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正想再往前走几步，看清那座雕像和它手中那把诡异的「三音叉」时......
「余先生，醒醒。」
一只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水下世界的幽蓝色光芒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眼前的城市、冰面、那座举着不可能之物的巨大雕像，在一瞬间全部碎裂、褪去。
余弦猛地睁开眼睛。
橘红色的篝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灰蒙蒙的天光。
此刻，他正靠在三号频率营地的一块石头旁边，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身旁的篝火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余烬，连一点火星都没有了。
史作舟在他旁边坐着，揉着脑袋，一脸睡眼惺忪的茫然。
而在他们面前，站着三个人，刘勇，还有两个穿着军装的人。
看到余弦和史作舟醒来，刘勇看向旁边的军人，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醒了，看样子是昨天晚上在这里睡着了。」
「刘叔？」余弦撑着地面站了起来，露水打湿的衣服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他这才注意到，营地周围的天色已经亮了，现在已经是清晨了。
他和史作舟，竟然在篝火旁边睡了整整一夜。
「咱们得登出了。」刘勇的语气放缓了一些：
「军方的技术团队已经到了，三号频率今天上午要正式交接，现在在做最後的检查流程。这边的受试者都已经醒了，只剩你们两个了。」
旁边那两个穿军装的人面无表情，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扫过营地里那些歪歪斜斜的茅草屋和木石围栏。
余弦看了一眼身边还在发懵的史作舟。
史作舟也站了起来，他环顾了一圈这个他亲手搭建的营地，那道加固过的矮墙、溪流边的过滤池、初具规模的茅草屋，目光在每一处都停留了几秒，像是要把这些画面刻在脑子里。
要结束了。
「好。」余弦点了点头，拍了拍旁边的史作舟。
他率先抬起手，食指叩了叩太阳穴，史作舟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晨曦中的森林，也抬起了手。
眼前的世界定格，坠入黑暗。
......
余弦摘下耳机，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看了眼手机，已经是12月10号了，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窗帘洒在地板上。
对面的床上，史作舟也坐了起来，他摘下耳机，盯着自己的膝盖发了一会呆，眼神还有些涣散。
宿舍里很安静。
余弦看着对面的史作舟，沉默了几秒，开口问道：
「老史，你昨晚......也睡着了？」
「啊，」史作舟回过神来，挠了挠那头乱糟糟的头发：
「对，烤着火，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可能是吃火锅时喝酒喝多了吧。」
他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揉了揉眼睛：
「在梦里睡着，这还是头一回，怪稀奇的。」
「那你梦到什麽了？」余弦的目光紧紧盯着他。
史作舟愣了一下，看着余弦说道：
「你别说......我好像确实做梦了。」
他不太确定地咂了咂嘴，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不过梦里的事情......不太记得了。刚睁眼那会儿，好像还有点印象，但现在已经模模糊糊的了。」
「你好好想想。」余弦赶忙道。
「好像是......大海？」史作舟一边眯着眼睛回忆，一边说着：
「或者是很多很多的水，应该是蓝色的......」
说到这里，史作舟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余弦，脸上的睡意瞬间消散了：
「卧槽！老余！等一下！」
史作舟震惊地喊道：
「先是火堆......然後是水？这该不会是......该不会是石旭当初说的那个水下世界吧？！」
余弦看着他，严肃地点了点头：
「对。就是那个水下世界。」
史作舟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也梦到了？！」
「对，而且我还记得很清楚。」余弦看着他缓缓道。
「这，为什麽啊？」史作舟咽了口唾沫，不可思议地看着余弦：
「咱俩一起入梦，一起睡着，但我只隐约有那麽一点模糊的印象了。为什麽你还能记得住？」
余弦摇了摇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耳机，眉头紧锁。
他同样也很疑惑，为什麽同样是进入了那个「二层梦境」，老史的记忆就像是正常做梦一样遗忘掉了，几乎什麽都记不住，而他却能记得一清二楚？
而且......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余弦的思绪飘回了当初他们测试TDI的时候。
其他TDI的受试者，包括那个卖家，同样对梦里的具体内容是一片模糊。
但余弦却能把那个梦里发生的一切记得清清楚楚，虽然他主观上并不想回忆那个梦的内容。
是因为他脑子里MCH神经元的体质不同吗？还是因为其他的什麽原因？
还有夏粒。
他回想起了前天波尔说过的话......
「也就是说，所有人都会忘记，不应该有例外。」
余弦突然意识到，好像他在「遗忘」这件事情上，总是和别人不一样。
他在梦里是例外，在现实里，他也是例外。
「老余？」史作舟的声音把余弦从纷乱的思绪里拽了回来：
「快给我讲讲那个水下世界啊！里面是什麽样的？你遇到别人了吗？快给我说说啊！」
余弦看着史作舟，思考着现在给他讲这些，是不是一个好的时间点。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决定将刚才在二层梦境里看到的画面，简要地讲给老史听了。
史作舟听得入了神，脸上一会是震撼，一会是惋惜，感叹着：
「唉，怎麽我就记不住梦里的这些奇观呢？真是太可惜了。」
等余弦完整的讲完，史作舟沉默了几秒，迟疑道：
「老余，你说那个老头......会不会就是波塞冬啊？」
余弦在水下世界的时候也想过这个可能性，毕竟波塞冬是古希腊神话里掌控深海的神明，如果那个「三叉戟」形状相符的话，这个猜测就基本坐实了，但是......
「我当时也这麽想过，」他点了点头，接着话锋一转：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那个雕像手里拿的武器，并不是标准的三叉戟。」
「你刚才不是还说他拿的是三叉戟吗？」史作舟追问道。
「很像，但不完全是，那东西更像是一把被放大了千万倍的......三头音叉。」
余弦一边回忆，一边把那个音叉的样子描述给了史作舟。
「我搜搜看......」史作舟听得一头雾水，他拿起手机搜索起来：
「三头音叉，但柄部又只汇成了两个截面......」
划拉了几下之後，史作舟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赶忙把手机屏幕转向余弦：
「老余，你看看，是不是这个玩意儿？」
余弦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张黑白线条图。
图的上半部分，是三根平行的、圆柱形的叉股。
但顺着这三根叉股往下看，到了下半部分，它们却变成了两根矩形的柱子。
在图的中段，三变二的那个过渡区域，线条以一种巧妙的方式拚接在一起，让人的眼睛在「三根圆柱」和「两根方柱」之间反覆横跳，怎麽看都觉得别扭，却又找不出具体是哪里出了错。
「对。」余弦盯着屏幕，肯定道：
「一模一样。这就是雕像手里举着的那个东西。」
史作舟低头看了看屏幕下方的词条说明，念了出来：
「这东西在拓扑学和视觉错觉里，还有专门的名字，英文叫『Blivet』，中文叫『魔鬼的音叉』、『不可能的三叉戟』......」
他念到一半，声音慢慢停了下来。
史作舟放下手机，抬起头，看着余弦，缓缓道：
「老余，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什麽？」余弦问道。
「有没有可能......」史作舟咽了口唾沫：
「波塞冬手里拿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三叉戟？」
他指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不可能的三音叉：
「传说里都说海神拿的是三叉戟，三个尖头嘛。但万一......他拿的其实就是这个『不可能的三音叉』，只是因为它有三个头，几千年来就被人们以讹传讹，误认成三叉戟了呢？」
史作舟越说越觉得合理：
「後世人们把类似的情况误写成了波塞冬，我们看到的，不一定是神话本身，也可能是神话的源头？」
余弦看着那张奇怪的三音叉，沉默了片刻，并没有立刻反驳。
不得不说，老史的这个脑洞虽然大得离谱，但结合目前已知的信息，逻辑上竟然很契合。
「还真有这种可能。」余弦沉吟片刻：
「那个水下世界里，不正常的东西不止这一个三音叉，里面各种建筑都是混乱的。彭罗斯阶梯、错乱的石柱、互相穿透的建筑、无限循环的高塔......」
他顿了顿，推断道：
「古人如果真的见到了这样的一座城市，除了用神迹来解释，似乎还真找不到其他词汇来形容。把那个『三音叉』当做『三叉戟』，已经算是相对比较合理的解读了。」
说到这里，余弦又有些困惑：
「不过波塞冬作为海神，拿个鱼叉还可以理解，他拿个音叉是要干什麽呢？他又不是音乐之神......」
「老余，先不管这个......」史作舟咽了口唾沫，呼吸有些急促道：
「你想没想过......如果那个老头真是波塞冬的话，那这座沉在水底的城市，恐怕就是......传说中的亚特兰蒂斯了。」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
「当时石旭说那个水下世界的时候，我就专门去查过资料。传说里，亚特兰蒂斯就是波塞冬亲手创建的城邦，後来因为触怒了神明，在一夜之间沉入了海底。一座沉在水下的、波塞冬的城市，这不就全对上了吗？」
余弦默默地点了点头，其实刚才在水下看到那座古希腊风格的城市时，他心里就已经闪过了这个念头。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事情就太细思极恐了......」史作舟猛地转过头，直愣愣地盯着余弦道：
「老余，你说......亚特兰蒂斯这个传说，存在了几千年，全世界那麽多人去寻找它的遗蹟，海底捞针一样地，翻遍了太平洋、大西洋、地中海，却一直找不到它。」
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会不会，就是因为它根本就不在我们这一层的『现实』里？」
余弦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听明白了史作舟的意思。
「它真正沉没的地方，不是哪一片真实的海洋......」史作舟盯着余弦，一字一句地说道：
「而是沉在了，所有表层梦境最底下的那个『二层梦境』里？」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余弦也陷入了沉默。
老史这个听起来无比荒诞的猜测，在大雨滂沱的此刻，却显得多了一丝合理性。
这个古往今来猜测无数的「沉没古城」神话传说，其中的奥秘，或许就真的这样摆在了他们面前......
通往「亚特兰蒂斯」的钥匙，或许原本就没有藏在地理坐标里。
它藏在了所有人每天都会遇到的地方，在梦境之中，静静地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
「唉......」史作舟突然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
「真是可惜了，我完全记不得梦里的具体情况了，全靠你在这儿给我口述，少了一大半的震撼。」
他看向余弦，眼神里满是遗憾：
「老余，你说要是一层梦境里，也能搞个MCH抑制音频，让我醒来能记得二层梦境里的事情就好了。这样说不定我也能跟你一样，把那些亚特兰蒂斯的记忆带回现实里来。」
余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是啊，MCH抑制音频既然能在现实世界里生效，那如果在一层梦境里播放，会不会有同样的效果？
「老史，」余弦突然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我得给邵叔叔打个电话。」
虽然他们现在已经退出了三号频率的核心运营团队，但这种涉及到梦网底层安全的致命情报，绝对不能隐瞒。
史作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余弦的意思：
「你要把这个事儿告诉他们？」
「对。」余弦点点头，神色凝重道：
「不管是对军方，还是对邵叔叔他们来说，这个情报都很重要。至少也能让他们对『冰面』底下的情况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如果他们能把MCH音频带到梦网里去，那说不定还能从那个亚特兰蒂斯里，找到一些我们发现不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