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9日,周日。
史作舟是中午到的江城,余弦在宿舍楼下接到他的时候,老史正一手拖着个大号的行李箱,一手举着一大袋子土特产,咧了咧嘴,冲余弦挤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老余,我胡汉三回来喽!」
他把土特产袋子往余弦怀里一塞:
「我妈非要我带的,让你尝尝我老家的特产,里面有脱骨扒鸡、咸鸭蛋、还有一大包板栗什麽的。」
余弦接过袋子,又看了看史作舟的脸,这货笑是在笑,但看起来还是很勉强,眼底的黑眼圈也十分明显。
「吃过饭了吗?」余弦没有戳破,帮他把东西搬上了楼。
「高铁上吃了点板栗,不饿。」史作舟拉开椅子坐下,像是想起了什麽,看向余弦:
「对了老余,刘叔昨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军方那边对接的人明天就要进驻了,三号频率周一上午正式交接出去。他问咱们在山庄的宿舍里还有没有什麽要拿的私人物品,有的话可以过去收拾一下。」
余弦点了点头,既然会议上已经聊好了,交接是迟早的事。
「行,那我收拾一下,跟你一起过去一趟。」
......
一个多小时後,两人打车来到了云水山庄。
网约车驶进山庄大门的时候,余弦从车窗往外看,一号楼和四号楼的灯亮着,远处的五号楼依然是一副紧闭门窗的样子,山庄里的气氛和前几天相比,似乎并没有什麽变化。
但余弦知道,从明天开始,这里就不再是他们的基地了。
他们先去了管理区,杨依依正蹲在中控台旁边,面前摊着一个纸箱子,正在往里面装东西,笔记本、硬碟、充电宝、还有些列印的材料。
「学姐。」余弦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来了。」杨依依抬起头,把垂在脸颊旁的头发别到耳後,站起身来:
「咱们的东西我都装一起了,等回去再慢慢找。」
史作舟绕着中控台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又摸了摸那个他专用的休眠舱,最後把手缩了回来。
余弦接过史作舟的行李箱,史作舟又接过杨依依的纸箱子,三人最後一次从单向玻璃後面,看了看那一排排正在运转的休眠舱,还有几个穿着灰色套装、准备过安检交接班的受试者。
他看了看,大都是生面孔,应该是上次赵一鸣事件後加入的新人了。
三人从一号楼後院出去,上了三号楼,各自回宿舍收拾东西。
余弦回到自己的房间,其实他也没什麽好收拾的,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塞进箱子里就装完了,他在房间里站了一会,看着窗外那片雨中模糊的山谷。
忽然间,他的心里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那个生机勃勃的、每天都在发生着微小变化的沙盒世界,那个绚烂鲜艳的乌托邦,到今天,算是彻底画上句号了。
史作舟也收拾完东西了,他嘟囔着「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溜达到了余弦的房间里:
「依哥还得收拾一会,刘叔说他在一号楼,咱俩去找他一趟?」
「走吧。」
两人走出房间的时候,经过了二楼的206,李虎之前住的那间。
「李虎他......」余弦突然想到。
「前天就办离职了。」史作舟低声道。
余弦点了点头,堂哥说过会盯着,应该没什麽好担心的。
两人拖着箱子,穿过连廊去找刘勇,一号楼大厅里,几个受试者正在排队打电话,有人端着饭盒往食堂方向走,一切还在照常运转。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刘勇正弯着腰,把一摞厚厚的文件夹整齐地码放进一个牛皮纸箱里。
「刘叔。」余弦打了个招呼,扫了眼空荡荡的桌面,诧异道:
「您也在收拾东西?」
「余先生,你们来了。」刘勇放下手里的东西:
「我把该销毁的文件处理一下,该归档的打包好。明天三号频率交割完,我这边的任务也就算是暂时结束了。」
「您也要走了吗?」余弦看了一眼地上那几个已经封好的箱子:
「那这个山庄是要关停吗?外面大厅里的那些受试者,是不是都要遣返了?」
刘勇拿一卷黄色胶带把桌上的纸箱封死,摇了摇头:
「还不关停。邵董助理说,明天三号频率移交出去之後,这个山庄就要改造为四号频率的运营中心了。这边现有的硬体设施和人员配置,正好可以直接用。」
他指了指外面的一号楼大厅:
「现在这些人,後面会作为四号频率对外开放的第一批测试者。该怎麽排班怎麽排班,只是从三号频率切换到四号频率,对他们来说没什麽区别。」
余弦点了点头,按照上次邵父给他说的,「种子计划」刻不容缓,测试过後就要推向公众了。
「刘叔,您不负责後面的项目运营了吗?」史作舟似乎有些不舍。
「王总工那边的运营团队会安排人接手,」刘勇笑了一下,他拍了拍史作舟的肩膀:
「小史,这段时间,跟你们配合确实挺开心的。」
余弦看了看史作舟,一向能说会道的老史这时却哑火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刘叔,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余弦认真地说:
「要不是您在这边帮忙协调,很多事情我们根本搞不定。」
「哪里的话。」刘勇摆了摆手:
「你们几个脑子好用,做事稳当,执行力也强,一看就是成大事的人。以後有什麽事,随时找我。」
余弦和史作舟跟刘勇握了握手,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们回头看了一眼,刘勇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收拾他的东西了。
......
下午四点,余弦、史作舟和杨依依坐上了小峰哥的车,离开了云水山庄。
余弦坐在後排,扭头看着车窗外,山庄的轮廓在雨幕中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了後视镜里。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回到江大,几个人把行李搬上宿舍楼,简单放好後,余弦提议出去吃顿好的,老史因为三号频率的事情心情不好,学姐应该也大半个月没出去吃饭了,从公寓出来就去了山庄。
「走吧,今天我请客。」余弦把史作舟从床上拉起来,推着他出了门。
傍晚时分,三个人撑着伞走出南门,虽然雨不小,但正是饭点,江大南门外的那条小吃街依然亮着一排排烟火气十足的招牌。
他们没有走远,就近去了南门外的老铜锅涮羊肉。
推开厚重的挡风门帘,浓郁的涮肉香气扑面而来,店里人声鼎沸,热气蒸腾。
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余弦多点了几盘肉,史作舟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窗外。
杨依依用手擦了擦玻璃窗上的雾气,余弦顺着望去,窗外街道被水汽涂抹得模糊一片,什麽也看不清。
「老史,看啥呢?弄调料去吗?」他站起身问道。
史作舟收回视线,抬头看了眼余弦,笑了笑:
「上次咱们仨一起在这儿吃饭,还是苏明远来开讲座的那天晚上。」
听到这句话,余弦愣了一下,史作舟也跟着站了起来:
「那时候还在聊他那个『做减法』的破书。才过去不到一个月,感觉像过了半辈子一样。」
两人走到调料台前,余弦拿了个小碗,舀了两勺麻酱,加了点韭菜花和腐乳汁,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史作舟站在他旁边,拿起大勺子,麻酱、蒜泥、辣椒油、香油,一股脑地往碗里盛了许多,最後,他夹起一小撮翠绿的香菜和葱花,盖在了最上面。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迟疑,把手里的夹子放回原处。
「你後面,还真就一直吃香菜了。」余弦端起碗,随口说了一句。
史作舟拿起筷子,在碗里随意地搅拌了两下,把香菜和麻酱和成一团,漫不经心地应道:
「是啊,哪有那麽多破讲究。」
余弦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破讲究吗......
他之前专门查过,一般「不吃香菜」的习惯,在很大程度上是生理性因素导致的。
因为香菜的特殊气味主要来自醛类化合物,而有些人对这些醛类特别敏感,所以才会吃到肥皂或是金属味。
这主要是和11号染色体上的嗅觉受体基因变异相关,有这个变异基因的人,对醛类的嗅觉受体会反应更大。
当然,环境、饮食习惯和心理因素也有影响,余弦之前没有具体问过老史,他到底是属於哪种情况。
但老史的话,突然让他联想到了某个画面......
「哎,老余。」史作舟的胳膊肘突然碰了碰余弦。
「啊,怎麽了?」余弦忽地回过神,看向他。
老史端着那个搅拌得很是均匀的料碗,往杨依依坐的桌子那边瞟了一眼,神色有些不自然:
「我还没给依哥说我要走的事儿呢。」
他犹豫了片刻,压低声音道:
「一会吃饭的时候我打算给她说。她要是生气说我,你记得在旁边帮我劝劝啊。」
余弦被他这一撞,脑子里刚刚闪过的那一丝念头瞬间被打散了,像是一缕青烟被风吹散,怎麽也抓不住了。
「哦......好。」他努力想重新找回刚才那个念头,但却怎麽也想不起来刚才到底联想到了什麽,只能无奈地放下勺子,看了一眼老史那张透着心虚的脸,点了点头:
「走吧走吧。」
两人端着调料回到座位上,老板已经把铜锅端了上来,清汤在锅里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炭火在中间的烟囱里烧得通红。
「来,肉下锅了!」
史作舟张罗着把两大盘羊肉倒进锅里,又熟练地开了三瓶啤酒,砰砰砰地放在三人面前,他举起酒瓶,大声道:
「来,走一个!敬今天的金猪爸爸老余!敬咱们的三号频率!敬咱们稀里糊涂的青春!」
杨依依和余弦举起酒瓶,三个玻璃瓶在热气腾腾的半空中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灌下半瓶冰凉的啤酒後,史作舟哈出了一口酒气,夹了一大筷子裹满蘸料的羊肉塞进嘴里,嚼了几口,然後放下了筷子。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杨依依,乾咳了两声,语气随意地说道:
「那个,依哥啊。有个事儿,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嗯?什麽事?神神秘秘的。」杨依依白了他一眼,打算拿筷子戳他:
「快说,别卖关子。」
「那个,我下周就要出发去美国了。」史作舟故作轻松道。
杨依依的筷子猛地悬在了半空,她看着史作舟,又有些茫然地转头看向余弦。
「去......去美国?」她把筷子放在桌上,蹙眉道:
「怎麽这麽突然?什麽时候的事?去哪个城市?去干什麽?去多久?」
「就这两天定的,院里有个海外交流项目。」史作舟咧了咧嘴:
「名额空出来了,我就报了个名,去波士顿那边,1月开课的冬季项目,时间不长。」
杨依依看着史作舟脸上那副大大咧咧的笑容,沉默了好一会:
「是不是因为三号频率的事?」
史作舟求助似的看了一眼余弦,硬着头皮解释道:
「三号频率是一部分原因吧,我们院也停课了,我在这也没什麽事做了嘛。」
学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蹙着眉盯着史作舟。
铜锅里的热气氤氲着升腾,模糊了杨依依的脸庞。
史作舟似乎是被杨依依盯得有些发毛,缩了缩脖子,他偷偷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余弦一下,示意他赶紧按计划帮忙打个圆场。
余弦咽了下唾沫,刚准备开口说话,杨依依却先一步开口了。
「也好。」出乎意料的,杨依依并没有像预想中的数落史作舟,她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筷子。
「啊?」史作舟愣住了,准备好的一肚子狡辩全卡在了嗓子里。
「我说,出去散散心也好。这种事情,换谁都不好受。」杨依依轻轻叹了口气。
「依哥......」史作舟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看着铜锅里的炭火:
「你......你突然这麽通情达理,我还有点不太适应。」
杨依依白了他一眼,随後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在那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们等你回来。」
史作舟用力吸了吸鼻子:
「放心吧依哥,你见我什麽时候吃过亏!」
他一把端起面前的啤酒瓶,仰起头猛灌了一大口,然後重重地把瓶底磕在木桌上,大声喊道:
「来来来,不聊这些了,吃肉吃肉!今天老余大出血,必须要让他见识见识人心的险恶!」
余弦默默举起酒杯,和老史的瓶子碰了一下,仰头喝尽了杯里的啤酒。
三个人在这间充满烟火气的涮肉馆里大快朵颐,默契地谁也没有再去提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这顿饭吃到了快十点,店里的客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
老板娘过来撤下空盘子、往快烧乾的铜锅里加了些水,史作舟喝得有些醉了,余弦也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发沉。
他静静地听着老史点评着宫本茂、宫崎英高、席德梅尔和小岛秀夫谁才是世界第一游戏制作人,偶尔附和着笑两声。
杨依依没怎么喝酒,她看着史作舟那副醉醺醺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行了行了,现在的第一是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未来的第一游戏制作人,有可能是小史。」
「哪个小史?设计DOTA的史蒂夫·费克,那个羊刀吗?我觉得不行。」史作舟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杨依依像是想到了什麽,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点开相机,将镜头调成了前置,把手臂伸得直直的,举向半空:
「来,看镜头。」
史作舟一听要拍照,立刻像触电般直起了有些摇晃的身子。
他猛地凑过来,一把重重地搂住余弦的肩膀,另一只手在脸颊边比了个很用力很夸张的剪刀手,咧开嘴,挤出一个滑稽又灿烂的笑容。
余弦被他搂得一个趔趄,半个身子都靠在了老史身上,看向那个黑色的手机镜头。
屏幕里,杨依依微微偏着头,嘴角挂着一抹清浅温柔的笑意。
「三,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