只能放弃九天十地远遁他处。
到那时现世和九天十地便再无回天之力。
而张唯必须在百年之内，修成合体圆满，渡劫飞升，踏入那仙道的门槛，方能引动冥冥之中的因果，将昭微招引下来。
可百年在现世实在太短了。
张唯如今是合体境界。
那仙丹本是仙人服用的无上丹药，其药力之浩瀚，足以让一个合体修士一日千里。
可问题就在於，那药力太强了。
以张唯如今的境界，即便他每时每刻都在拼命炼化，可那药力却依然有些不够看。
就像一个人抱着一座金山，却只能用手一捧一捧地往外搬。
搬得再快也快不到哪里去。
更何况在这百年之内他还得想办法再次勾连那早已破碎的三十三天。
三十三天是现世修士渡劫飞升、凝练元神、驾驭仙桥的必经之路。
如今那三十三天早已被那阴秽不祥的气息侵蚀得支离破碎。
张唯若想飞升，驾驭仙桥重回那仙界，就必须重新找到勾连三十三天的办法。
否则他便是修到了合体圆满，也渡不过那天劫，飞升不得。
这一桩桩一件件，如一座座大山，压得张唯有些喘不过气来。
张唯到底不是个会轻易气馁的人。
他压下了心头那点焦虑，重新沉下心来，日复一日地修炼着。
时间一晃，便是两年。
这一日，张唯照例准备前往天外修炼。
他才刚升入天穹，腰间那通讯装置忽然震动了起来。
张唯眉头微动，取出那装置一看，却是谢自然传来的讯息。
「南江阳世，寻到了。」
张唯心猛地一动。
他当即回了讯息，要了那座标。
然後他不再犹豫，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遁光，朝着那南江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去，便是足足三个月。
现世经过天地大变之後，早已膨胀了不知多少倍。
蜀都与南江之间相隔的距离，远得超乎张唯的想像。
饶是他以合体境界的修为全力飞遁，也足足耗费了三个月的时间，才堪堪赶到。
到了地方，张唯先是寻到了那派遣出去的飞行探测装置。
装置是一枚泛着银光的十丈方圆的金属球，正悬浮在半空，静静地向着前方传递着画面。
张唯顺着那装置所指的方向望去，便看见在那极远的前方，一层厚重的光膜正静静地笼罩在大地之上。
光膜通体流转着一种温和而纯净的光泽。
那光泽与蜀都的阳膜颇有几分相似，却要厚重得多。
蜀都的阳膜稀薄得像是一层蝉翼，彷佛一阵风都能吹破。
而眼前这南江的阳膜，却厚实得像是一堵看不见边际的光墙。
张唯心头微微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这南江阳世既是与蜀都一样，靠着阳膜苟延残喘的地方，那阳膜也该是差不多的光景。
却没想到，这南江的阳膜竟厚成了这样。
这说明这南江阳世要麽是有着比蜀都更强的底蕴，要麽就是有着别的什麽了不得的倚仗。
张唯没有贸然泄露气机。
他隐匿了身形朝那阳膜靠了过去。
厚重的光膜对他而言倒也算不得什麽阻碍。
他只消将气息与那阳膜稍稍同频，便如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无声无息地穿了进去。
穿过阳膜，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张唯落在地上，抬头四望，却是愣住了。
他本以为这南江阳世既与蜀都一样，是靠着修仙与科技的路子才在这乱世里站住脚的，那这里也该是一片赛博朋克与仙法混杂的景象。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古意盎然的城池。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弯弯曲曲，延伸向远方。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木楼瓦舍。
那木楼的檐角高高翘起，檐下挂着一串串褪了色的红灯笼。
街上行人往来，皆是布衣长衫，或束发，或挽髻，没有半个穿着现代衣物的。
偶尔有车马驶过，那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炊烟味。
远处似乎还有鸡鸣犬吠隐隐传来。
这是一幅古代的市井画卷。
张唯站在街头，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若非他方才分明是穿过了那厚重的阳膜，他几乎都要以为自己是踏进了某个古代的世界。
这南江阳世，竟把所有的科技痕迹都彻底地消弭了。
张唯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点恍惚。
他收敛了气息，将自己扮作一个寻常的行路人，沿着那青石板路缓缓地朝城中走去。
他要好好看看，这南江到底是怎麽回事。
这一走，张唯便发现，这南江阳世与其说是一个现代城市退回到了古代，倒不如说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里的人们已经彻底地摒弃了科技。
他们重新拾起了那古老的刀耕火种，古老的车马舟楫，礼乐衣冠。
彷佛那曾经辉煌一时的科技文明，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而张唯也在这路途中打听到了一些讯息。
这南江阳世之所以会变成这副模样，是因为当年那场天地大变之後，南江这边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那人以一己之力，重开了一条修行之路。
修的是那最纯粹的武道。
那人便是张唯自己。
准确地说，是当年张唯还在现世之时，曾经三步的那一条武道之路。
张唯听着这些讯息，心头愈发的震动。
他没想到，当年他随口留下的一些东西，竟会在这乱世之中生根发芽，长成了这样一棵参天大树。
而且就算他传了武道，也不至於将这里变成古代社会吧。
为了弄清楚这南江的武道究竟修到了什麽地步，张唯便寻了一处城中最为有名的武林门派潜了进去。
门派叫做凌霄剑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