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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灯影余酸 华清有约

    心玥刚捧着兔子灯和烫金书签走下擂台,裙摆还没来得及抚平,台阶下就围过来三四个穿着素色圆领袍的年轻书生。为首的那人穿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攥着一把墨竹折扇,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上前半步拱手笑道:“姑娘留步!方才听姑娘对诗,才思敏捷,对仗浑然天成,实在令我等佩服。不知姑娘师从何处?平日里可有加入长安的诗社?”

    旁边几人也纷纷附和,有人说“姑娘这功底,比我们这些整日啃古籍的都扎实”,有人说“我们曲江诗社每月十五都有雅集,在曲江畔的亭子里斗诗品茶,姑娘要是有空,不妨一同前来”,七嘴八舌的,目光都落在心玥身上,连她手里那盏素白团扇都跟着被夸了两句“姑娘这团扇配这身襦裙,真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全然没注意到她身侧抱着念念的江霖。

    江霖脸上原本挂着的、属于“我媳妇厉害”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他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把怀里的女儿往上托了托,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起。他没说话,就这么站在心玥半步远的地方,眼神淡淡地扫过那几个年轻书生,没什么温度,周身却悄悄漫出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这场景他太熟悉了。

    上次在拉萨,大昭寺门口的转经道旁,也是这样。那天心玥穿了件藏青色的藏装,编着满头的小辫子,站在阳光下看经幡,就有个来旅游的小伙子红着脸走过来,夸她气质好,问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说想跟她请教西藏的文化。那时候他就站在旁边,抱着刚买完酥油茶的念念,心里堵得慌,像塞了半块没化开的酥油。后来还是心玥笑着摆摆手,说“我先生抱着孩子在旁边呢”,那人才讪讪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就闷着,心玥笑了他一路,说他“多大的人了还吃这种飞醋”。他那时候还嘴硬,说“我才没有,就是觉得那人唐突”。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看着别人用那样欣赏的目光盯着心玥,他心里就是不舒服。

    他的姑娘,他藏在家里、捧在手里这么多年,从桑城的小饭馆到一路西行的漫漫长路,他知道她有多好,温柔、通透、有学识,会把日子过得软乎乎的。可他总忘了,在别人眼里,她也是这样亮眼的存在,走到哪里,都能吸引来目光。

    今天更甚。长安夜色里,她穿着烟紫色襦裙,挽着发髻,插着银簪,站在灯光里对诗的样子,别说这些书生,连他自己都看愣了。

    “几位谬赞了,不过是小时候背的诗词多些,当不得真。”心玥礼貌地笑了笑,刚要再说两句婉拒的话,胳膊就被轻轻碰了一下。

    江霖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语调平平的,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带着点不容分说的力道:“天色不早了,孩子也困了,我们该回去了。”

    他说着,没等那几个书生反应,又微微侧头看向心玥,语气自然却带着点别扭的劲儿:“走吧,再晚巷子里的路不好走,民宿的门也该关了。”

    心玥愣了一下,转头看他。江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没看她,只盯着前面不远处的路灯,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她心里一下就明白了——这人,不仅吃醋了,还翻起拉萨那次的旧账了,醋劲儿比上次还大。

    那几个书生也有点尴尬,为首的白衣书生干笑了两声,收起折扇拱手道:“既然姑娘有事,那我等便不打扰了。改日若是有缘在曲江畔相见,再向姑娘讨教。”

    心玥微微点头致意,还没来得及说句客气话,江霖就已经抱着念念转身往前走了。他脚步迈得比平时快了不少,藏青色的袍角扫过青石板,连背影都透着股“我不高兴”的别扭劲儿。

    “哎,你等等我。”心玥无奈地摇了摇头,赶紧提着裙摆跟上去。鞋尖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轻响,像敲在江霖紧绷的心上。

    “爸爸,你走慢点嘛。”念念趴在江霖肩膀上,小脸蛋贴着他的脸颊,眼睛却滴溜溜地转,来回瞅着爸爸和后面追上来的妈妈,“刚才那些叔叔,都是来跟妈妈说话的吗?”

    “嗯。”江霖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妈妈好厉害呀!”念念拍了拍小手,声音脆生生的,故意拖长了调子,“走到哪儿都有人夸妈妈。上次在拉萨,也有叔叔跟妈妈说话呢,对吧爸爸?”

    江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更快了点,连带着怀里的小姑娘都轻轻晃了晃。“小孩子家家,记这些没用的干什么。”

    “才不是没用呢。”念念趴在他肩膀上咯咯直笑,小下巴抵着他的肩窝,“爸爸上次在拉萨就不高兴,今天又不高兴。爸爸是吃醋了对不对?醋坛子都翻了,酸溜溜的。”

    “胡说。”江霖瞪了女儿一眼,可耳朵尖却悄悄泛了点红,一直红到耳后。他最招架不住的就是这母女俩,一个打趣一个逗,句句都戳在他的小心思上。

    心玥这时候刚好追上来,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脚步放得和他一样慢。“走那么快干什么?裙摆都要被我踩脏了。”她仰着头看他,眼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再说了,孩子都看着呢,你这绷着个脸,回头念念该学你了。”

    “本来就该早点回去。”江霖嘴硬,目光飞快飘向旁边的糖画摊,立刻转移话题,“念念要不要吃糖画?爸爸给你买个兔子的。”

    “要!”念念立刻点头,随即又补了一句,笑得更欢了,“爸爸就是想转移话题!因为爸爸吃醋了!”

    “你这小丫头。”江霖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力道却放得很轻。

    心玥站在旁边看着父女俩斗嘴,忍不住笑出声。她伸手轻轻拽了拽江霖的袖子,把他往旁边拉了两步,避开往来的游人,声音放得又柔又轻:“行了,别绷着了。不就是几个人过来问两句话么,至于吗?还把拉萨那次都翻出来了,心眼怎么这么小啊。”

    “我心眼小?”江霖终于转头看她,眼里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不服气,“上次在拉萨是一个,这次一下来四个,都围着你问长问短的,我还不能有点情绪了?”

    他说着,声音又低了点,像在嘀咕:“谁让你走到哪儿都这么显眼。穿个汉服,对个诗,就把人都吸引过来了。”

    心玥看着他这副别扭又委屈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伸手,指尖轻轻勾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蹭着他的手背,像哄小孩子似的:“好啦,是我的错,不该太出风头,惹我们江老板不高兴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江霖立刻反驳,却也没挣开她的手,反而指尖微微收紧,握住了她的手指。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心玥笑,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你就是觉得,你的姑娘被别人盯着看了,心里不舒服,对吧?”

    江霖别过脸,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晚风轻轻吹过来,带着街边艾草的香气,还有远处飘来的琵琶声,软乎乎的。心玥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人并肩慢慢往前走,声音轻轻的,混在风里:“其实有什么好吃醋的呀。这满大街的人再多,过来搭话的人再多人,我眼里不也就只有你跟念念么。”

    她顿了顿,侧头看他,眼里带着认真:“他们只知道我会对两句诗,可他们不知道,我家江老板会做几十种川菜,会做软糯的桂花糕,会在我累的时候把店里的活都揽过去,会抱着念念开车几千公里,带我们看遍大半个中国。这样的人,我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哪还有心思看别人啊。”

    江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扬了一下。他握着她的手,力道又重了点,嘴里却还是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本来就是。”

    “还嘴硬。”心玥笑着捏了捏他的手,“行了,不逗你了。给念念买糖画去吧,买完我们慢慢往回走。回去咱们商量下明天的行程,我想着咱们把华清池的行程提前,好不好?”

    江霖愣了一下:“提前去?不是说后天才去么?本来明天打算去逛西市的。”

    “西市什么时候逛都行,室内的摊子,晒不着淋不着的。”心玥说,“我看了天气预报,明天阴天,不晒,风也凉,正好爬骊山。华清池和骊山就得这种天气去才舒服,要是大太阳,爬两步就一身汗,什么兴致都没了。”

    她说着,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街边的灯影:“我还想看看贵妃池呢,看看是不是真的像书上写的那样,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还有山上的海棠汤、莲花汤,都想好好看看。”

    江霖看着她眼里的期待,心里那点醋意早就散得无影无踪了。他点了点头:“行,听你的。明天就去华清池,爬骊山。到时候我抱着念念爬,保证累不着你们娘俩。”

    “哪用你一直抱。”心玥笑,“她自己能走一段,走累了再换着抱。再说了,我也能抱她一截。”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糖画摊前。江霖给念念买了个小兔子的糖画,小姑娘接过,美滋滋地舔了一口,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偷偷地笑。她才不说破呢,爸爸就是个大醋坛子,妈妈软乎乎几句话就哄好了,比幼儿园的小朋友还好哄。

    一家三口沿着街边慢慢往民宿的方向走,脚步放得很慢。夜已经深了些,街上的游人少了点,可灯光依旧璀璨,飞檐翘角浸在暖金色的光里,像撒了一层碎金。念念趴在江霖肩膀上,手里举着糖画,时不时举起来,照着路边的小石子,照着墙根的艾草,玩得不亦乐乎。心玥靠在江霖身边,手里提着那盏兔子灯,暖黄的光透过纱面,轻轻晃着,在地上投下一小团圆圆的光晕。

    走到民宿巷口的时候,已经快亥时了。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头的艾草被风吹得轻轻晃,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江霖推了推院门,门没锁,是小雅特意给他们留的。廊下挂着一盏马灯,暖黄的光铺在青石板上,旁边的石桌上还放着一个陶壶,底下压着张字条,是小雅的字迹:“锅里温着绿豆汤,回来记得喝。门我没闩,推门就进。”

    江霖把念念往上抱了抱,免得她被廊下的灯晃着眼。心玥走过去拿起字条,指尖碰到微凉的陶壶,心里一暖。民宿不大,可处处都透着烟火气,像在西安也有了个临时的小家。

    “先把念念抱回房吧,玩了一晚上,早困了。”心玥轻声说。

    江霖点点头,放轻脚步往儿童房走。念念果然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趴在他肩膀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糖画都快攥不住了。进了房间,江霖小心翼翼把她放在小床上,心玥走过来,给她脱掉小鞋子,又用湿帕子擦了擦脸和小手。小姑娘翻了个身,抱着小兔子玩偶,哼唧了两声,就沉沉睡过去了,嘴角还带着点甜意。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带上门,才松了口气。

    “去喝点绿豆汤吧,解解暑。”心玥说。

    两人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江霖拿起陶壶,倒了两碗绿豆汤,凉丝丝的,带着冰糖的清甜。晚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缝隙洒下来,落在石桌上,碎碎的。

    江霖喝了一口绿豆汤,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得很。他看向对面的心玥,她正低头吹着碗里的汤,鬓边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侧脸。廊下的灯光落在她身上,烟紫色的襦裙还没换,泛着柔和的光。

    他忽然就觉得,刚才吃的那点醋,挺没意思的。

    再好的风景,再多的旁人,她不还是在他身边,在这个临时的小院子里,陪着他喝一碗凉丝丝的绿豆汤,商量着明天要去的地方。

    “对了,明天去华清池,东西我大概想了下。”江霖放下碗,开口道,“得带件薄外套,骊山上风大,别吹着念念。再带点小面包和牛肉干,爬山的时候饿了能垫垫。念念的小水壶也带上,装满温水,别让她喝凉的。”

    “你想的还挺周全。”心玥笑着抬眼看他,“我还想着就带个包就行,你这都想到牛肉干了。”

    “那是,出门在外,不得把你们娘俩伺候好。”江霖笑了笑,顿了顿又补充,“再把那盒驱蚊膏带上,骊山草木多,别让念念被蚊子咬了。她皮肤嫩,一咬就红一片。”

    “好,都听你的。”心玥点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汤,甜丝丝的,凉到了心里。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巷子里隐约传来的打更声。两人坐在石桌旁,又零零碎碎聊了些明天的细节,说从哪个门进,先逛哪个殿,大概多久能爬到山顶,要是赶得上,还能在骊山上看一眼落日。

    聊到碗里的绿豆汤都见了底,行程也商量得七七八八了。

    “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出发去华清池。”江霖拍了板,伸手把空碗收在一起,“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嗯。”心玥站起身,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藏在云后面,朦朦胧胧的。她转头看向江霖,眼里带着点笑意,“不醋了?”

    江霖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没完了你。”

    心玥笑着躲开,提着裙摆往屋里走。江霖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是呀,有什么好吃醋的。

    长安的灯再亮,诗社的人再多,都不如院子里这一碗绿豆汤,不如身边这个人,不如明天即将一起去看的华清池水、骊山晚风。

    回房的脚步轻轻的,怕惊了院里的月色,也怕惊了房里熟睡的小姑娘。

    一夜好眠,等着他们的,是第二天的华清池光,和满路的温柔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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