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冢里那股子憋了几十年的陈腐气,终于被一阵畅快的笑声给彻底冲散了。
唐妙兴解了心结,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几百斤的重担,连腰板都挺直了不少。张旺虽然还板着那张臭脸,但谁都能看出来,他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至于许新这老头,在石床上盘腿坐了多年,冷不丁要下地,两条腿有点麻。
最后还是唐文龙和几个年轻弟子上去,连拖带架地把他给弄出了山洞。
重见天日的那一刻,许新眯着眼睛看着天边的夜色,深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眼泪都快下来了。
“娘的,还是外头的风吹着舒坦啊!”
这事儿算是皆大欢喜。
唐门保住了面子,门长保住了命,全性那帮人也算见到了正主。
为了表达谢意,唐妙兴大手一挥,当天晚上直接在新校区的食堂外头摆起了流水席。
川蜀的流水席,主打一个红红火火。
七八口大铜锅架在空地上,底下炭火烧得旺旺的,红油在锅里翻滚,花椒和辣椒的香味直冲脑门。
一盘盘切得飞薄的鲜毛肚、挂着红油的黄喉、还有大把大把的串串,流水一样地端上桌。
唐门上下这几天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了,大家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张天奕自然是被请到了最中心的主桌。
唐妙兴端着个小酒盅,一口一个“真人”,敬酒敬得那叫一个殷勤。
要不是张天奕拦着,这位门长估计能当场给他拜个把子。
张楚岚今天倒是破天荒地没怎么喝酒。
他随便往嘴里扒拉了几口毛肚,眼睛就一个劲儿地往许新那桌瞟。
不光是他,金凤婆婆也是连筷子都没动,一双眼睛死死钉在许新身上,生怕这老头长翅膀飞了。
等酒席进行到一半,张楚岚实在憋不住了。
他跟唐妙兴打了声招呼,拉着王震球,架起许新就往旁边的清静院子走。
金凤婆婆和夏柳青等人也赶紧跟了上去。
三十六贼的旧账,甲申之乱的谜团,这些压在他们心底的石头,今晚总算是能找个明白人问个底朝天了。
张天奕对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当年他在北平砍人的时候,这帮小子还在到处逃命呢,听他们讲故事,还不如吃两串烤脑花来得实在。
吃饱喝足后,张天奕扯了张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的红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师父,我们去哪儿?”
坐在旁边安静干饭的陈朵,见他起身,也跟着放下了筷子。
“吃撑了,去消消食。”
张天奕顺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抓了两个橘子,丢给陈朵一个。
“走,带你去这学校里溜达溜达。体验一下当大学生的感觉。”
师徒俩并肩走出了喧闹的食堂区域。
初秋的夜风吹在身上,褪去了白天的燥热,带着一丝凉爽。
唐门的新校区修得很大,两人不知不觉就溜达到了一处宽敞的操场上。
这时候学生们大都在宿舍或者食堂,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高杆路灯洒下昏黄的光。
张天奕双手插在裤兜里,走得很慢。
陈朵则落后他半步,低着头,视线盯着塑胶跑道上的那条白色分界线。
她似乎对这条线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穿着小白鞋的脚,严格地踩在白线上,一步接着一步,像是在玩走钢丝的游戏。如果稍微走偏了一点,她还会退回去,重新踩准了再走。
张天奕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乐了。
“丫头,这线里有金子啊?踩得这么仔细。”
陈朵抬起头,被师父打趣了也不恼,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以前在暗堡里,地上的砖都是一样大小的灰格子。我每天走路,只能数格子。”
她指了指脚下的红白色跑道:“这里的地是软的,颜色也好看。我想试试能不能一直走在白色的地方。”
这话说得平淡,张天奕听着却觉得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走过去,没有打断她的游戏,而是跟她并排站在一起。
“这有啥难的。”
张天奕一挑眉毛,大咧咧地踩在了另一条白线上,然后张开双臂保持平衡。
“来,咱俩比比。绕这操场走一圈,谁要是踩到了红色的地方,明天早上的包子就让给对方吃。”
陈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抱着蛙蛙的手紧了紧,走得更加小心翼翼了。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就这么在空旷的操场上,玩起了只有小孩子才会玩的踩线游戏。
夜风吹起陈朵那件浅白色的裙摆,她耳边的碎发轻轻晃动。
没有了蛊毒的折磨,没有了任务的压迫。
此刻的她,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十八九岁女孩,会因为踩准了一条线而嘴角上扬,会因为赢了一个包子的赌注而暗自高兴。
“师父。”
走了一段路,陈朵突然轻声开口。
“这外面的世界,跟我想的有点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张天奕双手枕在脑后,慢悠悠地问。
“我以为,外面的人都像廖叔和孟叔那样,每天都很忙,有很多做不完的事情,还要遵守很多规矩。”
陈朵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但我这段时间跟着师父……发现好像也不是这样。”
“可以吃好吃的,可以买很多的玩偶,可以走在没人的操场上。”
她转过头,看着张天奕,认真地问:“师父,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吗?”
张天奕笑了。
他伸出手,在陈朵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丫头,这世上哪有什么固定的普通人生活。”
“有人喜欢忙忙碌碌,觉得那是充实。有人喜欢躺着晒太阳,觉得那是享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他指了指操场外那一排排亮着灯的宿舍楼。
“规矩是用来约束那些不知道底线在哪的人的。只要你不去祸害别人,你自己觉得怎么舒服,怎么开心,那这就是最好的生活。”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人顶着。现在你师父我个子最高,你怕什么?”
陈朵揉了揉被弹的脑门,不仅不疼,心里反而暖烘烘的。
“嗯,我记住了。”她弯起眼睛,笑得很甜。
两人正准备继续沿着白线往前走,突然,旁边的高低杠底下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啪啪”声。
像是什么东西爆开的动静。
张天奕脚步一顿,转头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单杠旁,暗影里横躺着一个人。
那人一条腿搭在双杠上,另一条腿随意地耷拉着。
脸被一本翻开的杂志盖住,手里还捏着个扁扁的粉色包装袋。
听到脚步声靠近,那人懒洋洋地拿开脸上的杂志。
一张睡眼惺忪、透着几分散漫的脸露了出来。
正是唐门那个最爱躲清闲的年轻弟子,陶桃。
她嘴里还在嚼着泡泡糖,刚才那一声“啪”,就是她吹破泡泡的声音。
“晚上好,这不是天枢真人嘛。”
陶桃看到张天奕,也没像其他唐门弟子那样紧张地立正行礼。
她只是稍微坐直了点身子,理了理身上的衣服。
“这大晚上的,您不在前面吃席,跑到这儿来视察我们的体育设施啊?”
张天奕看着她这副雷打不动的咸鱼样,乐了。
“前面太吵,出来溜溜。你这丫头倒是挺会找地方躲清闲的。”
他指了指食堂的方向:“你们门长今天可是高兴得很,好酒好肉摆了一大堆,你这都不去凑凑热闹?”
陶桃翻了个白眼,从杠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
“得了吧,一帮老头子加上一帮热血青年在那儿忆苦思甜,去了就是端茶倒水的命。”
“我还不如在这儿躺会儿,吹吹风,省得被人抓去干苦力。”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张天奕身后的陈朵,目光在陈朵怀里的悲伤蛙上停留了一秒。
“妹子,你这品味可以啊。这青蛙长得挺别致,借我玩两天?”陶桃笑着打了个招呼。
陈朵看了看陶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青蛙,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可以。它叫小绿。”
“噗,这名字够实在。”陶桃被逗乐了。
她走到张天奕面前,从兜里摸出一块泡泡糖,递了过去。
“真人,尝尝?草莓味的。刚才听你们聊天,您那套‘怎么舒服怎么活’的理论,简直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张天奕也不客气,接过泡泡糖剥开丢进嘴里。
“那是,这叫英雄所见略同。”
他嚼了两下,吐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泡泡。
“小丫头,在唐门这种到处都是卷王的地方,你这性子能混到现在还没被你们那张主任打断腿,也算是个奇迹了。”
“哎,别提了,张主任天天看我不顺眼呢。”
陶桃无奈地摊了摊手,重新靠在单杠上。
“不过无所谓啦。反正天塌下来有门长和主任他们顶着,我就想当条混吃等死的咸鱼。打打杀杀多累啊,是吧?”
操场上,夜风拂过。
一老一少两个“咸鱼”,加上一个乖巧的小女孩,在这偏僻的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