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时候,余弦才後知後觉地意识到,波尔今天带他来雷达站,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拍摄什麽闪电的。
波尔应该也是在向方砚抛出橄榄枝,邀请他加入那个所谓的「学派」。
「你们那个『学派』?」方砚看了波尔一眼,语气里带着些犹豫:
「总感觉神神秘秘,奇奇怪怪的。」
「我说方总,」波尔双手插在口袋里,身子随意地靠着办公桌边缘,反问道:
「你现在遇到的事情,就不神秘、不奇怪了?」
方砚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条诡异的同位素直线,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明明不该存在的厚重云层,最後无奈地笑了一下:
「也是,这麽说的话,我还真有点想了解了解。」
波尔的嘴角牵起一丝笑意,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冲锋衣,朝方砚扬了扬下巴:
「欢迎之至,走吧,一起吃个饭去?我请客。」
「今天吃不了了。」方砚看了眼手机,摇了摇头:
「家里那边有点事要处理,我得早点回去,改天吧,老褚。」
「行,那就下次。」波尔也不勉强,转头冲余弦扬了下下巴:
「走吧,咱们去吃。」
两人告别了方砚,离开了雷达站主楼。
波尔带着余弦朝着後院的停车场走去,院子外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雨下的大,车身上溅了不少泥点子。
「上车吧。」波尔拉开驾驶座的门,侧头看了余弦一眼,笑了笑说:
「本来想着今天算是给你们引个门,也顺便吃顿饭,我还专门找了个听说很地道的农家乐。他有事,那就不能怪我了。」
车子沿着盘山路往下开,远处的翠山湖在雨幕中若隐若现,顺着湖边开了十几分钟,又拐进了一条土路,路的尽头是一栋矮矮的砖房,门口挂着「翠湖渔家」的木招牌。
大概是因为下雨,又是远郊,院子里空荡荡的,就他们一辆车,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只有老板一个人坐在柜台後面看电视。
看见有客人来,老板赶紧站起来招呼,引着他们在一个靠窗的圆桌旁坐下。
波尔点了一条翠山湖的花鲢、一碟花生米、几个小菜,服务员端上来一壶热茶,给两人的杯子里倒满。
鱼端上来之前,他们坐在窗边,听着外面的雨声,透过窗户,还能看到外面黑沉沉的翠山湖面。
「波尔老师,」余弦收回视线,看向对面正在烫筷子的波尔:
「方老师後面也会加入学派吗?」
「对。」波尔放下筷子,点头道:
「学派里,绝大多数成员都是老方这样的,很专业的科研工作者。物理、生物、数学、化学,各个领域都有。」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静:
「大家都是相信科学的,只是,他们身边或多或少,都发生过一些用现有科学体系完全无法解释的怪事。当旧的信仰......或者说旧的科学,解释不了的时候,就只能去寻找新的模型了。」
波尔看着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轻声道:
「对於一个科研人员,应该说,对於任何一个普通人来说,打破长久以来建立的信仰,都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所以,能跟我们走到同一条路上的人,大都经历过类似的冲击。
余弦点了点头,确实,波尔的理念很不寻常,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离经叛道,若不是发生了夏粒的事情,他大概也很难快速接受。
波尔喝了口茶,忽然侧过头问道:
「还没问过你,你呢?你身边有遇到过这种无法解释的怪事吗?」
农家乐的後厨里,隐隐传来热油下锅的呲啦声,和院子里淅淅沥沥的落雨声交织着。
余弦沉默了片刻,其实他之前有给波尔说过夏粒的话题,但都是以一种学术假设的方式讲出来的。
他能感觉到,波尔在评估他,就像在评估方砚一样。但他只要想接触「相变」,这个问题就迟早会来。
他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
「我身边也遇到过。我有个朋友......消失了。」
波尔端茶的动作顿了顿,他眉头微微一挑:
「消失?能具体讲讲吗?」
「嗯,就是突然间彻底消失了,和她有关的所有痕迹都消失的乾乾净净,只有我还记得她了。」
余弦把夏粒消失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波尔听着听着,放下了茶杯,他看着余弦,眼睛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所以......」他的神色逐渐认真起来:
「你之前在沙龙上,向我提问的那个假设,其实是真的?不只是一个思想实验?」
「是真的。」
余弦点了点头,波尔却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面前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里,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老板娘把那条花鲢端上来都没打断。
余弦看着波尔的表情,心里涌起了一丝困惑。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之前在地下沙龙的吧台边上,他也用思想实验假设的方式,给波尔描述过夏粒的消失。
那时候,波尔明明回答得那麽顺畅,用波函数的坍缩、用延迟选择量子擦除实验,来完美地解释了一个人如何在宏观层面上被「擦除」掉路径信息。
後来在宝通禅寺,他也引经据典、旁徵博引,从释迦牟尼讲到色和空的相变。
那时候的波尔侃侃而谈,逻辑缜密,还偶尔带着某种学术信徒般的狂热和兴奋。
可怎麽现在,当自己告诉他,这件事情是真的、不是假设的时候,他反而沉默了?
为什麽?
一个理论解释者,在面对理论被现实验证的时候,不应该感到自豪和欣慰吗?不应该觉得「我的框架是对的」吗?
怎麽会像是叶公好龙里的子高一般,当真龙把头伸进窗户时,反而被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转身就逃?
难道......
波尔之前给出的那套解释,并不是他真正相信的东西?
「波尔老师,」余弦打破了沉默,目光紧紧盯着对面的男人:
「您之前不是用『延迟选择量子擦除实验』给我解释过这个假设吗?您说弥散是一种从『色』到『空』的相变,过程是可逆的,信息是守恒的......」
他试探着问道:
「那为什麽我告诉您这是真的之後,您反而看起来......很难接受?」
波尔端起茶杯,缓缓道:
「我之前跟你讲的那些关於『相变』的理论,从色到空的弥散、信息守恒、量子擦除。都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路线,一个有迹可循的过程。」
他神色间有种余弦从未见过的严肃:
「但你说的这个情况,和那个过程有一个根本性的区别。」
「什麽区别?」余弦追问。
波尔放下茶杯,看着余弦的眼睛:
「我所了解的『弥散』案例,不管是自愿的还是被动的,一般会分为两个阶段。在完全弥散之前,周围的人还会记得他,而弥散完成之後,忘记应该会是更彻底的。」
他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了几分:
「也就是说,所有人都会忘记,不应该有例外。」
波尔认真地看着余弦: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如果弥散的路径和流程是正确的,路径信息被擦除,宇宙自发修正所有纠缠态,那麽,所有与那个人产生过纠缠的痕迹,都应该被修正。」
他眼睛里多了些复杂的神色:
「不应该有人记得,一个都不应该。」
余弦张了张嘴,他听明白了波尔话里的意思,他就是那个例外。
难道,「消失」的根源,并不是出在夏粒的身上,而是因为他自己的某种原因才导致的?
难道,真的是因为她和自己这个所谓的「天煞孤星」走得太近了吗?
但波尔的话里似乎也有些问题,如果所有人都不记得了,又是如何得知「弥散」这件事本身的存在呢?
「你是想找回你这个朋友吗?」波尔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
「对。」余弦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道。
波尔点了点头,他看着窗外翠山湖灰蒙蒙的水面,沉声道:
「我能告诉你的是,你应该不是唯一一个经历过这种事情的人。」
不是唯一一个?
余弦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有其他人......也经历过身边的人『消失』?」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对。」波尔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余弦僵在椅子上。
他一直以为,夏粒的消失是他「近之者危」的宿命,是降临在他身上的某种孤立无援的诡异现象。
可现在波尔却告诉他,这世界上还有其他人也面对过这种记忆与现实的割裂。
那些人是谁?他们在哪里?
「那些人,他们也在学派里吗?他们有没有找到过什麽线索?有没有人成功地......」
「别急,」波尔抬手打断了他,语气温和但坚定:
「等我去把具体情况确认清楚,我知道那些人的存在,但我之前也没怎麽接触过他们。」
余弦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心中翻涌的焦急,他看着波尔,换了一个问题:
「那我加入学派的事情呢?您上次在寺庙里说,带我去观测的那次『相变』......」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波尔脸上的凝重散去了一些,重新浮现出笑意。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皮上的嫩肉放进余弦面前的骨碟里:
「『相变』的事情,相比之下就没那麽着急了。等我确认完之後,或许会有一个比相变实验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来参与。」
余弦的心跳在加速,他能感觉到,波尔对他的态度,在这顿饭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在今天之前,他从波尔的态度里感受到的,自己只是一个可以被吸纳进来帮忙干活的新人。
但现在,他似乎变成了一个更加特殊的......样本?
「好,我等您的消息。」余弦点了点头,不管如何,今天得知的信息已经足够多了。
波尔满意地笑了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快趁热吃,鱼凉了,味道就差了不少。」
余弦也拿起了筷子,这家农家乐的花鲢确实做的好吃,汤色奶白,鱼肉滑嫩,两人在这家空无一人的农家乐里,三下两下把那条花鲢吃完了。
吃完饭,波尔开车送余弦回江大,车子驶上高速的时候,雨势又大了几分,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飞速地划动着。
一道闪电划破雨幕,余弦想起了今天在雷达站的事情,他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问道:
「波尔老师,您今天下午拍的那些闪电,都缺少了更精细的分支和分形结构,您觉得......会不会也是像我朋友租住的那栋楼,从九层变成八层一样,被某种力量......『减去』了?」
说到「减去」的时候,余弦怔了一下,他对「减法」这个词已经有些过度敏感和应激了。
波尔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
「可能其中有相通之处。不过,这些都只是我们的猜测。想要搞清楚其中的规律,还需要更深入的测试。」
黑色越野车在暴雨中穿行,大半个小时後,缓缓停在了江大南门外的路边。
波尔将车停稳,却没有立刻按下解锁键。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转过头,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余弦,你去过欧洲吗?」
余弦正准备拿脚边的雨伞,听到这句跳跃性极大的话,不由得愣了一下。
「没有。」他摇了摇头,如实回答道。
「好。」波尔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等我把情况确认完,如果有机会的话,我邀请你去瑞士转转。」
去瑞士?
余弦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波尔所谓的「更重要的实验」,是在欧洲吗?
提到欧洲,他下意识想到了那个神秘的「战时科研国家」,这两者之间会有什麽关系吗?
还没等他开口发问,波尔的目光又落向了车窗外那瓢泼的大雨,随意地补充了一句:
「当然,前提是......如果你不怕下大雨的话。」
不怕下大雨?
江城天天下雨,怎麽会怕下雨呢?
波尔不像是单纯在说瑞士下雨的事,难道他是在暗指那场悬在头上的大洪水?又或者是......
他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温晓在电话里提到的、江城出现的「水恐惧症」,波尔该不会是在说这个吧?还是自己想多了?
余弦本想开口,但看着波尔那副不再多做解释的神情,余弦只好把满腹的疑问压了下去。
「好,谢谢波尔老师。」余弦点了点头,随後问道:
「您接下来是直接回宝通禅寺吗?」
「先不回禅寺。」波尔按下了车门的中控解锁键,看着前方被雨幕彻底模糊的街道,淡淡地说道:
「我要去趟市医院,看望一个朋友。你早点回去吧,这段时间注意安全。」
「好,您也路上注意安全。」余弦推开车门,撑开手里的黑伞,迈入了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