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出汉服店的木门,一阵清越的琵琶声就顺着晚风飘了过来,裹着满街的人声与灯影,撞得人耳边一暖。
主街中央的空地上正围了好大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叠得密不透风,喝彩声、叫好声一阵接着一阵,混着鼓点琵琶声,飘得满街都是。念念趴在江霖怀里,抻着小脖子往里面望,奈何身前都是攒动的人头,只看得见一片片飘起来的彩色裙摆,像开在人潮顶上的花。她拽了拽江霖的衣领,小身子在怀里轻轻扭着撒娇:“爸爸,念念看不到……”
“走,我们挤到前面去。”江霖低笑了一声,一手稳稳托着怀里的女儿,一手自然地护在身侧的心玥腰边,顺着人缝慢慢往前挪。周围都是穿着汉服的游人,宽袍大袖擦着衣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囊气味与糖画的甜香,倒真像挤在千年前盛唐的上元夜人潮里。
好不容易挤到前排,念念立刻“哇”地轻呼了一声,圆溜溜的眼睛都看直了。
场地中央立着半人高的仿古戏台,台沿围着朱红的栏杆,檐角挂着四盏六角宫灯,暖黄的光顺着灯垂下来,铺满整座台面。十几个穿着齐胸襦裙的舞者正和着乐声起舞,水红、月白、鹅黄、石青的裙摆层层叠叠,随着旋身的动作齐齐扬起来,像一朵朵次第盛开的牡丹。她们手里握着丈许长的披帛,一抛一收,柔婉的弧度伴着满场的灯光,像落了满台流转的云霞。领舞的姑娘穿着一件绯红色的大袖衫,鬓边插着金步摇,舞姿轻盈得像要乘风而去,手腕翻转间,袖摆如水波般漾开,仿佛真的是从千年前的贞观年月里走出来的宫人一般。
琵琶声先是婉转悠扬,像春风拂过曲江水面,舞者们的动作也柔缓,踏步、旋身、扬袖,每一下都踩在节拍上,整齐得像一个人。渐渐地,琵琶声越转越急,旁边的羯鼓也密了起来,咚咚的鼓点像敲在人心尖上。舞者们旋身的速度渐渐加快,裙摆飞扬,披帛漫卷,满台的彩色光影流转变幻,像打翻了的染缸,又像漫天散落的花雨。
周围的喝彩声此起彼伏,有人大声喊“好!”,有人拿着手机不停拍照。念念看得小嘴微张,连手里攥了一路的粉色小老虎荷包都忘了捏,眼睛紧紧追着台上的舞者,连眨眼都舍不得。
江霖站在母女俩身后,目光先落在台上的歌舞上,片刻后又移到心玥的侧脸上。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烟紫色的襦裙衬得人愈发温柔,她眼睛看着台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江霖看着看着,心里就软乎乎的——他好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心玥,不是在饭馆里系着围裙忙前忙后的样子,不是在家里陪着念念讲故事的样子,是浸在这盛唐夜色里,带着点书卷气,带着点悠然意的样子。
“爸爸!你看那个姐姐!”念念忽然抬起小手,指着领舞的姑娘,声音压得低低的,怕惊扰了台上的人,“她的裙子会发光!”
江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领舞的姑娘刚好旋到台边,大袖甩开,袖摆上的银线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确实像裹了一身的星光。他笑着凑到女儿耳边,小声说:“那是银线绣的花,灯光一照就亮了。等你长大了,也给你做一件这样的裙子。”
念念用力点头,小脑袋像拨浪鼓一样,眼睛又黏回了台上。
终于,羯鼓一顿,琵琶声缓缓收了个尾音,满台的舞者同时停下动作,齐齐屈膝行礼。裙摆落下,披帛垂在身侧,整整齐齐的,像一幅定格的仕女图。
台下先是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叫好声震得人耳朵都有点麻。念念也跟着使劲拍小手,拍得掌心都红了,还跟着喊“好!”,奶声奶气的,惹得旁边的几个姑娘都笑着看她。
舞者们谢了幕,提着裙摆退到后台,人群渐渐散开,却还都意犹未尽地议论着刚才的舞蹈。
“妈妈,她们跳得好好看呀。”念念还扒着戏台的栏杆往里面望,直到心玥把她抱过来,还恋恋不舍的,“这就是唐朝的舞蹈吗?叫什么名字呀?”
“这叫霓裳羽衣舞,是唐朝最有名的舞蹈之一。”心玥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歪的绒花,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额头,笑着说,“传说呀,是唐玄宗梦游月宫,听到了仙乐,看到了仙女跳舞,醒来之后就凭着记忆作了曲子,编了舞蹈,就叫霓裳羽衣舞。”
“唐玄宗……是唐朝的皇帝吗?”念念歪着小脑袋,下午在碑林的时候,讲解员提过几句唐朝的皇帝,她记了个七七八八。
“是呀,他是唐朝很有名的一位皇帝。”心玥抱着她往旁边走了几步,看到街边有一排空着的石凳,便走过去坐下,把女儿放在自己腿上,“不过在他之前,还有一位皇帝,叫唐太宗,他在位的第一年,叫贞观元年。那时候的长安啊,就是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才刚刚开始变成全世界最热闹、最繁华的城市。”
一听到讲故事,念念立刻来了精神,往妈妈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仰着小脸听。江霖也走过来,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手臂搭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母女俩。他也很少听心玥讲这些历史典故,平日里都忙着店里的生意,柴米油盐的,倒忘了她从前是站在讲台上的语文老师,最擅长把这些陈年旧事讲得娓娓动听。
“贞观元年的时候啊,长安刚经历了好几年的战乱,还没完全缓过来。”心玥的声音轻轻柔柔的,混着旁边飘来的古乐声,格外入耳,“唐太宗皇帝是个很贤明的人,他知道老百姓过得不容易,就下令减轻赋税,让大家好好种地,好好做生意。还任用了很多有本事的大臣,一起商量国家大事。”
“什么是大臣呀?”念念立刻举手提问,像在幼儿园听老师讲课一样。
“大臣呀,就是帮皇帝管理国家的人。”心玥笑着解释,“有文官,有武官。文官帮着出主意,武官帮着守边疆。他们都很厉害,也都敢说话,皇帝做得不对的地方,他们就直接指出来,皇帝也不会生气,还会好好听。”
“哇,皇帝也会听别人的话呀?”念念觉得很新奇,在她的认知里,皇帝是最大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真正的好皇帝,都会听大家的意见。”心玥点了点她的小鼻子,“所以呀,在贞观年间,大家都敢说话,都愿意好好做事,国家慢慢就好起来了。”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眼前灯火通明的街道,伸手指了指:“你看现在我们脚下的这条街,还有远处的那些房子,在贞观年间啊,都是整整齐齐的。长安城里有一条最宽最宽的大街,叫朱雀大街,从皇帝住的皇宫门口,一直通到城南的明德门,能并排走好几辆马车。大街两边呢,分成了一百零八坊,每个坊都有围墙,有坊门,早上敲晨鼓的时候开门,晚上敲暮鼓的时候关门,就像我们现在的小区一样。”
“那坊里面有什么呀?”念念眨巴着眼睛问。
“坊里面呀,有住的人家,有小铺子,还有寺庙、道观。”心玥说,“要买东西的话,就去东市和西市。东市卖的都是绫罗绸缎、珠宝玉器,都是些精致的好东西;西市就更热闹了,有来自各个国家的商人,有突厥人、波斯人、大食人,他们带着香料、珠宝、地毯来卖,再买走我们大唐的丝绸、瓷器、茶叶。”
“波斯人?是黄头发蓝眼睛吗?”念念好奇极了。
“有的是呀。”心玥笑,“那时候的长安,大街上随处可见不同样貌的人,穿着不同的衣服,说着不同的话,可大家都在长安做生意、过日子,和和气气的。所以大家都说,贞观年间的长安,是全世界的中心。”
江霖坐在旁边听着,目光落在心玥脸上。她讲这些的时候,眼睛里带着光,语速不紧不慢,引经据典却又不生硬,把千年前的长安风貌,一点点铺陈在眼前。他忽然想起刚认识心玥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站在讲台上给学生讲课,阳光落在她身上,也是这样温柔又笃定的样子。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姑娘真好看,说起话来更好听。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种感觉一点都没变。
“那……那唐朝的小朋友,也过端午节吗?”念念忽然想起今天是端午,摸了摸手腕上的五彩绳,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香包。
“过呀,当然过。”心玥说,“唐朝的端午节,可比现在还热闹。老百姓们会包粽子,赛龙舟,挂艾草,还会在身上佩香囊,系五彩绳,跟我们现在一样。宫里的皇帝和妃子们,还会举办宴会,看歌舞,作诗庆祝。”
“他们也会作诗呀?”念念想起之前妈妈说过,唐朝人很爱写诗。
“太会了。”心玥笑着说,“唐朝人最爱写诗了。朋友见面了要写诗,送别了要写诗,看到好看的风景要写诗,过节喝酒的时候,更是要对着作诗。就像我们现在玩猜谜语一样,是大家都喜欢的游戏。那时候的大诗人,像李白、杜甫、王维,都写过好多好多关于长安、关于端午的诗。”
“李白我知道!”念念立刻举手,像抢答问题一样,“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对,就是他。”心玥被她逗笑了,“李白呀,还在长安当过官呢,他经常在长安的酒楼里喝酒写诗,写了好多关于长安的好句子。”
念念听得入了神,小手揪着腰间的披帛,轻轻捻着。她眼前仿佛出现了画面:宽宽的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穿着各色衣服的人走来走去,街边的铺子开着门,卖着各种各样的好东西。远处的皇宫金灿灿的,皇帝坐在里面,大臣们站在下面,一起商量事情。到了晚上,坊门关上,街上安安静静的,只有打更的人在走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粉色襦裙,又看了看街上穿着汉服的行人,忽然小声说:“妈妈,我们现在是不是就像在唐朝一样?”
心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把女儿搂紧了点:“是呀,我们现在就在长安,就在唐朝的夜色里。”
江霖看着母女俩,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晚风卷着艾草的香气吹过来,旁边摊子上的糖画还冒着甜丝丝的热气,远处又传来了悠扬的笛声。眼前是灯火万家,身边是最爱的人,耳边是温柔的语声,这一刻,好像真的分不清是今是何世,身在何处。
就在这时,旁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叫好声,比刚才看舞蹈的时候还要热闹,还夹杂着阵阵掌声。
“那边又有什么呀?”念念立刻支起身子,往那边望。
“走,过去看看。”江霖站起身,伸手把女儿从心玥怀里接过来,另一只手牵住心玥,顺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转过一个拐角,就看到前面围了更大的一圈人,中间搭着一个小小的擂台,上面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曲江对诗”四个大字。擂台后面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精致的兔子纱灯,还有一摞看起来很精致的书签,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浅绿色圆领袍的年轻书生,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笑着跟台下的人说话。
“这是干什么的呀?”念念趴在江霖肩膀上,小声问。
“应该是对诗的活动。”江霖说,“就是你说一句诗,我对一句诗,对上来了就算赢,赢了有奖品。”
他说着,低头看向心玥,眼里带着点打趣的笑意:“刘老师,这不就是你的强项吗?上去玩两把?”
心玥立刻白了他一眼,小声说:“别闹,这么多人呢。”
“怕什么,你以前给学生讲课的时候,不是张口就来吗?”江霖笑着怂恿她,“你看那奖品,兔子灯,念念肯定喜欢。”
心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桌子上那盏兔子纱灯确实精致,白白的,耳朵长长的,里面点着蜡烛,暖黄的光透出来,毛茸茸的特别可爱。念念也看到了,眼睛一下子亮了,拽着江霖的头发晃:“妈妈!要兔子灯!”
“想要呀?那让爸爸去好不好?”心玥笑着逗女儿。
“不要不要,妈妈去!妈妈最会写诗了!”念念毫不犹豫地偏向妈妈,在她心里,妈妈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
“你看,女儿都发话了。”江霖笑得更欢了,“去吧刘老师,给我们露一手。”
心玥被父女俩一唱一和弄得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她确实从小就喜欢诗词,以前当老师的时候,还带学生参加过诗词大赛,拿过奖。只是这么多年忙着开店、顾家,好久没正经碰过这些了。可看着江霖打趣的眼神,又看看女儿期待的目光,她心里也有点跃跃欲试。
“那……我去试试?”她有点不确定地说。
“去吧去吧。”江霖推了推她的胳膊,“输了也没事,就当玩了。”
心玥整理了一下裙摆,又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出两步。周围的人注意到她,纷纷让开了一点路,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烟紫色的襦裙,素白的团扇,温婉的气质,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台上的年轻书生也看到了她,笑着拱了拱手:“姑娘也想来对对子?”
“凑个热闹。”心玥微微屈膝,行了个半礼,“还请公子手下留情。”
“好说。”书生笑着打开折扇,“我们这规矩很简单,我出上句,你对下句,对仗工整,意境相合就算过。一共五轮,都对上了,桌上的奖品就归姑娘。若是有一轮对不上,就算输,如何?”
“可以。”心玥点头。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台上的两人。不少人刚才都试过,最多撑到第三轮就败下阵来,这年轻书生肚子里确实有墨水。大家都想看看,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姑娘,能撑到第几轮。
书生轻轻摇了摇折扇,笑着开口:“那我们就从今日的节日说起。第一轮,五言。节分端午自谁言。”
话音刚落,心玥几乎没怎么想,轻声接道:“万古传闻为屈原。”
这是文秀的《端午》,最是应景。周围的人立刻低低地赞了一声,对得工整,又贴合节日,没毛病。
书生眼里也闪过一丝赞许,笑着点了点头:“姑娘好记性。第二轮,还是五言,写长安的。长安一片月。”
这句是李白的《子夜吴歌·秋歌》,太有名了。心玥依旧答得从容:“万户捣衣声。”
“对得好!”台下有人喊了一声,随即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
书生收起折扇,又打开,语速稍稍快了一点:“第三轮,七言。曲江池畔花千树。”
这句不是现成的诗句,是书生自己出的,写的是长安曲江的景致,既应景,又考验功底。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等着心玥应对。
心玥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远处灯火璀璨的不夜城,又看了看眼前的擂台,片刻后轻声道:“不夜城头灯万重。”
“曲江池畔”对“不夜城头”,“花千树”对“灯万重”,对仗工整,意境也合,都是长安盛景。
台下立刻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掌声比刚才响了不少。连书生都忍不住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深了些:“姑娘好才思。这第四轮,可要加难度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要求上下句里,各带‘端阳’和‘长安’两个词。我出上句:端阳风满长安道。”
这句就巧了,一句话里把两个限定词都放进去了,“端阳”点节日,“长安”点地点,还要对得工整,意境相合,确实不容易。台下的人都皱起了眉头,小声议论着,想不出该怎么对。
江霖抱着念念,也有点替心玥捏把汗。他虽然不懂这些对仗的规矩,但也听得出这句不好对。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念念正紧紧盯着妈妈,小拳头攥着,比自己上场还紧张。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心玥开口了,声音依旧清清淡淡的,像晚风拂过湖面:“艾草香浮朱雀桥。”
端阳对艾草,风满对香浮,长安道对朱雀桥。
端阳有艾草,长安有朱雀桥,全对上了。
台下先是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好!对得太妙了!”
“姑娘厉害啊!”
“这才是才女啊!”
念念也跟着使劲拍手,大声喊:“妈妈最棒!”奶声奶气的声音,惹得周围的人都笑了。
台上的书生也面露佩服之色,拱手行了一礼:“姑娘好才学,在下佩服。这第五轮,本是最难的,不过姑娘既有这般功底,在下便班门弄斧了。”
他略一沉吟,缓缓开口:“我出一句,也是写端午长安的,姑娘若能对得上,今日就算姑娘赢了。请听好:秦地春风悬艾叶,长安佳气满端阳。”
这句是七言律诗的格式,一句里藏了秦地、艾叶、长安、端阳好几个意象,气势开阔,又贴合时节地点。要对出同样格局、同样意境的句子,难度不小。台下一下子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所有人都看着心玥,等着她的答案。
心玥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团扇的扇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秦地对什么?吴门?不对,要贴合长安。或者……汉家?艾叶对菖蒲,佳气对欢声,端阳对午日……
她忽然抬眼,目光清亮,缓缓开口:“汉家晴日映菖蒲,万户欢声逢午日。”
秦地对汉家,春风对晴日,悬艾叶对映菖蒲;长安对万户,佳气对欢声,满端阳对逢午日。
不仅对仗工整,意境也大气,汉家天下,晴日菖蒲,万户欢声,端阳佳节的热闹与太平气象,一下子就出来了。
台下死寂了片刻,紧接着,掌声和叫好声轰的一下炸开了,比之前所有轮次加起来都要响。
“好!对得太好了!”
“才女啊!真是才女!”
“这水平,搁唐朝也是进士及第了吧!”
年轻书生满脸叹服,再次深深拱手:“姑娘大才,在下自愧不如。今日这彩头,归姑娘了。”
他说着,转身从桌子上拿起那盏兔子纱灯,还有那摞烫金的唐诗书签,双手递了过来。
心玥上前一步,接过东西,微微屈膝回了个礼:“承让了。”
“不敢当。”书生笑着说,“姑娘若是有空,常来我们这诗社坐坐,大家以诗会友,定是快事。”
“有机会一定。”心玥笑着点头,转身走下了擂台。
刚走到人群边,念念就张开胳膊扑了过来:“妈妈!你太厉害了!”
心玥笑着把灯递给女儿,念念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提着兔子灯的提杆,晃来晃去的。暖黄的光透过纱面照出来,映得小姑娘的脸也黄黄的,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们刘老师果然深藏不露啊。”江霖笑着走过来,语气里满是自豪,“以前只知道你课讲得好,没想到对诗也这么厉害。”
“别贫。”心玥笑着拍了他一下,“都是以前上学的时候背的,好久没碰了,刚才还有点紧张呢。”
“紧张都能赢,那不紧张还得了?”江霖打趣道,伸手摸了摸念念手里的兔子灯,“看把我们小丫头高兴的,回头睡觉都要抱着睡。”
“要抱着睡!”念念立刻点头,把兔子灯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一家三口站在人群边,笑了一会儿。周围的人渐渐散去,又有新的人凑到擂台前,跃跃欲试。书生又拿起了折扇,笑着迎接下一个挑战者。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端午的艾草香,带着糖画的甜香,带着满街的人声。不夜城的灯火依旧璀璨,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浸在暖金色的光里,像一幅永远看不厌的古画。
“还逛吗?”江霖低头问心玥,“累不累?”
“不累。”心玥摇了摇头,笑着说,“好不容易来一趟,再走走吧。看看还有什么好玩的。”
“好。”江霖点点头,把念念往上抱了抱,让她坐得更舒服点,“那我们就沿着街慢慢走,走到哪算哪。”
念念抱着兔子灯,趴在江霖肩膀上,时不时举起灯来照照旁边的摊子,照照路过的行人,玩得不亦乐乎。心玥走在江霖旁边,手里拿着那摞书签,随手翻着,都是名家的诗句,烫金的字体,摸起来很有质感。
江霖侧头看了她一眼,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温柔,嘴角带笑。他忽然觉得,今晚这一趟来得太值了。看了舞,听了故事,还见着了自家姑娘这般光彩照人的样子。
他伸手,轻轻牵住心玥的手。
心玥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
江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握紧了她的手。
心玥也笑了,手指微微回握。
一家三口就这样慢慢往前走,融进了满城的灯火与笙歌里。兔子灯的光在人群里一晃一晃的,像一颗慢慢移动的小星星。
夜还很长,风也正好。
长安的夜色里,有歌舞,有诗篇,有最爱的人在身边。
这样的夜晚,大概千年前的贞观年间,也曾经有过吧。同样的长安,同样的端阳,同样的人间烟火,温柔了岁月,也温柔了眼前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