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叔叔,没问题。」余弦看着邵父眼里的期许,语气认真地答应了下来:
「如果在江大设立四号频率的试点,我会帮忙盯着这边的进展和受试者的情况。」
让他去江大盯着四号频率的试点进展,这件事他求之不得。
现在三号频率已经彻底交接给了军方做改造,他们也不允许接入三号梦网。
如果想弄清楚「冰面」之下那座水下城市的秘密,弄清楚那把「不可能的三音叉」到底意味着什麽,四号频率就是他唯一能接触到底层梦网的入口。
现在能有机会名正言顺地接触到四号频率,对他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
邵父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刚准备再交代些什麽,放在座椅中央扶手上的手机却突然突兀地嗡鸣起来。
邵父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喂,是我。」
余弦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麽,但他却能察觉到,邵父在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後,从容的神色瞬间凝固了。
下一秒,这个面对各界大佬都能面不改色的男人,声音却陡然拔高,失态地大喊道:
「你说什麽?!」
余弦心里猛地一惊,他和邵父接触以来,还从未在这位资本巨鳄的脸上看到这种慌乱的神色,邵父在他眼里一直是那副面不改色、云淡风轻的样子。
「我现在马上过去。」邵父的语速变得又快又急,电话都还没来得及挂断,他就已经升起隔音挡板,冲着前排的司机喊道:
「去江城第二中心医院,快!」
司机没有半句废话,猛地加速起来,黑色的迈巴赫在下一个路口调转了车头,朝着市中心疾驰而去。
余弦不敢多问,只能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邵父紧绷的侧脸。
过了几秒,邵父才像是想起了余弦的存在,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小余。」邵父的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焦灼:
「乂乂患上那个恐水症了。我现在得赶去医院,你看把你放在哪里下车方便?」
余弦愣住了。
恐水症?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前两天温晓发来的语音,当时温晓说江城各大医院的精神科突然多了很多对水恐慌的病人。
那时候,他还没有太过重视,只觉得是一桩听起来诡异的社会新闻,甚至还怀疑是不是午夜公交车音频带来的副作用。
怎麽......现在连邵乂乂都患上了?
「邵叔叔,我想跟您一起去医院看看乂乂。」余弦没有犹豫。
邵父看了他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
大雨中的江城有些拥堵,但司机硬是凭着极高的车技,在十几分钟内将车开进了江城第二中心医院。
医院停车场的贵宾通道里,迈巴赫还没停稳,两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就已经等在电梯口了。
余弦上次梦网办会後专门查过,邵爻集团和邵氏医疗产业基金是江城医疗系统最大的设备供应商和投资方之一,董事长的千金突发急症,院方自然是如临大敌。
「邵董。」为首的医生快步迎了上来。
「李副院长,麻烦您了,乂乂现在是什麽情况?」邵父一边跟着男人往VIP电梯走,一边急切地问道。
「您别着急,邵董。」李院长按下了电梯上的顶层,出声安抚道:
「令媛的情况,目前还不算严重,生命体徵都是平稳的,没有生命危险,我也请了专家来会诊。」
李副院长把邵父和余弦引到了顶楼的一间会诊室,里面几位医生专家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了。
「乂乂现在怎麽样了?」邵父的声音里压着焦虑。
桌上的一位医生看着手里的材料,严谨地解释道:
「现在的主要症状,是患者表现出了强烈的拒水倾向,她拒绝饮用任何液体,看到装水的杯子也会出现应激性的恐慌表现。」
「拒绝饮水?」邵父心急如焚地问道:
「那如果一直不喝水,身体怎麽受得了?」
「您放心,因为刚刚发病送来得及时,目前还没有出现明显的脱水症状,电解质水平也还在正常区间内。」旁边的李副院长赶忙补充道:
「我们暂时没有强制她饮水,以免加重她的心理创伤。如果她持续拒绝饮水,晚一点等她情绪稍微稳定些,或是入睡後,我们会通过静脉输液的方式,为她补充生理盐水和葡萄糖,维持邵小姐体内的水钠平衡,所以在生理安全上,您绝对可以放心。」
听到女儿没有生命危险,邵父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了一些,但眉头依然紧锁:
「什麽原因导致的?今天早上还好好的,怎麽会突然患上这种怪病?」
专家和副院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像是斟酌着措辞说道:
「我们刚才给令嫒做了加急的脑部核磁共振、脑电图以及全套的血液生化检查。没有发现脑炎和肿瘤压迫的情况,也排除了狂犬病毒感染导致的神经性恐水,她的发声器官和吞咽神经完全正常。」
副院长补充着解释道:
「目前来看,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也就是说,她的大脑和神经系统在生理结构上是正常的。」
「那怎麽会出现恐水的症状?」邵父皱着眉头问道。
专家停顿了一下,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目前的诊断结论是,这像是一种心理上的恐慌反应,很接近一种特异性恐惧症,但触发机制比较反常。她是对『水』本身,产生了无法自控的排斥和恐惧。一看到水,交感神经就会极度兴奋,引发心悸、战栗甚至是恐慌发作。」
「心理上的恐慌?」邵父盯着那位专家:
「心理原因怎麽会突然爆发得这麽剧烈?」
专家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病历本上的记录:
「邵董,我们在给邵小姐做初步的心理干预尝试中,我们了解到......她早年间,是不是经历过什麽与水有关的重大创伤?她的母亲......似乎是因为溺水意外去世的?」
余弦站在角落里,呼吸微微一滞。
他从来不知道邵乂乂的家庭还有这样的一段过往。
邵父的脸色变了变,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是。乂乂的母亲,确实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因为一次溺水意外去世的。」
说着,他又皱起眉头,语气中满是不解:
「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乂乂那时候还很小,这些年她一直好好的,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怎麽会突然,在这个时候发作?」
听到这个问题,几位专家互相对视了一眼,面色都有些古怪。
李副院长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道:
「邵董,这正是我们觉得最蹊跷的地方。令嫒的情况,并不是个例。」
余弦的心微微一紧。
「最近这一两周,我们医院接诊的同类患者,已经有几十例了。」专家拿出了一份材料:
「我们对这些患者做了流行病学调查和心理干预,梳理他们的背景时,我们发现了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在早年经历过和水有关的意外或创伤。」
「对。」副院长接过了话头,神色异常严肃:
「有人小时候差点溺水被救回来,有人是因为亲人溺亡,有人经历过洪灾事故,都是与水有关的创伤记忆。」
余弦的眉头皱了起来,听医生们描述,这似乎又不太像他最开始猜测的TDI导致的情况。
「这是传染病吗?」邵父敏锐地问道。
「疾控中心已经介入调查了。」副院长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
「但从目前的流行病学特徵来看,不像是传染病。」
「怎麽说?」邵父稍稍松了口气,又追问道。
「首先,病毒学筛查全是阴性。其次,传染病有明确的传播链,但这些患者的密切接触者,他们的家人、同事、或是朝夕相处的人,基本上都没受到任何影响。」副院长解释道:
「而且,疾控那边排查了发病者之间的关联,这些患者彼此不认识,没有共同的活动轨迹,也没有接触过相同的食物、水源或者环境,没有共同的接触史。看起来完全是随机的散发状态。」
「这些人之间没有任何交集?」邵父有些诧异。
「没有。」副院长说完,停顿了一下,神色凝重:
「这些人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应该就是他们都在江城了。」
「只在江城有这种请情况吗?」邵父眉头紧锁。
「对,网上有些人传它叫『江城怪病』,目前只有江城这里出现了类似情况。」专家点点头。
只在江城?
余弦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想到了前天方砚说过的话......
「如果这种异常情况是场地震,江城就是它的『震中』。」
降水量超标的震中,是江城。
凝结核消失最严重的地方,是江城。
现在,这场莫名其妙的「水恐惧症」爆发的地方,也是江城。
余弦的心里有些发毛,但他却对此毫无头绪。
他甚至脑子里产生了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难道是人类作为一种生物体,面对大洪水,激发了本能的生存直觉,产生某种生理预警?但又为什麽只发生在江城呢?
「我能去看看乂乂吗?」邵父的声音把余弦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可以,邵小姐的朋友也在。」副院长点了点头:
「不过邵董,进去之前,请您先把随身带的玻璃杯之类的东西放在外面,邵小姐对水会产生下意识的惊恐反应。」
「好。」邵父点了点头,又追问道:
「我能在她面前提及『水』这个字吗?还是相关的话题都不能说?」
「目前是可以的,邵小姐的症状还很轻度,只会对实物纯水有反应。」专家犹豫了片刻,又补充道:
「但并不排除情况加重的可能,这取决於病情的严重程度,而且会随病程恶化而变化。」
「好,我知道了。」邵父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那张刚才还写满焦虑的脸,重新恢复了几分平静。
「我也一起去看看她吧。」余弦也跟着说道。
副院长点了点头,让两人反覆检查了身上的物品,确认没有什麽和水相关後,带着两人往走廊深处走去。
「这层是特护病房,」李副院长一边走一边解释:
「外面人多话杂,怕哪里不小心影响到了邵小姐的病情。」
邵父点了点头,余弦也看了看四周的环境,走廊里舖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温馨的装饰画,不像病房,倒像是酒店的装潢。
他们在最里面的一间VIP病房前停下,李副院长轻轻敲了敲门,然後推开了房门。
病房里拉着窗帘,隔音很好,外间是个小客厅,里间才是病床。
余弦留意到,房间里所有可能装水的东西,包括洗手台,都被清理或者遮挡了起来。
他跟在邵父身後,走进了里面的卧室。
进去後,余弦愣了一下,出乎他的意料,病房里的气氛并没有想像中那麽沉重和紧张。
病床上,邵乂乂正盘腿坐着,温晓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个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嘀咕咕什麽,邵乂乂还咯咯地笑出了声。
如果不是这身病号服和周围的医疗设备,恐怕谁也想不到这是一个刚刚被诊断出恐水症的病人。
邵乂乂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看不出半点病态。
听到动静,两个女孩同时转过了头。
「爸!」邵乂乂看到邵父进来,声音有些惊喜。
随後,她的目光越过邵父,落在了後面的余弦身上,眼睛瞬间睁得老大,满脸的错愕:
「Cos哥?你怎麽也来了?!」
「叔叔好。」旁边的温晓也站了起来,也是诧异地看了一眼余弦。
「晓晓也在啊,辛苦你陪着乂乂了。」邵父朝温晓笑了笑。
余弦看着床上瞪大眼睛盯着自己的两人,解释道:
「我刚好跟邵叔叔在忙兔子洞的事,听说乂乂住院了,就跟邵叔叔一起过来了。」
邵父快步走到病床旁,上下打量着女儿,虽然极力掩饰,但还是有些克制不住的紧张:
「感觉怎麽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啦,爸。」邵乂乂撇了撇嘴:
「要我说都没必要呆在这里,我在这儿待着可无聊死了,也不能看手机刷视频,不知道的以为我得了绝症呢。」
邵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揉了揉邵乂乂的头发:
「没事就好,先在这儿好好检查检查,听医生的。在这儿多住几天,当是放假了。」
「爸......」邵乂乂咬了咬嘴唇,似乎想说些什麽,但看着邵父的神色,最终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