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给邵父打了电话，把昨晚在二层梦境里看到的一切，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水下的古希腊城市、那座举着「不可能三音叉」的巨大雕像、彭罗斯阶梯和各种几何错乱的建筑，还有他和史作舟关於「亚特兰蒂斯」的推测。
电话那头，邵父安静地听完了余弦的描述，沉默了许久。
终於，他语气凝重道：
「我知道了，这个情报很重要，我会转达给军方。」
他顿了顿，声音里又带了些肯定的意味：
「你们的推测很有价值，比起之前的一无所知，至少现在我们知道那层冰面底下，藏着的是些什麽东西了。有目标，总比两眼一抹黑要强。」
「好。邵叔叔，还有一件事。」余弦想了想，还是提议道：
「史作舟昨晚也进入了那个水下世界，但他回来後，几乎什麽都不记得了。我们不清楚梦境记忆的原理，但既然他醒来後会遗忘，那军方的人也可能会丢失二层梦境里的记忆。所以我建议技术团队在进行测试时，可以把那种抑制梦境遗忘的音频也放进一层梦境里。如果能带出清晰的记忆，对後续的探测应该会有很大帮助。」
「明白了，」邵父沉声道：
「这个建议很好，我会立刻让人转达，你们提供的这几个信息都很重要。」
余弦应了一声，正准备说点什麽结束通话时，邵父却突然话锋一转：
「对了，小余，你今天有空吗？」
余弦愣了一下，看了眼史作舟，回复道：
「有空。是梦网那边还需要我配合什麽交接工作吗？」
「不是梦网。」邵父在电话里轻轻笑了一声：
「是你们那个『兔子洞』的事。」
兔子洞？
余弦心里更意外了，这些天他们的全部精力几乎都被梦网牵扯住了，兔子洞在邵父介入之後，他们就没再花太多精力维护了，邵父怎麽会突然提起这个？
「我现在在省里网信办这边。」邵父没有解释太多：
「你如果有空，我让人去学校接你一趟。」
旁边的史作舟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听到「兔子洞」三个字，赶忙冲余弦疯狂点头，摆着手用口型说「快去快去」。
「好，我有空，现在就在江大。」余弦应了下来。
挂断电话，史作舟一脸好奇：
「邵叔怎麽突然聊起来咱们兔子洞的事了？难不成......」
他嘿嘿笑道：
「咱那个软体，也要被收编成正规军了？」
史作舟说得很轻松，可余弦还是从这个「也」字里，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三号频率刚交出去，又轮到兔子洞了。
他们好像总是在亲手把自己做出来的东西，送进更大的机器里。
「邵叔没在电话里说。」余弦摇了摇头。
「行，那你快去忙吧。」史作舟摆了摆手，转身开始收拾起他的行李箱来：
「昨天也算是跟三号频率正式告别了，我先收拾东西了，明天的飞机，因为下雨改签了好几次了，晚上你要是有空，看看来不来得及跟邵乂乂她俩最後吃顿饭。」
余弦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拍了拍老史的後背，没有多说什麽。
......
来接余弦的是一个生面孔的司机，他撑着伞把余弦迎上后座，车子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了一栋庄严肃穆的大楼前。
余弦在前台登记後，邵父派了个人下来接他，两人一同上了楼，进了一间宽敞的会议室。
邵父正坐在长桌的一侧，和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气质儒雅的男人低声交谈着，两人不时露出会心的微笑，看起来聊的还不错。
而在会议室的一旁，几个戴着工牌的技术人员正围在一台设备前调试着什麽。
「小余，来了。」邵父看到余弦进门，轻轻点了点头，又转头对身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了句什麽。
那个男生起身朝余弦走来，把他领到了会议室的那台设备前。
余弦扫了眼面前的屏幕，上面是一个类似於聊天软体的UI界面，有点像微信，但整体更为简洁，左上角有一个像素兔子的图标。
这正是之前温晓制作的兔子洞的图案。
「这是......」余弦看了眼面前的男生，疑惑道。
「余总您好，邵董让我先给您介绍一下情况。」男生一边操作着滑鼠，一边给余弦解释道：
「现在您看到的这个软体，是以诺科技的软体团队，联合官方这边的技术部门开发的一款产品。」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个聊天软体的兔子图标问道：
「您知道有个叫『兔子洞』的论坛吗？简单来说，就是一套『只要有节点在线，网络就不会消失』的机制。」
余弦点了点头，看来邵父没有告诉面前的这个开发人员，这是他们开发的软体。
男生见余弦没提出问题，便继续说道：
「我们基於这个兔子洞底层的多跳中继协议，还有邵董前段时间在海外收购的一个『Bitchat』通讯协议，做了一个底层架构的修改和分叉。简单来说，就是我们把那个『兔子洞』改造成了一个去中心化的通讯聊天工具。」
「聊天软体？」余弦愣了一下，邵父要把兔子洞改造成一个聊天软体？
他想到邵父之前给他说过，推特的创始人也做了一款和他们兔子洞原理类似的通讯工具，就是这个Bitchat。
「对，聊天软体。」男生点了点头，解释道：
「兔子洞和Bitchat的mesh网络框架，最大的特点就是它们的应灾能力很强。哪怕在基础设施全面瘫痪的情况下，它依然能够维持应急通讯网络的运转，不用依赖基站设施。哪怕没有网络信号，设备之间也能通过蓝牙或是声波的方式，一台传一台地把消息接力传递出去。」
余弦点了点头，这个他自然是清楚的，但他也有疑惑的地方：
「但Bitchat本身不就是聊天软体了吗？为什麽还要改造兔子洞呢？」
「这是因为，这种软体本身是很难扩散节点的。Bitchat有通讯能力，但没有现成的节点网络。」男生打开了电脑上的兔子洞：
「但这个『兔子洞』正好相反，它有个很厉害的设计，是一个很适合节点增长的积分激励算法，他们叫它『胡萝卜』，这也是它最大的特色和亮点。我们最近这段时间对『胡萝卜』机制进行了大面积的推广，也做了很多节点部署，现在兔子洞的节点已经遍布国内很多主要城市和校园了。这样一来，现成的节点就都可以直接用了。」
「那......」余弦思考了一下，疑惑道：
「这种底层架构和协议的修改，不需要兔子洞原来的开发人员配合吗？」
「不需要的。」男生看着余弦，理所当然道：
「我们可以直接做硬分叉。」
男生调出了一个图表，指着上面的饼图解释道：
「掌握了足够多的胡萝卜，就等於掌握了整个网络的话语权，可以在不经过原开发者同意的情况下，强行把网络分叉到自己想要的方向。我们的以诺手环合约机，在这段时间里产出了很多积分，我们手里掌握的『胡萝卜』已经超过了整个网络总量的51%。」
余弦恍然大悟，他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根红色的扇形，脑子里回想起了前几天在宿舍里，张洋和李博学兴奋地讨论胡萝卜涨价、讨论神秘大佬入场控盘的画面。
那时候他还以为，邵父只是想通过手环帮他们扩张节点。
还有以诺生物早些时候大批量发放的那些智能手环、还有邵父对Bitchat的收购。
原来，从很早以前开始，邵父做的每一件看似零散的事情，都是在为今天这个局面铺路，他在按照一个早就规划好的蓝图，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为了在大洪水来临、一切基础设施都开始崩坏的时候，留下一张通讯工具的底牌。
他当时还没意识到这件事在战略上的重要性，现在得知了邵父和顾老的「种子计划」，以及他们对大洪水会到来的笃定後，才明白了邵父布局的深远。
余弦看着长桌上那位神色平静的中年人，心里产生了一丝由衷的敬佩。
邵父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这盘棋局上的一枚棋子，而这盘棋，他已经下了二十多年了。
「余先生？」男生看余弦发愣，轻声唤了一句。
「好，我明白了。」
余弦定了定神，跟着开发人员重新走回了长桌那边，在邵父身旁的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讲清楚了？」邵父侧过头，冲余弦温和地笑了笑，然後转过头，继续和那位网信办的领导交谈。
对面的中年男人显然和邵父很熟，两人说话的语气透着一种好友般的随意。
「老邵啊，我这次可算是给你当了一回棋子了！」中年男人端起桌上的茶杯，看着邵父笑道。
「王主任，您这话折煞我了。」邵父闻言，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他微微摇了摇头，语气谦逊道：
「上面的人是站在宏观层面，指了个大方向。但要让这套东西落地，还是得靠省里的雷厉风行。真要说下棋，那是上面在下大棋，我邵某人顶多算个先过河的马前卒。」
中年男人指了指邵父，无奈地笑了笑：
「试点中心的事，上面既然发文了，我这边自然会全力推。不说别的，大雨下成这样，做好防灾通讯的应急预案确实也是重中之重。」
他翻着面前的文件，缓缓道：
「你们把防灾通讯的应急能力做紮实，万一哪天遇上极端天气、大面积停电、通讯中断这种情况，这套网络就是最後的保底手段了。」
但他很快收敛了笑意，抬起头，看了邵父一眼：
「不过老邵，有一点我得跟你把丑话说在前头，内容监管和审查这块，必须跟得上。这种去中心化的网络，最怕的就是失控。主权可控这条线，一寸都不能松。」
邵父靠在椅背上，迎着那位领导的目光，语气笃定道：
「这个您放心，既然敢接这个军令状，这道红线我们肯定是守得住的。」
他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去中心化是把双刃剑，但网络架构去中心化，不代表内容审核就要失控。这张网的『重心』，始终握在我们手里。该过滤的内容能过滤，该管控的节点能管控，主权可控这一块，不会出问题。」
邵父让旁边的技术人员打开电脑，中年男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终於缓缓地点了点头：
「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具体方案你们定，我只看结果。」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叹了口气：
「这雨下得人心惶惶的。你们抓紧时间推进吧，早一天把这张网织起来，真出了什麽事，老百姓心里也能多个底。」
「明白。」邵父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外套。
余弦跟着站了起来，他看着窗外的雨幕，江城的高楼大厦在水雾中只剩下一个个模糊的灰影。
会议结束後，邵父谢绝了王部长的挽留，带着余弦离开了省网信办的大楼。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邵父靠在真皮座椅上，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余弦，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和：
「小余，让他们把你弄出来的这个『兔子洞』拿走，你心里会不会觉得，有些可惜？」
余弦沉默了两秒，他想起了温晓熬夜写出的初版兔子洞代码，想起了他和史作舟冒雨跑遍校园安装节点的那个下午，但现在兔子洞的调整，却甚至不需要经过他们的同意。若说不可惜，是假的。
「稍微有些可惜。」他想了想，如实说道：
「但确实值得，在现在的局势下，能让它变成一个合规的、能真正铺开的应急通讯网，比留在我们手里当个半成品有意义得多。」
邵父闻言，嘴角牵起了一抹赞赏的笑意：
「你能这麽想最好，把手里的东西放出去，才能腾出手去做更重要的东西。」
他伸手按下了座椅扶手上的一个按钮，前後排之间的隔音挡板缓缓升起，他缓缓道：
「其实，今天把你叫过来，除了让你清楚兔子洞後续的发展方向之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想徵求一下你的意见。」
余弦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邵父：
「邵叔叔，您说。」
「是关於四号频率的事。」邵父说道：
「之前在筹备会上你也看到了，我在推进梦网的对外开放。现在已经在走流程了，如果不出意外，四号频率很快就会进行小范围的区域测试了。」
余弦点点头，他们让出三号频率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能帮邵父争取四号频率的对外运营时间。
现在，四号频率终於要正式向外面的世界敞开大门了吗？
「这两天过了几轮方案，在挑选首批试点区域。」邵父顿了顿，继续道：
「经过各方评估，江大，被定为了江城第一批试点区域。」
江大？
余弦愣了片刻，随後他想到了邵父背後真正的目的，那个「种子计划」，或许这和挑选种子的逻辑有关？
「小余，」邵父打断了余弦的思绪：
「你是为数不多知道计划全貌的人，又对梦网最为熟悉，加上你本身也是江大的学生，你如果有空的话，可以在江大帮我盯一盯那边的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