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尔乾脆利落地关掉了摄像机的电源,将厚重的镜头盖扣上。
「今天的素材够了,这边风大,走,下去坐坐。」
余弦满怀心事地跟在波尔身後,走下了观测台,下到二楼後,波尔推开了一间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没开灯,几个电脑屏幕亮着,勉强能看清屋内的轮廓,两张办公桌拚在一起,墙上贴满了一堆纸张,角落里坐着一个人,正对着屏幕敲着键盘。
「方总,设备用完了,放这儿了。」波尔走进去,把摄像机的箱子放在桌上。
「拍到满意的了?」男人抬起头,嗓音有些嘶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有几张还可以。」波尔拉了把椅子坐下,指了指余弦:
「介绍一下,这位是余弦,我的朋友,也是做物理研究的。」
「打扰您了。」余弦不好意思道。
「坐吧,不用客气。」男人朝他笑了一下,转头按开了墙上的一个小灯。
光线照满房间,余弦才看到,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件蓝色的工作服,笑容显得很是疲惫。
余弦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四下看去,墙上贴的原来都是各种列印的气象图表和卫星云图。
「这是方砚,我的师弟,大气物理观测的专家。」波尔又指了指男人,介绍道。
「我算什麽专家啊,你可别挖苦我了。」方砚自嘲地笑了一声,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着波尔道:
「老褚,你能帮我找找路子,把这篇文章发出去吗?国内的期刊我投了三家,全都很快被按下来了,连个修改意见都没有。」
波尔把外套脱下来放在一边,叹了口气:
「方总啊,我估计现在华东地区的各个气象所,都有好多人在做你这个方向研究。既然上面已经把你的项目压下来了,你就别想着发了,服从安排吧。」
「唉!」方砚重重地叹了口气,烦躁地把键盘推到一边:
「这不是讳疾忌医吗?江城这雨多反常他们不知道吗?发现了问题不让说,那怎麽解决呢?」
窗外,一道闷雷在远处的山谷间滚过,震得雷达站的玻璃窗微微发颤。
波尔从桌子上拿起一盒薄荷糖,倒出两粒,扔进嘴里:
「不说,说不定就是一种解决办法。」
「老褚,你说什麽胡话呢。」方砚转过头看着波尔,一脸古怪:
「什麽解决办法?掩耳盗铃啊?总不能解决不了降水的问题,就先把提出问题的人给解决了吧?」
他一脸愤懑:
「不看大象,大象就能不存在了?数据就摆在那里,不重视不解决,江城早晚要被泡烂。」
波尔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伸出一只手,拿起那叠厚厚的列印稿:
「再给我看看你这个文章。」
「直接从电脑上看吧。」方砚见波尔愿意看,立刻来了精神,他转动椅子面向电脑,握着滑鼠快速点开了几个文件,屏幕上跳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折线图。
幽蓝色的屏幕光映在方砚憔悴的脸上,他指着屏幕说道:
「你看,江城的降水量,和可追溯的水汽来源,这根本对不上啊。」
他把文档往下拉了几页,指着其中一张用红蓝两色标注的波形图:
「总不能是老天爷在做假帐吧?」
「对不上?」余弦也很好奇,他之前就和史作舟讨论过这场雨的不寻常,现在遇到专业人士的分析,他自然是很想听听看。
「是啊。」看到有人对自己的研究好奇,方砚仿佛找到了听众:
「我跟你讲,在气象学里,有一套非常标准的水汽收支模型。简单来说,一个地区下多少雨,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它取决於有多少水汽被输送到了这片空域。」
方砚在屏幕上指着几个图例说道:
「这些水汽的来源是可以量化的。比如来自海洋的蒸发输送,来自上游的水汽平流,还有来自本地江河湖泊的蒸发回流。把这些源项全部加起来,就是这个地区在特定时间内,理论上的最大降水上限。这是物质守恒定律,对吧?有多少水汽,才能下多少雨。」
余弦点了点头,这是最基础的物理常识,水不可能凭空产生。
「可是你看这张图。」方砚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一张折线图,两条曲线,一条蓝色,一条红色:
「蓝色的这条线,是根据我们能监测到的所有水汽来源,计算出的江城理论降水上限。红色的这条线,是我们雷达站和探空气球实测出来的江城实际降水量。你看看这两条线。」
余弦凑近了些,越看他的表情越发凝重。
在图表的前半部分,两条曲线还基本重合,代表实际降水量的红线,一直伏在代表理论上限的蓝线下方,偶尔有起伏,但也没有越过蓝线。
但是,从图表的中间位置开始,情况突然变了。
从横轴的时间来看,大约是几个月前开始,红色线猛地向上拉开,和蓝色线之间裂出了一道越来越宽的缺口。
直到横轴的最後一段,那条代表理论上限的蓝色曲线还在低位起伏,而那条代表实际降水的红色曲线,却已经高高地悬在图表的最上方。
方砚指着那道不断扩大的缺口:
「从今年六月开始,江城当时雨还是断断续续在下,实际降水量就已经开始超过理论上限了。到了十月份,超出幅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三十七。也就是说,有接近四成的降水,我找不到它的水汽来源。」
他抬起头看着余弦:
「哥们,你说,天上多出来的这些水,到底是从哪来的?」
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波尔突然开口问道:
「你也做过氧同位素验证了?」
「肯定做了啊,用的瑞利分馏模型,」方砚一脸理所当然,又看向余弦问道:
「你知道这个吗?」
余弦摇了摇头,方砚像是憋了太久,终於找到了宣泄口,他解释道:
「简单来说,自然界的水分子里,氧原子有两种主要的同位素,氧16和氧18。氧18比氧16重一些,所以在蒸发、输送、凝结的过程中,含有氧18的水分子更容易先凝结下来。这就意味着,一团水汽每经过一次蒸发和降水的循环,它里面的氧18比例就会发生变化。」
他指着屏幕上的那条直线:
「我们用一个叫『氧同位素比率』的指标来衡量。通过分析雨水的氧同位素比例,就可以反推这团水汽是从哪个海域蒸发的,经过了几次凝结和再蒸发,走了多远才到达江城等等。」
余弦点了点头,这个逻辑他能理解。
「正常的雨水,这个值会在负三到负十二之间波动,气温、季节、天气都会影响它的起伏变化。」方砚把数据表放大给他们看:
「但你们看看这个。」
余弦低头看去,表格上记录着过去六个月里,每天采集的雨水样本的氧同位素比率。
他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因为那些数字几乎是一条直线。
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数值稳定在负七点二到负七点四之间,波动幅度小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它的波动怎麽这么小......这个数据不对吧?」余弦疑惑道。
「当然不对啊!」方砚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有种被压抑了很久後的焦躁:
「你们知道这代表什麽吗?这意味着,这些雨水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蒸发、输送、凝结循环。如果水是从海洋蒸发来的,这个值应该偏负很多。如果是本地蒸发回流,应该偏正很多。如果是混合来源,也应该有波动。但它,它就这麽一条直线!」
他的滑鼠在那串几乎不变的数字上反覆转圈:
「就这麽说吧,这就像是有人在实验室里,用氢和氧直接合成了一批纯水,然後从天上倒了下来!你们能懂吗?」
余弦似懂非懂地看着电脑的图标,旁边的波尔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老褚你别不信,你看,这个更离谱。」方砚翻到资料的最後几页:
「你们学过云物理的基础吧?知道形成云的前提,是需要凝结核的吧?」
余弦点了点头,这是大气物理学的基本原理,水汽想要聚集成云,空气里必须有『凝结核』,也就是悬浮在空气里的微小颗粒,尘埃、盐粒、花粉或者污染物。
水汽附着在这些颗粒表面,才能凝聚成肉眼可见的云滴。如果没有凝结核,即使高空的相对湿度达到100%甚至过饱和状态,水汽也只会是透明的气体,根本结不成云,更下不来雨。
方砚指着文档上的一条陡峭的下降曲线:
「这是我们的探空气球搭载的云凝结核计数器传回的数据,你们知道吗?我草,凝结核正在消失啊你敢信吗!」
那条曲线的走势非常清晰,从六月开始,江城上空高空的凝结核浓度在持续下降,到十一月,已经降到了正常值的不到三分之一。
方砚的声音里满是困惑:
「按照这个趋势,再过两三个月,江城高空的凝结核浓度,就会降到理论上无法支撑云滴形成的阈值以下了。」
他看着窗外那片厚重的、黑压压的云层:
「但你看外面,云还是不断在形成、降雨也不断在持续,甚至看起来还要越下越大了。」
方砚看了看余弦,又看了看波尔:
「没有凝结核,云是怎麽形成的?这些雨,到底是从哪来的?」
余弦从波尔手里接过论文的列印版,他翻看了几页数据後,抬起头问道:
「方老师,这种情况......是只有江城这样,还是全国各地都这样?」
方砚摘下眼镜擦了擦,想了想说道:
「你也知道,最近这鬼天气,全国各个地方都在断断续续地下雨,哪都没怎麽晴过。但像江城这样一直下一直下、强度还越来越大的,还真是少见。」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我私下里跟其他省份气象台的同行交流过,怎麽说呢,同位素的问题,别的地方也有,但没江城这麽极端。但是全国范围内的降雨,或多或少都掺杂着这种『来路不明』的水。」
他用滑鼠指了指屏幕上的那条凝结核下降曲线,皱着眉说道:
「但凝结核消失这个情况,目前来看,江城是最显着的。其他地区虽然也有下降趋势,但幅度远没有我们这麽大,也没有到这种触及阈值的程度。」
方砚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脑後,盯着天花板:
「就好像......如果这种异常情况是场地震,江城就是它的『震中』。」
余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种情况确实奇怪,方老师,您有什麽头绪吗?您觉得这些现象的成因是什麽?」
方砚指了指桌子上那篇被三家期刊拒绝的论文,嘴角牵了一下,苦笑道:
「这不就是我给出的答案吗。」
他把椅子转过来,看着余弦说道:
「我是觉得......可能存在一种尚未被发现的,非常规的水汽生成机制,它的产物或许有别於经典大气水循环的同位素特徵。「
他说出那句话时,语气里透着一种身为科学工作者的巨大挫败感。
这就好比一个研究了一辈子经典力学的物理学家,突然有一天看到苹果不往下掉了,他除了用「存在某种未知的力」来强行解释,似乎别无他法。
「非常规的水汽生成机制?」
一直坐在旁边吃着薄荷糖的波尔,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压抑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方总啊方总,你还是太保守了。」他站起身,伸手拍了拍方砚的肩膀:
「这不是大气物理学能解决的问题了,方砚,这是整个物质宇宙底层逻辑的宏观问题。你要是还死死守着你那套老古董的流体力学,你不仅发不出这篇论文,你还会跟这个旧系统一起,被扫进垃圾堆里。」
方砚呆呆地看着波尔,似乎想反驳,但那些数据却让他哑口无言。
「想好了吗,方总,要不要加入我们?」波尔轻声道:
「只有站在高处,你才能看清这场雨,到底是从哪片云里落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