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正午的太阳晒得人眼晕,澜庭国际酒店的玻璃幕墙泛着刺眼的光,门口的喷泉哗哗地喷着水柱,落进池子里溅起细碎的水花。江霖开着车,在停车场绕了半圈才找到空位,熄了火,先扯过纸巾擦了擦额角的汗。六月的天已经热起来了,刚走两步就一身黏汗。
心玥坐在副驾,对着遮阳板上的小镜子补了补口红,又扯了扯身上的淡蓝色雪纺连衣裙。昨天晚上特意熨过,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红包都带齐了?林尧家孩子是晚辈,按咱们说好的六百。”
“在这。”江霖从钱包里拿出封好的红包,六百块崭新的票子,封皮烫着“生日快乐”四个金字,是昨天晚上特意在小区超市买的。他指尖捏了捏封皮,不算厚也不算薄,按他的意思两百就够,心玥说六百折中,算是给足了林尧面子。毕竟是晚辈孩子的周岁酒,礼数得到位。
后座的念念穿着粉色小连衣裙,扎着羊角辫,手里攥着小兔子玩偶,正扒着车窗往外看,嘴里碎碎念“蛋糕”“气球”。昨天晚上跟她说有生日蛋糕吃,小姑娘记了一整晚,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走吧,进去吧。”江霖下车,绕到后座抱出念念,顺手关上车门。心玥自然地挽着他的胳膊,一家三口踩着大理石台阶往酒店大门走。门口的迎宾穿着剪裁合体的旗袍,笑着鞠躬道“欢迎光临”,声音清甜,气派得很。
宴会厅在三楼,电梯门刚一开,闹哄哄的声浪就涌了出来。彩色气球、镭射彩带、印着卡通老虎的背景板,布置得花里胡哨的,墙角还支着个小型充气滑梯,几个半大孩子正在上面疯跑,尖叫声混着大人的笑闹声,吵得人耳膜发颤。林尧和她老公张磊站在入口处迎客,林尧穿了件香槟色的真丝连衣裙,脖子上戴着细金链,耳坠晃来晃去的,怀里抱着三岁的儿子,从头到脚都透着股养尊处优的精致劲儿。看见他们过来,她脸上堆起标准的笑,迎了两步。
“心玥,江霖,你们可来了!我还说呢,怎么半天不见人。”林尧笑着打招呼,目光飞快扫过两人身上的穿着,又落在念念身上,“哟,念念都长这么高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生日快乐呀,小朋友。”心玥笑着把红包递过去,指尖递得很稳,“一点心意,给孩子买个玩具。”
林尧伸手接过来,指尖轻轻捏了捏红包的厚度,脸上的笑淡了那么一丝,快得让人抓不住。她随手把红包递给旁边的张磊,塞进黑色的手包里,嘴上依旧热络:“客气什么呀,来就来了还拿什么红包。快进去坐吧,里面都开席了,就等你们这桌了。”
“行,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江霖点点头,抱着念念往里走。
心玥跟在旁边,等走出去几步,才小声嘀咕:“看见没,嫌少了。接红包那一下,眼皮都往下搭了点。”
“管她嫌多嫌少。”江霖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咱们礼数到了就行。晚辈孩子的酒,随六百也说得过去了。”
找到座位,是靠角落的八号桌,姑姑、姑父、表弟江涛、表弟媳妇、还有林尧的爸妈也就是表叔表婶,都已经坐那儿了。看见他们过来,姑姑立刻笑着招手,声音尖细:“江霖,心玥,坐这儿!就等你们了。”
两人走过去坐下,把念念安置在儿童椅上。桌上已经摆了四道冷盘,酱牛肉、凉拌木耳、口水鸡、泡椒凤爪,刀工精细,摆盘也讲究,看着倒是对得起三千一桌的标准。一桌子人面面相觑,先是客套了两句“来了啊”“路上热吧”,随即就陷入了尴尬的安静,只有筷子碰瓷盘的轻响。
没一会儿,司仪拿着话筒上台,说了堆吉祥话,又请张磊致辞。男人拿着稿子念得磕磕绊绊的,台下亲友们配合着鼓掌。随后就是推蛋糕、唱生日歌,念念拍着小手跟着哼,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三层的奶油蛋糕,嘴角都快流口水了。
开始上菜,龙虾、鲍鱼、红烧肘子、清蒸石斑,一道接一道端上来,分量精致,摆盘花哨。可桌上的气氛始终温吞,除了表弟媳妇逗孩子的声音,剩下的全是咀嚼声。
姑姑夹了块肘子,一边嚼一边开口,打破了沉默:“江霖,你那饭馆最近生意不错吧?我听你奶奶说,天天中午晚上都满座?”
“还行,凑合着做。”江霖给念念剥了个基围虾,随口应着。
“那肯定不少挣吧?”姑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砸了砸嘴,“现在餐饮可赚钱了,比我们上班强多了。你看你,房子也买了,车也换了,日子过得红火啊。”
“都是小生意,挣点辛苦钱。”江霖淡淡回应,把剥好的虾放进念念碗里。
“辛苦什么呀,开饭馆多舒服,在屋里待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表弟江涛笑着插了话,语气里带着点酸溜溜的劲儿,“不像我们,天天上班打卡,看老板脸色,一个月才几千块钱,都不够孩子买奶粉的。”
这话听着像哭穷,实则藏着“你就是运气好”的潜台词。江霖没接话,笑了笑,拿起湿巾给念念擦了擦沾着油的小嘴。
心玥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示意他别往心里去。
接下来就是老生常谈的话题,绕来绕去离不开“什么时候要二胎”“念念怎么不去幼儿园”。
“念念怎么不去幼儿园啊?”表婶笑着开口,脸上带着点过来人似的了然,“小孩子还是要多跟小朋友玩,不然性格容易孤僻。我们家林尧小时候,三岁就去幼儿园了,可乖了,从来都不哭。”
“最近有点感冒,请假了,过两天就去。”心玥笑着打圆场。她不想跟外人说念念被排挤的事,说了也没用,反而落得个“娇惯孩子”的话柄。
“哦,可得注意身体。”表婶点点头,又补了句,“不过也别太娇惯孩子,小孩子家,摔摔打打才长得大。我们家孙子,皮实得很,从来没那么多事儿。”
这话越说越像意有所指。江霖放下筷子,刚要开口,心玥先一步夹了块南瓜蒸糕放进念念碗里,笑着说“快吃吧,不是想吃蛋糕么,先吃块糕垫垫”,轻飘飘地把话头岔了过去。
江霖看了她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整顿饭吃下来,两人加起来没说上十句话,全程都是点头、微笑、“嗯”“啊”地应付。好不容易熬到散席,客人们纷纷起身离席,服务员麻利地撤掉餐桌,角落里的自动麻将桌已经通电洗牌,几个年轻小伙子摩拳擦掌地往那边凑。都是平辈的亲戚,表弟江风、林尧的老公郭城,还有个远房堂弟江浩,二十多岁的年纪,正是爱打牌的时候。
表弟江风第一个窜过来,重重拍了拍江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哥,走,打几圈去!三缺一,就等你了。陈哥跟浩子都等着呢,咱们兄弟几个好久没凑一块了,今天必须玩两把。”
郭城也笑着走过来,递了根烟:“对啊小江,来玩两把,今天高兴,别扫兴。”
江霖笑着往后撤了撤身子,摆了摆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不了不了,我这妻管严,工资卡都上交媳妇了,兜里没俩闲钱,上去打输了回去还得跪搓衣板。再说你们看我这还带个小祖宗呢,念念都困了,我得看着孩子,走不开。”
他说着指了指怀里揉眼睛的念念,一脸“我也想玩但家庭地位不允许”的表情。既把推辞的理由说透了,又带着点玩笑的语气,不至于让对方下不来台。
“哎呀哥,你这也太怕嫂子了吧!”江风立刻起哄,笑着嚷嚷,“多大点事啊,输了算我的!再说嫂子还能管你这个?男人出来玩两把牌怎么了。”
“就是啊小江,弟妹还能这么严?”郭城也跟着笑,“孩子让嫂子抱着呗,旁边沙发就能睡,多大点事。”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架着江霖,不去就是怕老婆、就是不给面子、就是摆架子。周围几个亲戚也看过来,笑着跟着打趣,场面闹哄哄的,江霖站在中间,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有点下不来台。
心玥本来在旁边跟林尧客套说话,看这边闹得厉害,江霖笑着打哈哈都快圆不下去了,就笑着走过来,自然地挽住江霖的胳膊,对着几个年轻人说:“行了你们别挤兑他了。他真带孩子走不开,再说他那牌技也不行,上去净输,回头还得跟我报账。我平时没事在家还跟我妈玩两把,略懂一点,我陪你们玩会儿?正好我也活动活动,坐一上午都僵了。”
几个人愣了一下,随即江风笑着嚷嚷起来:“行啊嫂子!那就嫂子上,可不许哭啊,我们打牌可不让着人。”
“就是,弟妹要是输了,可不许找江哥告状啊。”郭城也跟着打趣,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显然觉得女人家打牌也就凑个数,水平高不到哪去。
“放心,输了算我的。”心玥笑盈盈地说,转头看了江霖一眼,递了个“放心”的眼神。
江霖有点担心,压低声音说:“你行吗?别勉强。不行就说孩子闹,咱们直接走。”
“没事。”心玥小声回,“你带念念去旁边沙发坐会儿,我很快就好。”
就这样,心玥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里面的雪纺衫,坐在了麻将桌前。四个人各坐一方:心玥坐南朝北,对面是郭城,左边是江风,右边是江浩,都是三十上下的平辈年轻人。
江霖抱着念念,坐在不远处的休息沙发上,目光一直落在牌桌那边。
麻将机哗啦啦洗着牌,自动推到四人面前。江涛搓了搓手,笑着开口:“嫂子,咱就打五十的底,一番五十,封顶三百,行吧?不大不小,玩个意思。”
“行,听各位的。”心玥点点头,神色平静,看不出紧张。
“爽快!”江风喊了一声,“开始开始。”
第一把,心玥打得很慢,摸牌、出牌都要顿一下,打得也保守,专打熟张,最后给江涛点了个边张,输了五十。
江涛笑着把钱扒拉过去:“嫂子,承让承让。”
“手气不好。”心玥笑了笑,继续摸牌。
第二把,又给郭城点了个卡张,输了一百。
“哟,弟妹今天手气不行啊。”郭城笑着收钱,“要不换个位置?东边旺。”
“不用,刚上手,找找感觉。”心玥淡淡一笑,指尖拂过牌面,不慌不忙。
旁边的江霖身体往前倾了倾,指尖微微收紧。他倒不是心疼钱,是怕心玥输了不舒服,再加上这帮小伙子嘴上没个把门的,打趣起来没轻没重,面子上不好看。
第三把,牌一上来,心玥眼睛亮了一下。牌型出奇地顺,万子占了十张,还有两个对子。她不慌不忙,摸一张打一张,专门打条子和筒子,万子一张没出。江风还笑着贫:“嫂子怎么光打条子,想做清一色啊?野心不小啊。”心玥笑而不答。
摸到第九圈的时候,心玥指尖摸到一张九万,手上刚好凑齐四个对子,清一色对对胡,胡六九万。她不急,等着别人打。又摸了两圈,江风手里牌散,想快点胡小牌,随手打了张六万。心玥手指一停,轻声道:“胡了。清一色,对对胡。”
说着把牌轻轻一推,整整齐齐的万子,四个对子明明白白,确实是清一色对对胡,三番,三百块。
桌上三人都愣了一下。江风伸头看了半天,咋舌:“哟,可以啊嫂子!藏得够深啊。这一把就把之前输的都捞回来了。”
郭城也笑了笑,语气带了点认真:“行啊弟妹,原来前面是试水呢。”
“运气好。”心玥笑了笑,开始码牌。
江霖坐在沙发上,看到这儿,嘴角微微扬了起来。他就知道,心玥从来没把握的事不做。
从这一把开始,心玥就像开了挂似的,几乎把把胡。有时候是小胡,卡张、边张、缺一门,虽然钱不多,但架不住胡得频;有时候是大牌,七对、杠上开花,一把就好几百。
她记性特别好,每个人打出去的牌都记得清清楚楚,算着各家的牌型,知道谁要什么牌,绝对不打生张。有时候宁愿拆自己的牌,也不点炮。打着打着,三家的牌路都被她摸透了,打得越来越顺,想胡什么就来什么。
桌上的气氛慢慢变了。一开始的打趣声没了,江风的嘴也不贫了,皱着眉盯着牌,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郭城也严肃起来,出牌犹豫半天,手指在牌面上蹭来蹭去,生怕点炮。江浩话最少,脸越来越黑,每次点炮都重重地“啧”一声。
江霖抱着念念,看着牌桌前心玥的侧脸。她微微垂着眼,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纤细,摸牌、出牌动作干净利落,神色平静,宠辱不惊的样子。江霖看着看着,心里泛起股骄傲劲儿。他的姑娘,认真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念念趴在他肩膀上,一开始还瞪着眼睛看麻将,看着看着就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没多久就枕着他的脖子睡着了,呼吸均匀,小嘴巴微微张着。
打了大概一个半小时,心玥面前已经堆了厚厚一沓钱,有零有整,红的绿的堆成一小堆。对面三人面前,零钱都差不多空了,江涛都开始掏钱包抽整钱了,脸色不太好看。
最后一把,牌起手就特别好。心玥摸了几张,居然凑齐了十三幺的底子,就差一张东风。她不急不躁,慢慢摸,摸到第十一圈的时候,指尖碰到一张牌,棱角分明,是东风。
“自摸。”她轻轻开口,把牌一推。
十三幺,字牌加一九,整整齐齐,自摸,四番,封顶三百。
“我去!十三幺!”江风低呼一声,把牌一推,靠在椅背上,“不打了不打了,嫂子你这也太厉害了,我们仨家底都快被你赢光了。合着前面几把是故意放我们水呢。”
郭城也把牌推倒,叹了口气,笑着摇头:“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心玥你这牌技,我们都不是对手。今天算是栽了。”
江浩也摇摇头,扯了扯嘴角:“厉害厉害,不愧是当老师的,脑子就是好使。”
心玥笑了笑,把钱都收起来,一沓都塞进随身的包里,拉上拉链。“承让了各位,今天手气确实好。”
她站起身,走到江霖身边,看了眼熟睡的念念,放轻声音:“走吧,孩子都睡熟了。”
“嗯。”江霖点点头,抱着念念站起身,对着牌桌那边的几个人点了点头,“那我们先走了,你们慢慢玩。”
姑姑本来在旁边看牌,这会儿也没热情挽留,只说了句“路上慢点啊”,语气淡淡的,显然有点不痛快。毕竟她女婿、侄儿子都输了钱,心里能舒服才怪。
江霖也没在意,抱着念念,心玥跟在旁边,一起往电梯走。
刚走到电梯口,后面传来奶奶的声音,带着点急:“江霖!等一下!”
江霖停下脚步,转过身。奶奶拄着拐杖,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点严肃。
“奶奶,怎么了?”江霖问。
奶奶把他拉到一边,离电梯远了点,压低声音说:“明天你林婧妹妹生日,晚上在家里办,就家里亲戚,热闹热闹。你记得过来,别又忘了。”
江霖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
林婧是姑姑家的小女儿,他的堂妹,平辈人。他记得清清楚楚,上周才在家族群里看见姑姑发朋友圈,给林婧过阳历生日,买了个双层蛋糕,一堆亲戚围着。这才过去几天,又过农历生日?
不过平辈之间,哪用随礼,到时候买个蛋糕过去就行。不像林尧家是孩子晚辈,得随份子。
“她上周不是刚过了阳历生日么?”江霖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怎么又过农历的?”
“小孩子家,过农历才准。”奶奶不以为然,挥了挥手,“你记着啊,明天晚上六点,准时到家里来。都是自家人,别缺席。对了,都是平辈,你们也不用随礼,到时候买个蛋糕过去就行,别乱花钱。”
江霖点点头,扯了扯嘴角:“行,我知道了。明天过去。”
奶奶见他答应得爽快,满意了,顺势就开始说教,拄着拐杖,苦口婆心的:“江霖啊,不是奶说你,你现在日子过好了,可不能飘。别天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鬼混,吃吃喝喝的,不干正事。好好守着你的饭馆,好好赚钱,养家糊口。心玥是个好媳妇,念念也乖,你得有个当爹的样子,别成天不着家。”
江霖皱起了眉,语气沉了点:“奶奶,我没鬼混。我天天店里忙,早出晚归的,哪有空不着家。”
“忙忙忙,我看你是忙着跟那些狐朋狗友应酬。”奶奶不以为然,撇撇嘴,“你爸年轻的时候,交的都是什么朋友?都是一起跑运输的过命兄弟,有事真上。你看看你交的那些,开火锅店的、卖水果的、干装修的,能有什么出息?跟他们混,能混出什么好来?别耽误了自己的生意。”
这话一下就戳到江霖的痛处了。
他开饭馆这些年,交的朋友都是正经做生意的:开火锅店的老张,在他刚开店缺钱的时候,二话不说就借了三万;开水果店的老王,逢年过节都给念念送新鲜水果;干装修的老李,店里装修的时候,熬夜帮他赶工期,工钱都没多要。这些人都是真心换真心的兄弟,怎么到了奶奶嘴里,就成了狐朋狗友?
“奶奶,什么叫狐朋狗友?”江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朋友都是正经做生意的,都本本分分的,怎么就不三不四了?我开饭馆,不跟做餐饮的打交道,跟谁打交道?”
“你还犟嘴?”奶奶提高了声音,瞪着他,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我说你是为你好!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别不爱听,年轻人别有点钱就飘,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我没飘。”江霖压着火气,胸口微微起伏,“我天天凌晨四点起来买菜,在后厨站十几个小时,炒菜炒到胳膊都抬不起来,晚上忙到十一二点才回家。我没觉得我飘。”
“你那点累算什么?”奶奶不以为然,挥了挥手,一副“小孩子家家懂什么”的语气,“你爸妈现在跑运输,天天睡车上,风餐露宿,冬天冻夏天热的,那才叫累。你呢?在屋里待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炒几个菜就叫累了?年轻人累点怎么了?别天天喊累。”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一下就点燃了江霖心里憋了半天的火。
他的累,在她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就因为父亲是跑运输的,就叫累;他是开饭馆的,就不叫累?
凭什么?
江霖看着奶奶,忽然笑了,带着点嘲讽:“奶奶,照您这么说,是不是我也去跑运输,睡车上,才叫累?是不是我也跟我爸一样,才叫正经事?”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奶奶气得脸都白了,拐杖往地上顿得咚咚响,“我是为你好!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
“为我好就别总说我交的朋友不行,别总说我不累。”江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怎么过日子,我自己心里有数。不用别人指手画脚。”
“你!”奶奶气得指着他,嘴唇都哆嗦了。
两人声音越来越大,旁边路过的几个亲戚都停下脚步,往这边看,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候,心玥快步走过来,先扶住奶奶的胳膊,脸上带着得体的笑,语气软乎乎的:“奶奶,您别生气,别跟他一般见识。旅游回来再加上前段时间里比较忙,累得团团转,脾气有点急,您别往心里去。”
她说着,转头给了江霖一个眼色,带着点嗔怪:“还不跟奶奶赔个不是?怎么说话呢。”
江霖抿着嘴,没说话。他没错,他不想赔。
心玥也没勉强他,转头又笑着对奶奶说:“奶奶,林婧生日我们记着了,明天晚上肯定准时到,到时候买个大蛋糕过去。您看,念念都睡熟了,我们先带孩子回去了,不然醒了该闹了。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啊?”
她语气软,笑容也得体,给足了奶奶台阶。
奶奶哼了一声,顺着台阶下:“行,你们先回去吧。明天记得来。”
“哎,好。”心玥点点头,扶着奶奶走了两步,然后转身拉着江霖的胳膊,“走了。”
江霖没再说话,抱着念念,跟着心玥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数字跳动的轻微声响。江霖沉着脸,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胸口还在起伏。
出了酒店,坐上车,车子开出去好远,江霖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气笑了,一声低笑,带着点嘲讽:“有意思,真有意思。一个接一个过生日,林尧家孩子刚过完,林婧又过,这是赶着凑热闹呢。”
“林婧是平辈,不用随礼,买个蛋糕就行,花不了多少钱。”心玥也冷笑了一声,指尖敲了敲车窗,“今天这六百块红包,林尧接的时候,指尖都捏薄了,明摆着嫌少。还好我上去打了会儿麻将,不然今天亏大了。”
她说着,把包里的钱拿出来,放在中控台上,一沓钱,有零有整。她大概数了数,“赢了大概一千八九,加上咱们随出去的六百,相当于净赚一千三。这麻将打得值,就当他们给咱们报销西安的路费了。”
江霖侧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看着前路,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你可以啊,深藏不露。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麻将打得这么好?”
“以前上学的时候,我爸天天教我,说女孩子得会点这个,出门不吃亏。”心玥笑了笑,拢了拢耳边的碎发,“他们几个上来就轻敌,觉得我是女的,打得随意,还故意打张子给我吃。我可不就不客气了。郭城打得还行,就是太贪大牌;江风完全就是瞎打,乱冲;江浩打得太保守,光想着不点炮,自己也胡不了。三个凑一块,不输才怪。”
“解气。”江霖笑了一声,“刚才看他们脸都绿了,我都差点笑出来。让他们天天想着挤兑人,这下栽了吧。”
“解气是解气,回头估计又该在背后说咱们了。”心玥摇摇头,“说咱们精于算计,说咱们赢亲戚的钱不地道。管他呢,反正钱在咱们兜里。”
车子开进紫悦风华小区,停好车。江霖抱着熟睡的念念,心玥拎着包,慢慢上楼。
打开家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暖黄的光铺下来。换了拖鞋,江霖把念念抱回卧室,轻轻放在床上,给她脱了小裙子,盖好小毯子。小姑娘睡得沉,翻了个身,抱着小兔子玩偶,哼唧了两声,又接着睡了。
两人轻手轻脚走出卧室,带上门,都松了口气,像打完一场硬仗。
“今天可真是够累的。”江霖瘫坐在沙发上,仰头靠在靠背上,揉了揉眉心,“吃顿饭,全程尬笑也就算了,还得打牌,打完牌还得挨训。我真是服了这帮亲戚。”
“老人家都那样,思想固化,偏心眼。”心玥倒了两杯凉白开,递给他一杯,自己也坐下,“你跟她置什么气,气坏了自己不值当。她的认可值几个钱?咱们自己知道自己怎么过来的就行。咱们的朋友,咱们自己知道靠谱就行。”
江霖点点头,叹了口气。
是啊,日子是自己过的,何必在意别人的眼光。
“对了,明天林婧生日,咱们就买个动物奶油的双层蛋糕过去?”心玥说,“平辈嘛,意思意思就行,不用随礼。吃完咱们就走,不多待。”
“行,就买个蛋糕。”江霖笑了笑,指尖敲了敲沙发扶手,“多一分钱都不花。她好意思连着办两次生日,咱们有什么不好意思去的。”
两人坐在沙发上,安静了一会儿。客厅里只开了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洒在地毯上,安安静静的。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的路灯亮着,星星点点的。
“今天谢谢你。”江霖忽然开口,侧头看着她,眼神认真,“要不是你打圆场,今天我真能跟奶奶吵起来。还有麻将,打得真解气。”
“我们之间不说谢谢”心玥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的亲戚不就是我的亲戚。他们挤兑你,我能看着?再说了,我老公,只能我欺负,别人不行。”
江霖看着她,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其实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不管外面多少糟心事,多少闲言碎语,只要身边这个人跟自己站在一起,跟自己一条心,就什么都不怕。
“睡吧,明天还得应付一场呢。”心玥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嗯。”江霖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往卧室走。
卧室里,念念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两人轻手轻脚躺到床上,关了灯。
黑暗里,江霖轻轻握住心玥的手。
不管明天还有多少糟心事,只要一起,就都能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