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只是被压缩了。
被浓郁到极致的仙灵之气，一层层压缩了起来。
等张唯疾驰飞跃到那佰腾山峦，来到那灰力爆发的核心点时，他的心便彻底地沉了下去。
只见前方，浓郁到极致的仙灵气息此刻竟已化作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光球。
光球通体流转着纯净的仙光，缓缓地旋转着，将那一团阴秽不祥的灰暗气息，一点点朝着光球中心的一个黑洞之中压缩排去。
那阴秽不祥的气息，便在这光球的压制之下，被死死地锁在了其中，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而在光球之前，陆沉的身影正静静地盘坐在虚空之中。
他周身的气息，已不复先前那般磅礴浩瀚。
一身深不可测的地仙修为此刻竟也显得委靡了许多。
他脸色苍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气息更是孱弱到了极点，彷佛下一刻便要油尽灯枯，从这虚空之中跌落下去。
张唯心头一紧，连忙飞身上前。
「宗主！」
陆沉闻声，缓缓睁开眼来朝张唯望了一眼。
双眼已不复先前的神光湛湛，反倒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可即便如此，他仍挤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来了。」
张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麽。
眼前这人，方才还展露出地仙之威，挥动整个天地之力，一击惊退灰潮。
可转眼之间，便已虚弱成了这般模样。
张唯张了张嘴，好半晌，才问出了那个最要紧的问题：
「宗主，那些人仙前辈们呢？」
陆沉闻言，脸上的那一丝笑意隐去。
他沉默了一瞬，才淡淡地开口。
「他们……都殉爆了。」
张唯浑身一震。
殉爆。
那二十多位驻世人仙，那一个个曾经跺一跺脚，便能让天地变色的绝顶人物，竟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陆沉似乎看出了他心头的震动，又补了一句。
「不过都是人仙。真灵不灭，轮回转世，往後若再入仙道，成就人仙於他们而言，也不过是易事罢了。」
张唯听了，心中稍安，却仍不免黯然。
他自然明白，陆沉说这话一半是宽慰，一半也是实话。
到了人仙那等境界，神魂早已凝练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便是肉身尽毁，真灵犹存。
轮回转世，再修一世，对他们而言确实算不上真正的陨落。
可话虽如此，那二十多位前辈，终究是舍了这一身的修为，舍了这一世的性命，才换来了眼前这般局面。
张唯默然良久，才低声道：「诸位前辈大义。」
陆沉没有接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
「此战，仙器已全部自爆，我又动用了那九天十地大阵，倾尽天地灵气，方才勉强形成了如今这般局面。」
张唯心头震撼，久久不能自已。
这一战的代价，实在是太过惨烈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那，宗主，成功了吗？」
陆沉看着他，摇了摇头。
「成功，也不成功。「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彷佛这短短几个字，便已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那阴秽不祥的气息，终究只是被压制住了。可那源头的存在……我们见到了。」
「那东西，太强了。」
「也幸好，对方似乎无法穿透界域而来。否则，这一界早已不复存在。」
张唯心神俱震。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源头之物的可怕。
当年不过是一缕气息，便追得他狼狈不堪。
而源头的本尊，究竟强到了何等地步，他甚至连想像都想像不出。
二人又交谈了一阵。
张唯这才彻底明白了这一战的凶险，也彻底明白横亘在九天十地头顶的究竟是怎样一尊可怕的存在。
说到最後，陆沉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张唯，神色也变得郑重了起来。
「张小友。」
「晚辈在。」张唯连忙应道。
「本座只盼你能早日修炼成仙。「
陆沉道，「到那时，方能将你那位元君师尊招引而来。也唯有那等存在，才有资格与这源头之祸一较高下。「
张唯闻言，心头一凛。
他自然明白陆沉话里的分量。
这九天十地，倾尽了一切，也仅仅只能将那灾祸之力压制。
想要真正地解决这场浩劫，终究还是得靠他那位便宜师父昭微。
而想要将昭微招引而来，唯一的办法，便是他飞升成仙，踏入那仙道的门槛，引动冥冥之中的因果。
当即，张唯满口答应了下来。
「宗主放心，晚辈定当竭尽全力，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陆沉点了点头，似是对他的答覆，颇感欣慰。
张唯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头的问题。
「宗主，敢问这压制还能坚持多久？」
陆沉闻言，沉默了下来。
他似是在心中飞快地估算着什麽，良久，才缓缓开口。
「大概，百年。」
「百年之後……我也只能放弃此界，远遁他处了。」
张唯默然。
百年。
对於凡人而言，那已是一辈子都活不完的漫长光阴。
可对於他们这等修士而言，百年时光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一闭眼，一睁眼便也就过去了。
一百年，够他飞升成仙吗？
张唯心中，一时竟也说不出的沉重。
飞升之路早已断绝，陆沉等人穷尽万年心血，才在这九天十地之中，硬生生地造出了一片仙灵之气。
可想要凭此飞升，终究还是差着十万八千里。
一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他，没有退路。
良久，张唯才缓缓开口。
「我会努力的。」
说罢，他朝陆沉郑重一礼，随即转，告辞离去。
陆沉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他心中沉甸甸的，满脑子都是那百年的期限，与那远在无尽虚空另一端的昭微。
正疾行间，他的脚步，却蓦地顿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朝前方望去。
只见那前方的虚空之中，不知何时竟静静地立着一道窈窕的身影。
一袭华美的宫装，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周身不见半点菸火气，彷佛与这满目疮痍的天地格格不入。
张唯定睛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竟是张妍。
张唯望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那还是当年，他在现实之中，尚未踏足这仙道之时，曾经死死缠着他，如跗骨之蛆一般，怎麽也挥之不去的心魔。
张妍。
那个曾经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幻境里女子。
後来，张唯历尽千辛万苦，终於踏足了这第三界域。
他也曾无数次暗中留意，想要寻到她的踪迹。
可她却像是彻底从这天地间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
久而久之，张唯几乎都要以为，那不过只是自己当年的一场心魔，一段虚妄罢了。
却万万没有料到，她竟会在今日，在这样一个天地倾覆，浩劫初起的时刻，忽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张唯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缓缓开口。
「你究竟是谁？」
张妍闻言，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静静地望着他，唇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笑意一如当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啊。」她轻声说，「我只是道化而已。」
张唯心头，猛地一沉。
道化。
而不远处，一直盘坐在虚空之中以残躯勉力维持着那光球的陆沉，此刻神色却是微微一顿。
他缓缓地转过头来，将目光落在了张妍的身上。
苍白而疲惫的脸上竟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诧异。
「你……」他声音微沉，「竟然是天道化身？」
张唯听得心头，轰然一震。
天道化身。
他的呼吸都彷佛在这一刻骤然停滞了。
他千算万算，也绝没有算到，这个当年缠得他几乎走火入魔、几欲神魂俱灭的心魔，竟然会是那虚无缥缈的天道化身。
张妍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
而後，她抬起头，望向天际。
「天地有浩劫，蔓延三千界。」
「如今浩劫已起。这早已不是哪一界的事了。」
张唯心头凛然。
他自然明白，张妍口中的浩劫指的正是那阴秽不祥之物。
这场灾祸，早已超出了九天十地的范畴，早已如瘟疫一般，悄然蔓延到了三千界之中。
张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张唯。
「你想成仙，最好回到现实之中去。」
「这九天十地，终究会局限了你。」
张唯心头一震，正待开口。
一旁的陆沉，却已忍不住好奇地询问道：
「哦？依你之言，这九天十地既会局限他，那现世又是何处？」
张妍看了陆沉一眼。
「就是仙界。」
陆沉闻言，怔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