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
那曾经只存在於古老传说之中，早已随着飞升之路的断绝而变得遥不可及的仙家世界，竟会是他张唯的归处。
陆沉张了张嘴，却半晌，都没有再说出一句话来。
而张唯心头的震撼，直到此刻才平复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直直地望着张妍，问出了那最後一个，也是压在他心底最久的问题：
「为何会选中我？」
张妍看着他，那抹浅浅的笑意，再次浮上了唇角。
「你不同。」
她一字一句地道。
「因为，你是变数。」
张唯听得，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这话怎麽听，怎麽都像是在骂人。
变数这两个字，从张妍当年头一回缠上他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在他耳边翻来覆去地念道了。
那时候他还被那心魔张妍折腾得焦头烂额，神魂不宁，整夜整夜不得安生。
那时他不懂，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今，兜兜转转，历经了这麽多劫数，她竟然还是这两个字。
张唯的脸色不自觉地便沉了下来。
张妍何等眼力，只一眼便瞧出了他心头那点不悦。
她轻轻笑了笑，也没再卖关子。
毕竟再继续下去，备不住张唯就准备动手想要试试她的深浅。
只见她侧过头，先是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那光球之中正被死死压制着的灰力，又扫了一眼四周那早已被抽得稀薄下来的灵气，这才重新看向张唯，语气软了下来。
「好吧。」她说，「实话告诉你就是。」
「其实是因为这九天十地的位格终究是差了些，我寻遍了诸天，想尽了法子才堪堪联络到了一个人。」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那双清澈的眸子，定定地落在了张唯身上。
「那个人，就是你。」
张唯听得，神情不由得微微一变。
他心思电转，一瞬间，便已把前因後果串起了大半。
照张妍这话里的意思，他能落到这九天十地，能修到今天这一步，甚至当年那一场莫名其妙的穿越，竟也极有可能是拜她所赐。
这念头一起，张唯只觉後脊梁都泛起了一丝凉意。
他不由得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张妍，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挪开了视线。
「你当年不是说，」他开口，「等我到了此界，一切自然都会有答案麽？」
「那现在，答案在哪里？」
张妍闻言非但没有半点被质问的窘迫，反倒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有此一问。
她静静地回望着他，唇角那抹笑意，依旧云淡风轻。
「答案，」她说，「你难道还没有亲身体验过吗？」
张唯一怔。
张妍却不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接着说了下去。
「这场浩劫若无转机，一切都将坠入永恒的黑暗。到那时，莫说是这九天十地，便是三千界也再无人能独善其身。」
「而你最终的机会，只有一条。」
她一字一句地道：
「修炼成仙，驾驭仙桥，联络上那仙府，让仙府之中的人出手。唯有如此，才有可能扭转这乾坤。」
张唯沉默了下来。
良久，他才抬起头。
「那你知道，如何回到现实麽？」
张妍没有半分犹豫。
她只是看着他，平静地开口。
「你出了这界域，运转你那一门秘法，自然便能回到现世。」
张唯心头，猛地一动。
张妍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透出了一丝催促的意味。
「只是一切都得尽快，拖得越久，往後，便越是艰难。」
张唯默然。
这份沉默并非全然的信任。
事实上张唯对张妍的感官始终都不算太好。
毕竟当初若不是那心魔一事，若不是她反反覆覆地缠着折磨他，他那些年又怎会过得那般提心吊胆。
有些事，纵使如今揭开了真相，可那刻在骨子里的警惕，却终究不是三言两语便能抹去的。
张妍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心思。
她也不恼，只是最後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唇角的笑意，如烟一般，缓缓地散去了。
下一瞬，她的身影便如一阵清风拂过水面，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了那灰蒙蒙的夜色之中。
再没有半分痕迹留下。
若不是方才那一番对话还言犹在耳，张唯几乎都要以为，这一切，不过又是一场大梦。
他立在原地，好半晌才收回了目光。
而後他转头看向了不远处，始终一言不发静静旁观的陆沉。
陆沉也正望着他。
四目相对，陆沉只是微微颔了颔首。
「你且去吧。」陆沉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张唯郑重地，朝陆沉深深一礼。
「宗主大恩，张唯没齿难忘。」
陆沉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重新将全部的力气，都倾注到了那光球与黑洞的维持之中。
张唯不再犹豫。
他这一路走来，虽处处谨慎，可一旦下定决心，便再不会有半分拖泥带水。
陆沉给他的那枚仙丹，从服下至今，其药力也仅仅只是被消磨去了最外头的那一层。
剩下那庞大的药力，此刻仍如一座沉寂的火山一般蛰伏在他的体内。
这些药力足够他一鼓作气踏至合体圆满的境界。
而到了合体圆满，他便能引动天劫完成渡劫，最终飞升成仙。
这便是他最後也是唯一的路。
如此，那便回去。
回那现世中去。
张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即双目之中精光暴射。
他不再压制。
催动法力！
只一刹那，一直静静蛰伏在他紫府最深处的仙桥，便像是被彻底唤醒了一般，猛地一震，随即自他的顶门之上升腾而起。
那仙桥通体流转着古老而浩瀚的光辉，桥身之上符文密布，仙光氤氲。
它一出现，四周的虚空便像是承受不住它的重量一般，荡开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张唯身形一晃，已然稳稳踏在了那仙桥之上。
他最後回头望了一眼这九天十地。
仙桥催动，如一道贯穿天地的虹光，朝着那界域的尽头，轰然撞去。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九天十地的界域屏障，在这仙桥的冲击之下，硬生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张唯脚踏仙桥，自那道口子之中，一穿而过。
再睁眼时，眼前已是一片广袤无垠，漆黑如墨的无尽虚空。
张唯回头望去。
那九天十地这座他方才还身处其中的大界域，此刻正静静地悬浮在身後的虚空之中。
张唯心头不由得一阵喟然。
出来容易进去难啊。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脚踏出来，想再原路回去，怕就再没有那般容易了。
只是此刻的他已然没有退路。
他收回目光，又扭头朝着那虚空的更深远处望去。
只见那无穷遥远的距离之外，仙府的光亮，依旧毫不遮掩地照耀着。
即便隔着这般惊人的距离，那仙府散发出来的光芒，也依旧清晰可见，明亮得刺目。
就如一轮永远悬挂在天穹尽头的太阳。
张唯盯着那道光亮，看了好一会儿。
那里便是他此行的终点，是他拼尽一切也要抵达的地方。
张唯收回心神，不再犹豫。
他当即盘膝坐定，双手结印，默默运转吞渊秘录。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是正着运转，而是逆转！
随着那吞渊秘录的逆转，一股奇异的力量自他体内弥漫开来。
他那一身为了适应这仙道世界而早已异化了的感官，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恢复归位。
果不其然，张唯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等他再凝神时，他整个人，已从那第三界域的维度之中彻底地脱了出来。
可张唯并没有就此停下。
他咬紧牙关继续加力，将那吞渊秘录逆转得更深。
那些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异化出来的器官，此刻被他一处处彻底关闭。
当最後一处异化器官，也彻底归於沉寂的那一刹那。
张唯只觉得眼前，骤然一亮。
一颗蔚蓝色的星球，就这麽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正是蓝星。
只是……
张唯凝目望去，瞳孔却不自觉地微微一缩。
因为眼前这颗蔚蓝色的星球，竟比他记忆之中的那颗蓝星要大得多。
大得多得多。
当初现世与仙界化成的恶土早已接壤在了一起。
无数山川地脉，自那虚空之中，疯狂地延伸出来，将这片大地，硬生生地拉长拓宽撑大。
整个蓝星的地貌，几乎已回到了那上古洪荒时候的模样，没想到竟然变得这般大。
张唯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庞大的土星。
这一看，他心头更是一阵心惊。
因为他赫然发现，眼前这颗地球的体积，竟似乎和那土星都相差无几了。
这意味着下方的地面距离，已然达到了一个极其惊人的地步。
张唯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震撼。
他静静地感应了一番。
果不其然，依旧是末法绝世，毫无半分灵气，也不是说半分灵气都没有，只是稀薄的可练，似乎大量的灵气都被蓝星给吸纳了。
不过张唯倒也并不担忧。
他只是心念一动。
刹那间，元神领域，轰然展开。
与此同时，瑶枢敕命玄章也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运转起来。
张唯双目微阖，口吐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