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火锅,两人回到江大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这栋宿舍楼大多是物院的学生,因为停课的缘故,走廊里没有了往日的热闹,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
老史因为喝了不少酒,推开宿舍门後,连灯都没开,直接瘫倒在了自己的椅子上,仰着头长长地呼出了一口酒气。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映出一片模糊的橙色光影。
「老余。」史作舟在黑暗中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失落:
「明天......3号频率就不在了。」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余弦点点头,才想起老史应该看不到。
「咱们再去里面待最後一夜吧。」史作舟坐直了身子,转过头,借着窗外昏暗的路灯光线看向余弦:
「就当是......跟它道个别。」
余弦的酒量不太好,其实他的大脑已经有些疲倦了,但他也知道三号频率在老史心里的分量有多重。
「好。」他点了点头,两人各自从背包里翻出耳机,在床上躺好。
耳机里,熟悉的低频引导音缓缓响起。
......
夜色中的3号频率,和往常一样安静。
星空铺满了整个天幕,营地的篝火还在燃烧着,橘红色的火光在矮墙和茅草屋的轮廓上跳动。
余弦睁开眼睛,史作舟已经在了,他靠在篝火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慢慢地拨弄着火堆里的炭块。
「真暖和啊。」他眯着眼睛,示意余弦在旁边坐下。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这麽静静地盘坐着,听着周围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身边的篝火劈啪作响。
火星偶尔飞溅起来,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细小的弧线,远处的森林像是一道黑沉沉的高墙,溪流的水声从某个方向隐隐传来。
一切都和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火光在他们的脸上一明一暗,暖意从火堆那边传过来,烘得人有些昏沉。
不知道是不是现实里喝了酒的缘故,余弦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
篝火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汽,溪流声也远了。
他的意识,在篝火的温度里,一点一点地,往更深的地方沉去。
......
不知道过了多久,余弦的意识逐渐恢复。
「我怎麽在梦里睡着了......」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等等......
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余弦的胳膊上,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阻滞感,身体的各个部位也都感受到了一阵冰凉湿润。
他猛地睁开眼睛,果然,没有宿舍,没有草原,也没有史作舟。
一种幽蓝色的萤光,从四面八方同时映照过来。
余弦赶忙环顾四周,他发现自己正悬浮在半空中。
不,不是半空,是水下。
余弦错愕地看着四周,下一秒,他突然反应过来,瞳孔骤然收缩——
这里......难道就是石旭说的那个水下世界?
一瞬间,他恍然大悟,原来石旭说的火堆,并不是什麽隐藏入口,也不是什麽机关通道。
而是他在篝火旁边睡着了!
他的意识进入到了梦中梦,也就是二层梦境里!
想到这里,余弦隐隐觉得古怪,明明在一层梦里没有进行蓝图引导,为什麽他们梦到的世界却是完全一样的呢?
他想到了丢卡利翁说过的,「我们在十四和十五赫兹里,见到了同样的世界」,也就是说,所有频率的二层梦境,都是这个水下世界吗?
余弦试着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水流并没有灌进肺里,他依然可以顺畅地呼吸,就像是在陆地上一样。
他抬起头,视线的尽头,是一层厚重的、泛着冷光的巨大平面。
那个平面微微起伏着,像是一扇磨砂材质的玻璃,透过它可以隐约看到上方有一团模糊的光斑。
这是冰面?余弦又想起了丢卡利翁说的「你们只是站在了一层随时会破裂的冰面上」,这竟然不是隐喻,而是真的冰面。
他低下头,发现在自己的脚下,是一片幽黑的深海。
而在海水之中,连绵起伏地矗立着一座庞大的城市群。
远远看去,整座城市一片灰白,建筑物似乎全是由厚重的巨石垒砌而成。
巨大的矩形基座,粗壮挺拔的石柱,托举着宏伟的拱门与穹顶,带着强烈的古希腊风格。
冰面上的天光从这些建筑物的缝隙间渗出来,在水中投射出一道道粗细不一的光束,偶尔有些奇形怪状的鱼群游过。
远方黑暗深处,还散布着许多巨大到令人窒息的石制雕塑。
半截身子埋入泥沙的巨人头颅若隐若现,小山般的半人马塑像高擎着盾牌,它们如同一座座海底山脉,静默地蛰伏在深海里。
在幽蓝海水的折射下,整座城市处处透着一种庄严却又荒诞的史前神话感。
余弦摆动了一下身体,像是在太空中失重般,缓缓落在了下面城市的一条街道上。
街道很安静,四下望去,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影。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高低不一的建筑群,向远处望去,一个巨大的环形平台进入了他的视野。
那里的地势比周围高出许多,像是一座观景用的高台。
高台的最顶端,矗立着一尊巨大的石头雕像。
那座雕像大得近乎荒谬,像一座山岳直接矗立在了城市的尽头,即使隔着遥远的深海,余弦依然能感受到那种体型带来的压迫感。
这种尺寸的巨构,让他想起了现实里江边的伟人雕像,还有那尊乐山大佛,又想起了在纪录片里看过的美国总统山,把整座山的崖壁雕琢成人脸的那种庞然巨物。
但眼前这座,比那还要大。
因为实在太过巨大,大到即便隔着这麽远的距离,余弦依然能看清它身上的不少细节。
那是一个面容威严的老者形象,胡须浓密,身躯前倾,像是在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
他的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则高高地举过头顶,手中握着一把巨大的武器,像一把巨大的餐叉。
三叉戟?
余弦一愣,那这个老人就是......波塞冬吗?
可他定睛细看,却又皱了皱眉。
余弦第一眼看去的时候,以为那是一把属於海神波塞冬的「三叉戟」,三股叉齿向上指着头顶那层冰面。
但当他顺着水下折射的微光再仔细端详时,却发现那个东西的比例和构造有些奇怪。
那东西......虽然是三个齿,但好像不是三叉戟。
余弦是见过影视作品里的三叉戟的,它的三股叉齿,都是锋利尖锐的矛头,中间一根最长最直,像是渔民打鱼用的鱼叉。
但这个老人手里举着的,三叉都是被齐齐截断的平头,三条叉齿长度完全一样,整体的造型笔直规整,弧度平钝。
这是什麽玩意?
余弦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的联想......
音叉?
物理实验课上,老师常用那东西,一根金属柄,顶端分出两根平行的叉股,敲一下就会以固定的频率振动,发出纯净的单音,用来校准声波频率。
眼前老者手中举着的那个物件,看起来就像是一把放大了千万倍的音叉。
只不过......
普通的音叉是两个分支,而这个雕像手里的,有三根分支。
三根平行的金属叉股,从同一个柄上分出来,笔直地指向天空。
所以远远看去,它才会被余弦误认成三叉戟。
「三股的音叉吗......」余弦低声呢喃了一句。
他在记忆里飞快地翻找,物理学里有过三股音叉这种东西吗?
他想不起来。音叉的两股是为了让振动相互抵消振动柄上的反作用力,从而维持稳定的纯音......
三股的结构,在声学上似乎没有什麽意义。
余弦又眯起眼睛,往那个物件上多看了几秒。
然後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对。
那三根叉股......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他盯着那个被举在半空中的、山岳般巨大的「音叉」,努力想看清它的结构,但海水的折射让他只能捕捉到一种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余弦仔细分辨着这种违和感的来源:
那三根叉股,从顶端看,是三根独立的、平行的圆柱截面。
但顺着它们往下看,到了柄部的位置......三根圆柱,似乎并没有汇成三个对应的根部。
那个底部与握柄连接的地方,看起来竟然只有两个面。
三根圆柱的叉股,最後汇进了两个方形的柄里?
这怎麽可能?
三根独立的叉股,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无缝地连接到只有两个矩形面的柄上吧?
余弦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的视线在音叉雕塑的顶部和底部之间来回扫视,大脑在尝试重构那个物体的三维空间模型时,像是一下子卡壳了,产生了一种认知失调的矛盾感。
由於距离实在太远,水下又笼罩着那种如同磨砂玻璃般的模糊光晕,余弦实在看不清那东西到底是怎麽诡异地连接在一起的。
是视角的错觉?还是光影的折射?
余弦收回目光,他打算凑进去看看,於是迈开脚步朝着那座高台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沿着这条路线上坡、下坡,爬了几段楼梯,可走着走着,余弦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怎麽回事?
他走了很久,走的也很快,但那座高台和雕像在视线里的距离,却似乎一点都没有缩短。
余弦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他猛然发现,这条看起来笔直的街道,不知不觉中竟然弯成了一个圆弧,又回到了起点。
他仔细打量四周,果然,这种问题并不少见,在这个世界里,似乎到处充斥着不合理的视觉和空间结构。
比如几栋建筑之间的空隙里,嵌着一段楼梯,从左边往上拐了一个弯,又往上再拐一个弯,竟然回到了起点的高度。
看起来有些类似於彭罗斯阶梯,那个几何学的空间悖论,但在这里,似乎并不少见。
某个建筑的石柱子,从正面看是圆柱,从侧面看却又变成了方的。
还有一根石柱的底部穿透了一块石板,石板的另一端又嵌入了另一栋建筑的墙壁里,没有任何裂缝和碎屑,就这麽生硬地堆叠在一起。
远处一座高塔状的建筑,塔身在中段开始重复,同样的一层结构,一层叠着一层向上延伸,似乎没有尽头一般。
余弦仰头看着四周这些荒诞的、完全违背了三维欧几里得几何法则的建筑。
忽然间,他有些头晕,只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平复脑子里的眩晕感。
「不能相信眼睛看到的直线,也不能相信常识里的透视关系......」
余弦一边喃喃自语给自己洗脑,一边小心翼翼地规划着名路线。
他努力避开那些明显存在透视错误的长廊,绕开那些两端闭合、首尾相连的楼梯,在层层叠叠的建筑群中,像走迷宫一样,艰难地找出了一条看起来空间逻辑还算正常的路线。
这条路虽然蜿蜒曲折,但在他的空间感里,它的确是在不断向着那座高台延伸的。
余弦迈开脚步,加快了速度。
这一次,路线确实没有再产生那种诡异的循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周围的建筑在真真实实地向後倒退,视野越来越开阔,高台底部的石雕纹路也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能确定,自己的物理坐标正在不断地向那个高台靠近。
然而,随着距离的拉近,余弦的眉头不仅没有舒展,反而越皱越紧了,一股凉意顺着他的脊背缓缓爬了上来。
「这不可能......」
余弦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高台顶端那座举着「三音叉」的雕像。
他现在距离那座高台大概只有几百米了,按照正常的透视学原理,随着观察者的靠近,远处的物体在视野中所占的比例应该会逐渐放大。
直到走到近前时,甚至应该需要仰着脖子才能看到它的全貌才对。
可是,那座雕像的大小......竟然完全没有发生变化!
它的尺寸,它在余弦视野中所占的面积,甚至它表面那些石刻纹理的清晰度,和余弦刚才在几公里之外、第一次看到它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