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桑城还浸在薄薄的晨雾里,小区里的梧桐树沾着露水,叶子绿得发亮。江霖起得格外早,天刚蒙蒙亮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先去厨房熬了一锅小米南瓜粥,又煎了三个葱油饼,这才回卧室收拾行李。
认识江霖的人都知道,他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开饭馆快八年,遇上找茬的、吃霸王餐的、嫌菜咸嫌味淡的,他都陪着笑脸打圆场,递烟送茶打个折就过去了,很少跟人红脸,更别说动手打人。长这么大,他唯一一次动粗,还是上个月念念幼儿园的事。那时候小姑娘被班里几个孩子拉帮结派孤立,藏她的蜡笔、扔她的水杯,还骂她“没人疼的野孩子”。江霖和心玥特意请假去学校沟通,对方家长护短得厉害,翻来覆去就是“自己孩子不合群怪谁”,最后急了还指着念念骂“没家教的东西,难怪没人跟她玩”。
心玥当时就气红了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护着念念不敢上前。江霖那次没忍住,上前一步攥住对方的手腕,力道大得那人当场就白了脸。那是所有在场的人第一次见江霖生气——平时笑眯眯、眉眼都温和的人,冷下脸来的时候,眼神沉得像冰,浑身都带着股压人的劲儿。最后还是老师和校主任两头劝,才把事了了。
从那之后谁都知道,江霖好说话,但有个逆鳞碰不得——就是他老婆和闺女。谁要是敢当着他的面说心玥和念念半句不好,那真是捅了马蜂窝。
这次本来计划好了,开车去蓉城待三天。一来是槐香小馆要进一批新的厨具和秘制调料,江霖得过去跟供货商当面谈,顺便考察下那边的网红馆子,学点新菜式;二来是念念念叨了快一个月想看大熊猫,正好趁幼儿园还没复学,带她去熊猫基地玩玩,再逛逛春熙路,吃顿正宗的牛油火锅。前阵子连轴转的酒席、人情,都告一段落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出去松快松快,躲开那些家长里短的亲戚,清清静静地过几天自己的日子。
“都装好了?”心玥牵着念念从单元门出来,小姑娘背着粉兔子小书包,怀里紧紧抱着那只陶土兵马俑,蹦蹦跳跳的,鞋尖都沾了点露水。“爸爸,我们去看圆滚滚熊猫吗?”
“对,去看圆滚滚的大熊猫,还能看小熊猫。”江霖笑着把女儿抱起来,放进后排的儿童安全座椅,细心扣好卡扣,又塞了个小毯子在她腰后,“坐好咯,咱们要开好久的车,困了就靠着睡会儿。”
心玥坐进副驾,顺手递给他一瓶温豆浆,是刚熬好装在保温杯里的:“慢点开,不着急。高速上车多,尤其是匝道口,别跟人抢。”
“放心吧,你还不放心我开车?”江霖笑了笑,拧开豆浆喝了一口,醇香暖胃。他开了快十年车了,从来没出过什么大事,稳得很。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拐上主路,清晨的街道人不多,路边的早餐摊冒着腾腾热气,豆浆和油条的香气飘过来,混着晨雾的凉意。一路往高速口开,路边的建筑慢慢从楼房变成田野,绿油油的稻田铺展开去,远处的山笼罩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念念坐在后排,一开始还扒着车窗看风景,嘴里数着“一头牛”“两只羊”“三只大白鹅”,数着数着就没声音了,歪着脑袋睡着了,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睡着了。”心玥回头看了一眼,放轻了声音,伸手把车窗往上调了点,怕风灌进去吹着孩子,“这孩子,兴奋了一早上,这会儿撑不住了。”
“让她睡会儿,到了前面服务区再叫她,买点吃的。”江霖握着方向盘,车子开得稳当,“等下了高速,先找个老字号,带她吃龙抄手和钟水饺,都是你以前爱吃的。”
正说着,车子快到高速入口的匝道口。早上大货车多,匝道又窄,大家都排着队慢慢往前挪,一辆跟着一辆,秩序还算好。江霖跟着前面的白色面包车,保持着半米的车距,慢慢往前溜。就在这时,左边直行车道一辆银灰色的大众小轿车突然一打方向,没打转向灯,猛地往匝道里加塞,车头直接别过来,要抢在江霖前面进去。
江霖反应快,赶紧往右边打了一把方向,同时踩了脚刹车,轮胎“吱”地一声轻响。可还是慢了半拍——对方的车尾右侧“哗啦”一声,结结实实刮在了江霖车的左后视镜上,塑料外壳“咔”地一声裂开,整个后视镜歪在了一边,镜片都晃出了裂纹。
车子猛地晃了一下,后排的念念“嗯哼”一声,皱了皱眉头,小身子动了动,还好没醒。
江霖眉头一皱,拉了手刹,打开双闪。
“没事吧?”心玥赶紧问,又回头看了眼女儿,见没磕没碰,才松了口气,“怎么开车的这是,强行加塞啊。”
“没事,后视镜刮裂了。”江霖解开安全带,语气很平,“我下去看看。你在车上看着孩子,别下来,外面不安全。”
他推开车门下去,对面那辆车的司机也骂骂咧咧地下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剃着锃亮的平头,脖子上戴着条粗得能拴狗的金链子,穿着花衬衫,扣子敞着,露出胸口的纹身,腆着个啤酒肚,一脸横肉,看着就不好惹。他绕着自己的车屁股看了一眼,就一道浅浅的划痕,掉了点漆,立马抬起头,冲着江霖就嚷嚷起来,声音大得能震碎晨雾:“你他妈怎么开车的!没长眼睛啊?没看见老子要变道啊?还往上面撞!瞎啊你!”
嗓门粗大,唾沫星子横飞,大清早的,骂得格外难听。
江霖本来蹲下来看自己的后视镜,听见这话,直起身,压着脾气,尽量好声好气地说:“哥,匝道里不能强行变道,这是交规。你从左边直行车道硬加塞过来,没打转向灯,刮了我后视镜,怎么能是我的责任?”
“什么你的责任?就是你追尾!”男人嗓门更大了,往前走了两步,手指都快戳到江霖脸上,“老子都快进来了你还往前冲,不是你是谁?赶紧赔钱,私了算了,别耽误老子时间。我跟你说,我这可是进口车漆,补一下得两千,你给两千,咱们这事就算完。”
江霖气笑了。明明是对方加塞违法,反倒倒打一耙,张嘴就要两千,摆明了看他是外地车牌,想讹人。他指了指自己车的挡风玻璃上方:“我这儿有行车记录仪,全程拍着呢。谁的责任,一看就清楚。要不咱们报警,让交警来定责,该走保险走保险,该赔多少赔多少。”
一提记录仪,男人明显顿了一下,眼神闪了闪,随即更横了,伸手就往江霖的记录仪方向指:“记录仪有个屁用?老子在这条路上跑多少年了,还轮得到你个外地小子跟我讲道理?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赔也得赔,不赔也得赔!不然你别想走!”
他一边说一边往江霖跟前凑,浑身的烟味混着口臭,冲得人难受。一副耍无赖的样子,摆明了想仗着本地人多,欺负外地人。
这时候,心玥见两人越吵越凶,声音越来越大,怕江霖吃亏,也怕吵醒孩子,赶紧推开车门下来了,快步走过来,站在江霖身边。她脸色也不太好看,对着那男人说:“师傅,咱们好好说话行不行?多大点事,该谁的责任谁担,你这么大声干什么,吓着孩子怎么办?”
“有你什么事?”男人斜着眼扫了心玥一眼,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带着点轻佻,又带着点鄙夷,“娘们家家的别掺和,一边待着去。老爷们说话,插什么嘴?我看就是你娘们家家的事儿多,在旁边撺掇你老公吧?头发长见识短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瞥了眼车里,撇着嘴,语气更刻薄:“带着个小崽子出门也不看好,待会儿哭起来烦死人。我看这孩子也随你,一看就是没家教,大清早的出来晦气人。”
这话一出口,心玥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随即又涨得通红,气得浑身都微微发抖。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人当着她的面这么骂她,还骂念念没家教。她攥紧了手,指甲都嵌进掌心里,上前一步就要理论:“你怎么说话呢!你骂我可以,骂孩子干什么!”
江霖伸手一把把心玥拉到身后,力道不大,却很坚决。
心玥站在他身后,能看见他紧绷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她太熟悉江霖了,他这个样子,就是真的动气了。
认识江霖这么多年,他永远是温温和和的,天塌下来都慢悠悠的,好像从来不会急眼。可只有她知道,这人骨子里护短护得厉害,尤其是对她和念念。平时受点委屈吃点亏都无所谓,谁要是碰了他的家人,那真是半点都不行。上次幼儿园那件事,对方不过是骂了念念一句没家教,他都差点跟人动手。今天这人连着心玥带念念一起骂,还骂得这么难听。
“我警告你。”江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慢,跟平时笑眯眯的样子判若两人,“给我老婆孩子道歉。刚才的话,收回去。”
“道歉?道你妈歉!”男人嗤笑一声,下巴扬得更高,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我说错了?本来就是娘们家家的事儿多,小崽子没家教。怎么着?你还想打我啊?来啊!我看你敢动老子一下试试!”
他说着还往前凑了凑,胸膛都快贴上江霖了,一脸“你动我一下试试”的挑衅。
心玥在后面拽了拽江霖的衣服,小声说:“江霖,别跟他一般见识,报警吧,让交警来处理。”她是真生气,气得胸口发闷,可她也怕,怕江霖真动手打出事,也怕吵醒车里的念念。
可她话音刚落,那男人又骂了一句:“报什么警?老子没空跟你们耗。赶紧赔钱,带着你老婆孩子滚蛋,别在这儿碍眼。小崽子哭起来烦死人,丧门星。”
“丧门星”三个字刚落地,江霖动了。
他没再废话,左手猛地揪住对方的衣领,攥得指节都发白了,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右拳带着风,结结实实砸在了那人鼻梁上。“咔嚓”一声脆响,听得人牙酸。男人“嗷”地一声惨叫,鼻血瞬间就涌了出来,顺着嘴巴、下巴往下流,滴在衬衫上,红得刺眼。
江霖没停手,揪着他的衣领往旁边狠狠一甩,男人一百七八十斤的身子像个破麻袋似的,“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溅起一地灰尘。他撑着胳膊还想爬起来,嘴里还含混不清地骂着,江霖上去一脚踹在他肩膀上,又把他踹倒在地。这一脚力道不轻,男人闷哼一声,像被踹中了肺,半天喘不上气。
“嘴巴放干净点,不会说话就别说。”江霖声音冷得像冰,站在他面前,眼神吓人,“骂我可以,骂她们不行。”
男人趴在地上,鼻子流着血,牙也磕破了,嘴里还含混不清地放狠话:“你他妈……敢打我……我弄死你……我让你走不出这地界……”
他撑着胳膊,好不容易半坐起来,还想扑过来,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念叨着心玥和念念的脏话。江霖弯腰,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又是一拳砸在他嘴角上。这一拳更重,带着风,“嘭”的一声闷响。男人脑袋一歪,“噗”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还有半颗带血的门牙,滚在地上。
“江霖!别打了!”心玥吓坏了,冲上去死死拉住江霖的胳膊,声音都抖了。她是生气,是恨那人嘴贱,可真看见江霖下这么重的手,又怕了。怕真打出人命,怕江霖要担责任,“别打了!再打出事了!快住手!你忘了上次幼儿园的事了?”
后排的念念也被吵醒了,听见外面的吵架声、惨叫声,吓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隔着车窗都能听见:“妈妈!爸爸!我怕!呜呜呜……”
听见女儿的哭声,江霖才猛地回过神,停了手。他转头看了一眼车里哭的孩子,小身子趴在车窗上,哭得直抖,又看了看吓得脸色发白的心玥,胸口剧烈起伏着,慢慢松开了攥着男人头发的手。
男人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地上,鼻子歪着,脸肿得像猪头,嘴角还在流血,哼哼唧唧的,站都站不起来了。旁边已经围了几个过路的司机,都停得远远的,没人敢上来劝,都拿出手机拍,窃窃私语的。
江霖喘了口气,伸手擦了擦手上沾的血,指节因为用力还泛着白。他胸口的火气还没完全下去,可看着心玥发白的脸和车里哭的孩子,也知道刚才下手重了。可他不后悔。这种人,不给他点教训,他永远不知道嘴上积德。
“你没事吧?”心玥紧紧抓着江霖的胳膊,手指都在抖,眼睛里还泛着泪光,有气的,也有怕的。
“我没事。”江霖声音还有点沉,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心里软了点,伸手抹了抹她的脸,“吓着了?别怕,天塌不下来。”
“呜呜……妈妈……”念念还在车里哭,哭得抽抽搭搭的,拍着车窗。
“你去看看孩子。”江霖推了推心玥,声音放软了点,“这里我来处理。别怕,没事。”
心玥点点头,赶紧回到车上,打开后车门,把女儿抱出来。念念扑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小脸蛋上全是眼泪和鼻涕,紧紧搂着妈妈的脖子,埋在她肩膀上不敢看地上的人,小声抽噎:“爸爸……爸爸会不会被抓走……”
“不会不会,爸爸没事。”心玥拍着女儿的背,声音也发颤。她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江霖,背影挺得笔直,像棵护着她们娘俩的树。她心里又气又怕又有点发酸——气的是那人嘴贱,怕的是江霖担责任,酸的是这个人,永远把她们护在身后。
没几分钟,远处传来刺耳的警笛声,两辆警车闪着红蓝警灯开过来了。应该是旁边围观的司机报的警。交警和派出所的民警一起下来的,先看了看现场的车损,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男人,皱了皱眉,脸色都不太好看。
“怎么回事?谁报的警?”交警走过来,扫了两人一眼。
江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平静:“应该是路人报的。两车剐蹭,他强行变道加塞,然后辱骂我家人,起了口角,动了手。”
交警蹲下来看了看两车的剐蹭痕迹,又让江霖调出行车记录仪看了两分钟,视频里清清楚楚拍着对方强行变道,也录下了那些侮辱人的脏话。交警转头跟旁边的派出所民警说:“交通事故这边定了,大众车驾驶员全责,匝道强行变道,没打转向灯。人伤得有点重,先带回所里再说,该验伤验伤,该做笔录做笔录。”
民警点点头,走过去问了地上男人几句,男人哼哼唧唧地指着江霖,血糊着脸说“他故意打我……他往死里打我……”。民警又叫了救护车,先把人拉去医院验伤,然后转头对江霖说:“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吧,回所里做笔录。家属也一起,孩子也带上。”
心玥抱着念念,手指紧紧攥着女儿的衣服。她看了江霖一眼,江霖冲她微微点头,示意没事,她才稍稍松了口气,可心还是悬着。
警车带着他们往辖区派出所开。车里很安静,只有民警例行问身份信息的声音。江霖一一答了,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心玥抱着念念坐在旁边,低着头,手指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念念哭累了,抽抽搭搭地趴在她怀里,小眼睛红红的,时不时还哆嗦一下。
到了派出所,分开做笔录。江霖跟民警进了询问室,心玥带着念念在外面的长椅上坐着。夜里的派出所灯亮得晃眼,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旁边还有几个醉汉在嚷嚷,吵得人心烦。
心玥坐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刚才江霖打人的样子,眼神冷得吓人;一会儿想起地上的血,还有那颗带血的门牙;一会儿又想起那些难听的脏话,胸口又气得发闷。她不怪江霖动手,换做是谁,听见别人那么骂自己的孩子老婆,都忍不了。可她还是怕,怕会不会留案底,会不会影响念念以后上学、考公。越想越慌,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又怕吓着孩子,只能死死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询问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江霖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她们,快步走过来,蹲在长椅边,放轻了声音:“吓着了?”
心玥摇摇头,眼泪却还是掉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怎么样啊?会不会有事啊?刚才听民警说,他鼻梁骨断了,肋骨也裂了两根,会不会……会不会构成轻伤啊?”
“交通事故那边没问题,他全责,保险该赔赔。”江霖低声说,伸手轻轻擦了擦她的眼泪,指腹粗糙又温暖,“打架的事,等他验伤结果出来再说。该我承担的我承担,你别担心,天塌不下来。”
“可是……可是如果真的是轻伤,那是要负刑事责任的啊。”心玥声音都抖了,带着哭腔,“要不咱们跟他们谈谈,赔钱行不行?多少都赔,只要别让你进去。念念还小,不能没有爸爸。”
“说什么傻话。”江霖笑了笑,捏了捏她的手,“没那么严重。事出有因,是他先挑衅辱骂的,还有记录仪拍着全程,就算真到那一步,也有说法。再说了,赔钱可以,但不能他们说多少就多少。想借着这个狮子大开口,门都没有。”
他嘴上说得硬气,心里也清楚,打得确实重了点。刚才那几拳没收住力,鼻梁骨粉碎性骨折是跑不了的,肋骨那一脚也不轻,真要验出轻伤二级,还真有点麻烦。可他不后悔。再来一次,听见那人那么骂心玥和念念,他还是会动手。
正说着,走廊那边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两个女人扶着刚才那个司机过来了,应该是他老婆和妹妹。那人鼻子上贴着厚厚的纱布,脸肿得像猪头,一只眼睛都睁不开,胳膊上也缠着绷带,一瘸一拐的。看见江霖,眼睛里都冒火,指着他就喊:“就是他!就是他故意伤人!我要告他!我要让他坐牢!”
他旁边的胖女人也立刻撒起泼来,叉着腰指着江霖嚷嚷:“你他妈敢打我男人!我跟你说,赔钱!最少赔二十万!不然我们就追究刑事责任,让你进去蹲个三五年!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做人!看你家孩子以后抬得起头不!”
“二十万?”江霖坐在长椅上没动,抬眼看了他们一眼,扯了扯嘴角,“你怎么不去抢?”
“抢?我告诉你,这还是少的!”胖女人越说越起劲,“我男人鼻梁骨断了,肋骨断了三根,牙都掉了,以后都没法干活了!二十万都是少的!你要是不赔,我就天天去你店里闹,让你开不成生意!我还去你孩子幼儿园闹,让大家都知道她爸是个劳改犯!”
这话一出口,江霖的眼神瞬间又冷了下去,刚要起身,心玥赶紧按住他的手,冲他微微摇头。她也气得浑身发抖,可她知道不能再闹了,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旁边的民警赶紧把人拦住,厉声说:“嚷嚷什么!这是派出所!要调解就好好说,不调解就走程序。验伤报告出来了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轮得到你们在这儿撒泼?再闹都给我关留置室去!”
男人和家属被民警带到另一边的调解室了,走廊里总算安静下来。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天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路灯亮着点点光。江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念念身上,小姑娘已经靠在妈妈怀里睡着了,小眉头还皱着,像是做了噩梦。
“要不……要不咱们跟他们商量商量,赔点钱算了。”心玥小声说,声音哑哑的,“我不想你有事。钱咱们再挣就是了。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不行。”江霖摇摇头,语气很坚定,“不是钱的事。错不全在我,凭什么他要多少就给多少?真赔了二十万,他们还以为咱们怕了,以后指不定还拿念念说事。合理的医药费、误工费,我一分不少给。想讹我,还拿孩子威胁我,不可能。”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神很沉。
他不是不懂法。动手打人不对,该承担的责任他担。但对方有错在先,公然辱骂他人,挑衅滋事,也不能全算他的责任。再说了,二十万,不是小数目,那是他起早贪黑在后厨站多少个小时才能挣来的,凭什么给一个张口就骂他妻儿的无赖。更别说对方还敢拿念念威胁,这更是碰了他的底线。
心玥看着他坚毅的侧脸,没再说话。她知道江霖的脾气,看着随和,其实骨子里特别倔,认定的事谁都劝不动。而且她心里也知道,这事本来就不怪江霖。换做任何一个人,听见别人那么骂自己的老婆孩子,都忍不了。
走廊里的时钟滴答滴答,走得很慢。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把好好的成都之行全打乱了。熊猫看不成了,生意也谈不成了。可心玥心里一点都不怨江霖。
她只是有点怕。怕他受委屈,怕他出事。可更多的,是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暖意。这个人,永远把她们娘俩护在最前面,谁都不能欺负。
江霖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握住她的手,手掌暖暖的,很有力量。
“别怕。有我呢。”
夜越来越深,调解室的灯还亮着。这场风波还没结束,但江霖心里很清楚。
打人是不对,该赔的他赔,该担的他担。
但谁要是想碰他的家人,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