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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华清温汤 骊山话旧

    第二天的天光刚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进院子,江霖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先到厨房看了一眼,民宿的小雅熬的小米粥已经在锅里温着,旁边放着一碟腌萝卜条和几个荠菜馅的菜包子,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他洗漱完,又回房轻轻推开门,心玥还侧着身子睡着,念念蜷在她身边,抱着那只洗得发白的兔子玩偶,小嘴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

    他没吵醒她们,先把今天要带的背包收拾好。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下面,然后是装着风干牛肉干、奶香味小面包的保鲜袋,念念的小水壶灌满了温水,驱蚊膏、湿纸巾、创可贴一一塞进侧袋,最后还塞了两把折叠竹扇,怕中午日头毒,走着热。收拾完背包,他才走到床边,轻轻碰了碰心玥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醒醒,该出发了,再晚景区该挤了。”

    心玥迷迷糊糊睁开眼,嗯了一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鬓边的碎发沾着点汗意,看着格外软。“几点了?”她小声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快七点了,起来收拾收拾,吃完早饭正好出发。”江霖笑着伸手,替她把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念念也该叫起来了,不然路上又该困了,到了地方没精神玩。”

    心玥点点头,低头把女儿轻轻摇醒。念念哼唧了两声,抱着小兔子往被子里缩,像只赖床的小猫咪。直到心玥凑到她耳边说“再不起就不带你去看杨贵妃的海棠汤了”,小姑娘才猛地睁开眼,一骨碌爬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个炸毛的小鸡窝。

    一家三口收拾妥当,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吃早饭。小米粥熬得糯糯的,喝下去暖胃,菜包子皮薄馅大,鲜香味美。念念吃了小半个包子,喝了小半碗粥,就坐不住了,蹲在凳子上晃着腿,小手点着数院墙上的艾草叶,嘴里不停催着“快点快点”。

    江霖笑着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收拾好碗筷,拎起背包:“走,出发。车我昨天晚上停在巷口停车场了,咱们自己开车去,方便。车是前几天在西安市区租的白色SUV,空间大,念念在后座能躺能坐,跑临潼这种近郊比打车自在多了。”

    出了民宿巷口,拐个弯就到了停车场。江霖按了下钥匙,不远处一辆白色SUV闪了闪灯。他走过去,先把背包放进后备箱,又绕到后座打开车门,把念念抱上去,细心扣好儿童安全座椅的卡扣,又给她调整了下靠枕的角度。“坐好咯,我们马上就出发。”

    心玥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顺手系好了安全带。江霖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朝着临潼的方向缓缓驶去。

    清晨的西安城还没完全醒过来,街道上行人不多,路边的早餐摊冒着腾腾的热气,飘来油条和豆浆的香气。江霖握着方向盘,车子开得稳当,路过古城墙的时候,晨光刚好洒在青灰色的城砖上,泛着温润的光。念念扒着后座的车窗往外看,小手指着城墙喊:“妈妈你看!昨天我们爬的墙!”

    “是呀,我们昨天在上面骑自行车呢。”心玥回头笑着说,“今天我们去山脚下,看唐朝的温泉。”

    车子开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就出了市区,路两边的建筑渐渐少了,变成了成片的麦田和石榴园。五月的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星星点点缀在绿叶里,像撒了一地的小灯笼。远处的骊山轮廓越来越清晰,青黛色的山峦横卧在天边,在晨雾里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山顶的烽火台隐约露出个小尖,像钉在画上的墨点。

    “爸爸,那就是骊山吗?”念念扒着车窗往外看,小手指着远处的山,指尖都贴在了玻璃上。

    “对,那就是骊山。”江霖点头,伸手把她往回拉了拉,“别贴窗户上,风大。我们上午先去山脚下的华清池,看唐朝的温泉池子,下午再爬上山去看风景。”

    “山上有什么呀?”念念好奇地问,眼睛亮晶晶的。

    “山上有亭子,有老槐树,还有好多古时候的故事。”江霖顿了顿,看了一眼副驾上的心玥,笑着说,“等上去了让妈妈给你讲,妈妈最会讲这些故事了。”

    心玥回头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她早就习惯了,出门在外,讲历史说典故的活儿,向来都是她的。江霖总说“你是老师,讲得比我好”,自己就只管抱着孩子、拎着包,安安静静地听。她一直以为,江霖对这些历史故事不怎么感兴趣,毕竟他是个开饭馆的,成天跟锅碗瓢盆打交道,哪有心思研究这些前朝旧事。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今天下午,这座骊山上,这个人会给她一个不大不小的惊喜。

    车子又开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到了华清池景区门口的停车场。江霖找了个靠出口的车位停好,熄火拔钥匙,先下车绕到后座抱念念。小姑娘早就坐不住了,身子一个劲儿往前探,小脑袋东张西望。景区门口的广场上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刻,写着“华清池”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旁边还刻着白居易《长恨歌》的节选,远远就能看见“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的字样。

    江霖去售票窗口买票,心玥带着念念在门口等。小姑娘看着门口的仿唐阙楼,红柱黛瓦,飞檐翘角,像从唐朝的画里搬出来的一样,眼睛亮晶晶的,嘴里不停念叨“杨贵妃的池子”,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没一会儿江霖就拿着票回来了,一家三口检票进门。一进门,迎面就是一汪碧水,是九龙湖。湖面平静得像一面打磨过的镜子,湖边种着一圈垂柳,枝条柔软地垂在水面上,风一吹,枝条轻轻晃荡,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湖中央立着一座九龙亭,九曲石桥连着岸边,亭子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映在水里,像古画里的景致。湖边的花坛里开着月季,粉的黄的,热热闹闹的,蜂蝶绕着花飞,嗡嗡的轻响混在风声里。

    “哇,好大的湖!”念念挣开妈妈的手,跑到湖边,扒着汉白玉栏杆往里面看,“妈妈你看,里面有鱼!红的!好大一条!”

    “看到啦。”心玥走过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一群锦鲤正慢悠悠地游过来,金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光,“这是九龙湖,是后来修缮景区的时候修的。唐朝的时候,这里是皇家园林的一部分,种着好多花树,皇帝和妃子们会在湖边散步、赏花。”

    江霖站在旁边,看着母女俩,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清晨的阳光洒在湖面上,泛着碎金的光,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过来,清清凉凉的,还带着岸边花草的香气。他深吸了一口气,连空气里都仿佛带着点盛唐的味道。

    “走吧,往里走,真正的唐朝温泉池子在里面呢。”江霖伸手牵过念念的小手,怕她跑摔了。

    一家三口沿着湖边的小路往里走,过了九龙湖,再往前就是唐华清宫的遗址区。红墙黛瓦,院落深深,踩着青石板路往里走,两边的院墙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叶子层层叠叠,风一吹就翻起绿浪。越往里走,越能闻到淡淡的硫磺味,是温泉水特有的气味,闻着有种说不出的暖意,好像连周围的空气都比别处温热几分。

    “这里就是当年唐朝皇帝和妃子们沐浴的地方。”心玥开口说道,声音里带着点讲课时的从容,“华清池的历史可久了,早在西周的时候,周天子就在这里挖了温泉,叫‘星辰汤’,因为池子是圆形的,像天上的星星。到了秦朝,秦始皇用青石砌成池子,改名叫‘骊山汤’,传说他还在这里遇到过神女,所以也叫神女汤。汉朝的时候又扩建,修了宫殿,到了唐朝,唐太宗李世民在这里修建了汤泉宫,唐玄宗李隆基的时候,又大规模扩建,盖了好多宫殿楼阁,才叫华清宫,因为是建在温泉上的宫殿,所以民间也叫华清池。”

    “那唐朝的皇帝都来这里洗澡吗?”念念仰着小脸问,小脸上满是好奇。

    “对呀,尤其是唐玄宗。”心玥笑着说,“他每年十月都会带着杨贵妃和文武百官来这里过冬,泡温泉,处理朝政,相当于把整个朝廷都搬过来了。那时候的华清宫,可热闹了,宫里有贵妃的浴池,有皇帝的浴池,还有太子、大臣们的浴池,等级森严,谁也不能乱了规矩。身份不一样,池子的大小、样式都不一样。”

    说着说着,就走到了海棠汤的遗址前。

    这是一座下沉式的池子,整个池子的轮廓像一朵盛开的海棠花,池壁是用整块的青石砌成的,打磨得光滑温润,池底还铺着莲花纹的方砖。池子不大,小巧精致,站在边上往下看,仿佛还能看到千年前温泉水汽氤氲、珠翠环绕的样子。池边的台基上,还留着当年插屏风的石孔,隔着屏风,宫娥们捧着巾帕、脂粉,静静候着贵妃出浴。

    “这就是海棠汤,也叫贵妃池。”心玥蹲下来,指着池子跟念念说,“这就是当年杨贵妃洗澡的地方。你看它的形状,像不像一朵海棠花?杨贵妃最喜欢海棠花,所以唐玄宗就特意命人把池子修成了海棠的样子。你看池壁上那个凹槽,是当年放莲花喷头的地方,温泉水从那里喷出来,落在池子里,温温的,还带着硫磺的香气。”

    “哇,这就是杨贵妃洗澡的地方呀。”念念扒着栏杆,使劲往下看,小脑袋都快探出去了,“那她的澡盆好大呀,比我们家的浴缸大好多。她一个人洗吗?”

    “傻丫头,哪是一个人。”心玥笑,“旁边有宫女伺候着,帮她擦身、梳头、插花。洗完了,再披上华丽的披风,由宫女扶着去殿里休息。唐玄宗有时候还会在旁边等着,跟她一起赏海棠花。”

    江霖站在旁边,也低头看着这座千年前的浴池。青石被千年的温泉水浸得温润,池壁上还留着当年的进水管道痕迹,温泉水就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流进来,常年保持着四十多度的温度。他想象着千年前,水汽氤氲,鬓影衣香,杨贵妃就是在这里,揽起一捧温泉水,鬓边的金步摇轻轻晃,那该是怎样的风月景致。

    “妈妈,杨贵妃就是那个很胖很美的娘娘吗?”念念忽然问,想起了昨天晚上看的霓裳羽衣舞。

    心玥忍不住笑了:“也不是特别胖啦,唐朝是以丰腴为美,就是觉得圆润一点、健康一点好看,不像现在大家都追求瘦瘦的。杨贵妃叫杨玉环,道号太真,她原本是唐玄宗儿子寿王的王妃,后来唐玄宗看中了她,就先让她出家做了女道士,再迎进宫里,封为贵妃,地位跟皇后差不多。”

    “她不仅长得好看,还特别会跳舞,会弹琵琶,精通音律,跟唐玄宗特别有共同语言。唐玄宗自己也特别喜欢音乐,会作曲,会打羯鼓,笛子、琵琶样样精通,他们两个经常在一起弹琴跳舞,还一起改编了《霓裳羽衣曲》,就是我们昨天晚上看的那个舞蹈的曲子。”

    “唐玄宗就是那个有好多好多钱的皇帝吗?”念念的问题总是跳脱。

    “他不光是有钱。”心玥的语气慢慢沉了下来,站起身看着海棠汤的青石池壁,声音轻轻的,“唐玄宗李隆基,是唐朝的第七位皇帝,历史上说他是‘千古半帝’——前半生是难得的明君,后半生却成了昏君,一辈子功过各半,所以叫半帝。”

    “他年轻的时候特别厉害。那时候皇宫里乱得很,武则天之后,韦皇后和安乐公主弄权,想学武则天当女皇帝,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的。李隆基那时候还只是个王爷,偷偷培养自己的势力,发动了唐隆政变,带兵冲进皇宫,平定了内乱,把自己的父亲李旦推上了皇位。后来又斗败了自己的姑姑太平公主,才正式当上了皇帝,改年号为开元。”

    “当上皇帝之后,他励精图治,任用姚崇、宋璟、张说这些贤能的大臣,整顿吏治,发展经济,减轻赋税,鼓励生产。那时候的唐朝,是全世界最强盛的国家,长安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市,商旅云集,万国来朝。老百姓日子过得特别好,粮食多的都吃不完,仓库里堆得满满的。路上行人往来,都不用带干粮,随处都有店铺。就像我们昨天晚上逛的大唐不夜城那样,甚至比那还要热闹,还要繁华。历史上把这个时期叫‘开元盛世’,是唐朝最鼎盛的时候。”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栏杆,声音轻了点:“可当了几十年太平皇帝,慢慢就骄傲了,懈怠了,觉得自己已经把国家治理得很好了,就开始耽于享乐,不愿意再操心朝政了。他特别宠爱杨贵妃,为了让她吃上新鲜的荔枝,专门修了从岭南到长安的驿路,快马加鞭,几天几夜就能把荔枝送到长安,就是诗里写的‘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为了给杨贵妃做衣服,宫里专门有七百多个裁缝。”

    “荔枝好吃吗?”念念的关注点一下子偏了,舔了舔小嘴。

    心玥被她逗笑了:“好吃,甜甜的,水水的。等回去给你买,让你尝尝杨贵妃同款水果。”

    江霖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就知道吃。好好听妈妈讲,不许打岔。”

    “后来呀。”心玥收了笑,接着说,“唐玄宗不光宠杨贵妃,还重用她的堂兄杨国忠当宰相。杨国忠没什么本事,就会贪污腐败,结党营私,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的。还有个叫安禄山的节度使,是个胡人,特别会讨好唐玄宗和杨贵妃,认了杨贵妃当干娘,唐玄宗特别信任他,让他当了三个地方的节度使,手里掌握着好多军队。可安禄山背地里却偷偷招兵买马,积攒实力。”

    “最后,安禄山和史思明一起发动了叛乱,历史上叫‘安史之乱’。叛军很能打,很快就打到了长安城下,唐玄宗没办法,只能带着杨贵妃和文武百官逃出长安,往四川跑。跑到马嵬坡的时候,随行的士兵哗变了,他们觉得国家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杨贵妃和杨国忠这些人,就要求皇帝处死杨国忠和杨贵妃。”

    “啊?”念念瞪大了眼睛,捂住了小嘴,“那皇帝同意了吗?他不保护杨贵妃吗?”

    “他不同意也没办法。”心玥的声音有点低,“士兵们都已经红了眼,要是不答应,恐怕连皇帝都保不住。最后,唐玄宗只能下令,让高力士把杨贵妃勒死在佛堂里。那一年,杨贵妃才三十八岁。”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游人隐约的说话声。念念似懂非懂地看着池子里的青石,半天没说话。她还不太懂生死,也不太懂帝王的爱情和无奈,可她听出来了,这是个悲伤的故事。那个漂亮的、会跳舞的娘娘,最后死在了逃跑的路上。

    江霖伸手,轻轻拍了拍心玥的肩膀。他知道她心软,每次讲这种悲情的历史故事,心里都会不舒服。

    心玥抬头冲他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她站起身,看着眼前的海棠汤,轻声说:“从那之后,唐玄宗就退位当了太上皇,被儿子唐肃宗软禁在宫里,晚年特别凄凉,身边的人都被赶走了,只有几个老宫女伺候。安史之乱虽然最后平定了,可唐朝也由盛转衰,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再也回不到开元年间的样子了。所以说唐玄宗是千古半帝,前半生有多辉煌,后半生就有多落寞。”

    说完,她轻轻叹了口气。风吹过海棠汤的上空,带着温泉的湿气,好像也带着千年前的叹息。

    “妈妈,那皇帝后悔吗?”念念小声问。

    “应该是后悔的吧。”心玥说,“后来他从四川回来,当了太上皇,还专门派人去马嵬坡找杨贵妃的尸骨,还在宫里挂了她的画像,天天看。白居易写《长恨歌》,‘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说的就是他们两个的遗憾。”

    江霖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看着海棠汤的青石,心里也有点感慨。帝王将相,盛世红颜,到最后也不过是一抔黄土,几句诗文。倒是这温泉水,流了几千年,还是温的,见证了一轮又一轮的朝代更替,人来人往。

    “走吧,再往前看看,还有皇帝的莲花汤,还有最早的星辰汤。”江霖开口打破了安静,牵着念念的小手,慢慢往前走。

    再往前几步就是莲花汤,是唐玄宗的浴池。池子比海棠汤大很多,是长方形的,池壁上刻着莲花纹,进水口是莲花造型的,温泉水从莲花口里喷出来,所以叫莲花汤。池子很大,能同时站好几个人,是等级最高的浴池,只有皇帝能用。旁边还有太子汤,比莲花汤小一圈,是太子用的,再旁边是尚食汤,是大臣们用的,更小更简陋。

    念念一个个看过去,嘴里不停念叨“皇帝的最大,太子的第二大,大臣的最小”,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心玥跟在旁边,时不时给她补充两句,说这就是古代的等级制度,什么身份用什么东西,都不能越界。

    逛完汤池遗址,又逛了旁边的华清宫宫殿遗址,长生殿、梨园,一个个看过去。到梨园的时候,心玥还跟念念说,这里就是当年唐玄宗和杨贵妃教梨园弟子唱戏的地方,京剧的祖师爷就是唐玄宗,因为他创办了梨园。

    逛到快中午,念念也走累了,肚子也咕咕叫。江霖找了景区里的一家陕菜馆,点了羊肉泡馍、葫芦鸡和一盘凉拌饸饹,一家三口吃了午饭。念念吃了小半碗泡馍,啃了个鸡腿,就困得直揉眼睛。

    “下午爬山,要不要让她先睡会儿?”江霖看着女儿耷拉的眼皮,跟心玥说。

    “不用,在车上眯会儿就行。”心玥说,“骊山不高,慢慢爬,两个小时也就到顶了。等下睡醒了刚好有精神。”

    吃完饭,一家三口出了华清池景区,开车往骊山方向去。就在华清池后面,几分钟就到了山脚下的停车场。念念果然在车上睡着了,江霖把她抱下来的时候,小姑娘还迷迷糊糊的,趴在他肩膀上接着睡。

    “先慢慢往上走,让她再睡会儿。”心玥压低声音说。

    江霖点点头,抱着念念,沿着盘山步道慢慢往上爬。午后的天阴了点,不晒,风也凉,吹在身上特别舒服。步道两边都是槐树和柏树,枝叶茂密,遮出一路的阴凉。路边的草丛里开着小野花,紫的黄的,偶尔还有蝴蝶飞过。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念念才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在爸爸怀里,已经在半山腰了。“爸爸,我们到山上了吗?”

    “到半山腰啦。”江霖笑着说,“下来走会儿?爸爸胳膊都酸了。”

    念念乖乖点头,从爸爸怀里滑下来,牵着妈妈的手自己走。小姑娘睡醒了就精神,蹦蹦跳跳的,一会儿摘片树叶,一会儿蹲下来看蚂蚁,走得慢悠悠的。

    “妈妈,骊山有什么故事呀?”走了一会儿,念念忽然想起了早上说的故事,仰着小脸问。

    心玥刚要开口,旁边的江霖却先说话了。

    “骊山的故事可多了。”他声音淡淡的,“最早的时候,女娲在这里炼石补天;西周的时候,周幽王在这里烽火戏诸侯,博褒姒一笑;再往后,秦朝的时候,秦始皇在这里修郦山陵,埋了好多宝贝;到了汉朝,这里是皇家的上林苑,皇帝经常来打猎;唐朝的时候,就是我们刚才看的华清宫,建在山脚下。”

    心玥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她没想到江霖会主动讲这些,而且说得头头是道。

    “那汉朝的故事呢?”念念又问,“有刘邦的故事吗?以前幼儿园老师讲了刘邦斩白蛇。”

    江霖笑了笑,低头看着女儿:“有啊。刘邦的故事,跟这骊山也有关系。”

    他顿了顿,脚步放慢了点,缓缓开口:“秦朝末年,秦二世暴政,天下人都造反了。项羽和刘邦是两路最大的起义军,他们约定,谁先打进咸阳,灭了秦朝,谁就当关中王。”

    “刘邦带着军队往西打,一路上没遇到什么硬仗,先打进了咸阳。进了咸阳城,他本来想住在皇宫里,享受金银财宝和美女,可他手下的张良和樊哙劝他,说不能这样,不然会失去民心。刘邦听进去了,就把皇宫里的东西都封起来,军队退回霸上,还跟关中的老百姓约法三章:杀人的处死,伤人的抵罪,偷东西的判刑。秦朝的那些苛刻法律全都废除,老百姓都特别高兴,都盼着刘邦当关中王。”

    “可另一边,项羽带着军队刚打完巨鹿之战,就是破釜沉舟那一战,项羽把秦朝的主力军队都打败了,威望特别高,诸侯都听他的。他带着四十万大军往关中走,到了函谷关,发现刘邦已经先入关了,还派兵守着函谷关,不让他进。项羽特别生气,直接带兵打了进来,驻扎在鸿门,就在骊山北边的新丰镇,离这里特别近。”

    心玥越听越惊讶,脚步都慢了下来。她知道江霖说的都是正史,《史记》里的内容,时间、地点、事件都对得上。可她从来不知道,江霖对这段历史这么熟。在她印象里,江霖只对菜谱、食材感兴趣,历史这些东西,他向来都是“你讲我听”的状态。

    “那然后呢?”念念听得入神,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手。

    “然后就是鸿门宴啊。”江霖接着说,“项羽的谋士范增,觉得刘邦是个大威胁,就劝项羽趁这个机会杀了刘邦。项羽的叔叔项伯,跟刘邦的谋士张良是好朋友,就偷偷跑到刘邦军营里,让张良赶紧跑。张良不肯,把事情告诉了刘邦。刘邦吓坏了,赶紧拉拢项伯,说自己没有背叛项羽的意思,还跟项伯约了亲家。项伯答应帮他说好话,让他第二天去鸿门跟项羽道歉。”

    “第二天,刘邦就带着张良、樊哙还有一百多个随从,去鸿门见项羽。酒席上,范增好几次给项羽使眼色,让项羽杀刘邦,项羽都假装没看见。范增就出去找了项庄,让项庄进去舞剑助兴,趁机刺杀刘邦,这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项伯一看不对,也起来舞剑,用身子挡着刘邦,不让项庄下手。”

    “后来张良出去找了樊哙,樊哙拿着剑和盾牌就冲进去了,瞪着项羽,头发都竖起来了。项羽欣赏他是个壮士,赐了酒和生猪腿,樊哙当场就吃了,还当面指责项羽,说刘邦有功,你却要杀他,这是走秦朝的老路。项羽没话说,让樊哙坐下。”

    “过了一会儿,刘邦假装上厕所,带着樊哙从小路跑回了霸上,只留下张良给项羽送礼道别。范增特别生气,把玉斗摔在地上,说项羽这小子成不了大事,以后夺天下的肯定是刘邦。”

    江霖讲得不急不缓,情节清晰,人物分明,连细节都清清楚楚。念念听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微张着,完全入了迷。

    心玥站在旁边,看着江霖的侧脸,眼里满是惊讶。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脸上,明明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这一刻却好像有点陌生。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桑城的小饭馆到一路西行,她以为自己把他摸得透透的,却不知道他肚子里还装着这些历史故事。

    等江霖讲完,念念还意犹未尽:“那后来呢?刘邦赢了还是项羽赢了?”

    “后来就是楚汉争霸啊,打了四年。”江霖笑着说,“最后刘邦打赢了,建立了汉朝,当了皇帝,就是汉高祖。项羽兵败,在乌江自刎了。”

    “项羽好可怜呀。”念念小声说。

    “是呀,西楚霸王项羽,英雄一世,最后却落得个自刎乌江的下场。”江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心玥终于忍不住了,拉了拉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惊奇:“你怎么对这段历史这么熟?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江霖转过头,看着她惊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挑了挑眉,没直接回答,只是说了句:“没什么,就是以前看书的时候,特别喜欢西楚霸王的那段故事。”

    “就这么简单?”心玥不信,“你连鸿门的位置都知道,还知道新丰镇,这可不是随便看看就能记住的。你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

    “有什么好说的。”江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是老师,讲这些是你的专长,我班门弄斧干什么。再说了,我就喜欢这段,别的也记不住。”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心玥心里还是诧异。她知道江霖以前读书的时候理科好,文科一般,历史更是及格万岁的水平。什么时候偷偷补了这段历史?还偏偏喜欢西楚霸王?

    她还想再问,念念却已经拉着她的手往前跑了:“妈妈快点!前面有亭子!我们去亭子上看看!”

    心玥只好把疑问压在心里,跟着女儿往前跑。江霖跟在后面,看着母女俩的背影,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当年他刚出来打拼的时候,最难的那段日子,在工地搬砖,晚上躺在工棚里,就着路灯看《史记》,翻来覆去看的就是项羽本纪。那时候就觉得,西楚霸王英雄一世,尚且有兵败的时候,自己这点难处算什么。就靠着这点劲儿,熬了过来。

    只是这些话,没必要说。日子都过来了,再说就显得矫情了。

    又往上爬了大概半个小时,终于到了骊山的顶峰。山顶有个烽火台,是后来复建的,高高的台子,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临潼的风景。远处的渭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在平原上,山脚下的华清池红墙黛瓦,藏在绿树丛里,像一块小小的宝石。

    风很大,吹得人头发都乱了。心玥赶紧把外套给念念穿上,又给自己拢了拢衣服。江霖站在烽火台边,看着远处的风景,风掀起他的衣角,背影看着竟有几分开阔的意气。

    “你看,那边就是新丰镇。”江霖伸手指着东北方向的一片村镇,“当年项羽的四十万大军,就驻扎在那里。”

    心玥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片普通的村镇,炊烟袅袅,看起来安安静静的。谁能想到,两千多年前,那里曾驻扎着千军万马,发生过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酒宴。

    “你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事?”她侧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还有点好奇。

    江霖转过头,看着她,笑了:“多着呢,慢慢你就知道了。”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山间草木的香气。远处的念念正蹲在地上,拿着小树枝拨弄蚂蚁,嘴里还嘀嘀咕咕地学着“项庄舞剑”。

    阳光穿过云层洒下来,落在山巅,落在两个人身上,温温柔柔的。

    这一天,华清池的温汤,骊山上的故事,还有身边这个人藏了多年的小秘密,都像这山间的风一样,轻轻吹进了心里,软乎乎的,又暖融融的。

    下山的时候,念念走不动了,江霖背着她,一步一步慢慢往下走。心玥跟在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一把,嘴里还跟江霖聊着刚才的历史,问他还知道哪些楚汉的典故。江霖也不藏着,想到哪说到哪,从破釜沉舟说到四面楚歌,从萧何月下追韩信说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个个讲得清清楚楚。

    心玥越听越觉得有意思,好像重新认识了一遍身边这个人。以前只觉得他踏实、可靠、会疼人,现在才发现,他肚子里还藏着这么多东西,有韧劲,有情怀,像一本翻不完的书,每一页都有新的惊喜。

    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江霖把念念放进车里,小姑娘趴在后座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

    江霖发动车子,往市区开。暮色里的骊山慢慢往后退,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今天才知道,我们江老板还是个历史爱好者。”心玥侧头看他,语气里带着打趣。

    “什么爱好者,就是瞎看。”江霖笑,“比不上你刘老师,张口就是唐诗正史。”

    “你少来。”心玥白了他一眼,“讲楚汉的时候,可比我讲得精彩多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讲故事。”

    “那不是有你在么。”江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路,嘴角带着笑,“你讲就够了,我负责听,负责带孩子,负责开车。”

    心玥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一闪一闪地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她心里软软的。

    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不张扬,永远不炫耀,把什么都藏在心里,默默地做,默默地扛。以前是,现在也是。

    车子驶进市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来,连成一串金色的光带。念念在后座睡得正香,均匀的呼吸声轻轻的。

    “明天去哪?”江霖问。

    “明天在市区逛逛吧,去西市旧址那边看看,吃点小吃。”心玥说,“歇一天,别赶得太紧。”

    “行,听你的。”江霖点点头。

    车子稳稳地往前开,融进了长安的夜色里。

    华清池的温汤还在缓缓地流,骊山的风还在静静地吹,那些千年前的故事,都藏在山山水水里,等着一波又一波的人来听,来寻。

    而他们的故事,也还在这趟长安之行里,慢慢往前走,一天比一天更暖,一天比一天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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