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8日，周六。
飞机中午在江城降落，和离开时一样，天空阴沉，大雨瓢泼。相比於燕京那种柔和绵密的冬雨，这里的雨势明显大了许多。
「邵叔叔，这几天辛苦您了。」在航站楼外的车道旁，余弦撑着伞，向准备坐进商务车的邵父道别。
「回去好好休息，协议和交接的事情，刘勇会跟进。」邵父微微颔首，他看了眼外面的雨幕，弯腰坐进了车里。
看着黑色的车身汇入雨中的车流，余弦独自走到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
他报了江大的地址，靠在后座上，掏出了手机。
余弦想赶紧找老史聊聊，看看这货的心理状态是否还健康，於是拨通了老史的语音通话。
「喂，老余，落地了？」史作舟那边的背景音很嘈杂，说话也像是在刻意压低嗓门。
余弦愣了一下，赶忙问道：
「你在哪呢？没在学校？」
「啊，我在高铁上呢。」史作舟的情绪听起来还算正常：
「我想着快要出国了，走之前先回家看看我妈，顺便把护照和家里的一些材料带过来，放心，明天就回来了。」
余弦攥紧了手里的手机，看着车窗外熟悉的江城街道，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他轻声问道：
「什麽时候走的？怎麽这麽急。」
「今天早上的车，马上就要到家了。」史作舟顿了顿，又补充道：
「3号频率交接的事，我走之前已经把资料都梳理好给刘叔了，邵叔估计是提前说过了，他看起来也不算太意外。」
电话那头的声音断了片刻，老史嘟囔道：
「高铁上信号不太好，明天说吧。」
余弦叹了口气，只好告别道：
「好，那你好好陪陪阿姨，明天见。」
他在车上睡了一会，醒来时已经到了江大，宿舍楼道里冷冷清清的。
之前听史作舟说，院里停课之後，大部分同学都回了家或者找地方实习去了，果然，只有零星几间屋子还亮着灯。
推开南区宿舍的门，寝室里空荡荡的，老史的桌子上破天荒地收拾得乾乾净净，那台常年不关机的高配电脑，此刻机箱上的氛围灯也熄灭了。
余弦在空旷的宿舍里站了一会，又点开微信，在联系人列表里找到了温晓，想约她出来商量一下後续配合军方迁移蓝图的事情。
「我回江城了，晚点有空吗？商量一下三号频率的事情。」COS发了一条文字消息。
过了一会儿，温晓的消息回了过来：
「余弦，你回来了呀，我这个周末没在学校，在我姐这边照顾她两天。」
余弦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赶忙问道：
「怎麽了？温喻姐那边出什麽事了吗？」
「也不算出事......就是她最近工作压力特别大，整个人状态不太好，我有些不放心，过来陪陪她。」
看到温晓的消息，余弦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压力大？
他下意识地联想到了堂哥之前负责的案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是之前的那些案子又有新情况了吗？该不会是......又有新的『微笑』出现了吧？」
难道「午夜公交车」音频又发展到新的阶段了？
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几下，温晓发来一个小猫摇头的表情：
「不是啦不是啦，是最近江城这边的那个『水恐惧症』，你听说了吗？」
水恐惧症？
余弦愣了一下，他这段时间一直忙於梦网的事情，又是山庄里各种事务，又是去燕京开会，完全没有关注江城本地的新闻。
「没注意，出什麽事了？」
温晓发来了一条长长的语音，余弦点开听了一遍：
「就最近这两天吧，江城医院的精神科和心理谘询室来了不少人，有些人突然出现了恐水的症状。一开始大家以为是狂犬病，但检查了又不是生理性的。这些人看到水就会出现强烈的恐慌情绪，加上一直下雨，严重的人甚至不敢出门，躲在家里还要把窗帘全拉上。」
又是一条语音，温晓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害怕：
「姐姐说，那些病人的表现非常极端，有惊恐发作，呼吸困难、浑身发抖，甚至有人因为雨水溅到身上，直接情绪崩溃，蹲在地上尖叫的。有人说是因为这一个月的暴雨导致了群体性的心理创伤，也有人说是某种未知的病毒。姐姐每天要面谈几十个这样的病人，已经快撑不住了。」
余弦听完，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涌了上来。
江城本来就是一座和水共生的城市，长江穿城而过，大大小小的湖泊星罗棋布，这里的人从小到大与水为伴，怎麽会突然出现大规模的「怕水」？
该不会又是那个TDI技术和午夜公交车，在梦里向人们植入了某种对水的恐惧锚点吧？
又或者，这和那个「大洪水」的预言，有什麽更深层的关联？
「好，那你好好照顾温喻姐，有什麽情况跟我说。」
余弦看了看群里的消息，老史在回老家的车上，温晓在照顾她姐姐，学姐在山庄里处理三号频率的交接事宜，邵乂乂回家见她爸爸了。
原本因为沙盒世界而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小团队，仿佛在一夜之间要散场了。
他想了想，又一次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了那个昵称只有一个字母B的联系人，上次在宝通禅寺分别时，波尔说过，想清楚了，随时联系他。
余弦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一行字过去：
「波尔老师，我想过了，关於上次您说的那件事，我愿意进一步了解。今天方便的话，我可以去寺庙找您吗？」
消息发出去後，余弦看着那个对话框，心跳微微加速。
波尔说的「亲眼见证、亲手推动一次完美的相变」，他一直记在心里。
片刻，波尔回了过来：
「我今天不在寺庙，你有空的话，来这里找我吧。」
他发来了一个定位，余弦点开一看，是江城远郊的一个地点，地图上标注着「江城大气物理与气候研究实验室·翠山湖气象雷达站」。
气象雷达站？
余弦有些意外，波尔跑去气象站做什麽？他忽然意识到，好像他还从未验证过波尔说的任何身份。
思忖片刻，余弦还是拿起伞和背包，转身出了宿舍。
......
余弦坐上了网约车，司机看了一眼导航，皱了皱眉：
「小伙子，那地方在山上啊，这大雨天的，路可不好走，你去那干啥？」
「没事，您慢慢开就好，不着急。」余弦看了眼地图，摇头道。
果然如司机所说，从江大到翠山湖，计程车在高速上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雨越下越大，到了远郊的时候，视野里几乎看不到什麽建筑了，只有连绵起伏的丘陵和灰蒙蒙的湖面，翠山湖像一块巨大的铅灰色镜子，嵌在天地之间。
计程车沿着一条盘山公路蜿蜒向上，驶到了半山腰的一处铁门前。
这里的地势很高，视野开阔，铁门里是一座不大的院子，一栋两三层的白色小楼被围墙圈在里面。
院门口的铁牌上写着，「国家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翠湖野外观测站」。
大门虚掩着，没有人值守。
余弦撑伞下车，推门走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地面上有不少枯枝残叶，一座十几米高的气象雷达塔矗立在院子的角落，白色的球形天线罩在雨幕里，像是一个巨大的白蘑菇。
余弦感觉雷达站里冷清得有些反常，他上了楼，沿着走廊找了一圈，都没看到亮着灯的房间，也没看到哪怕一个工作人员。
顺着波尔发来的具体指引，余弦沿着楼梯，在三楼深处找到了波尔。
这是一间不大的观测台，波尔站在窗边，穿了件黑色的长款冲锋衣，身前支着一个看起来很是笨重的三脚架。
三脚架上，是一台摄像机，前面接了一个长得夸张的镜头，摄像机直直地对准了窗外的天空。
远处的湖面上空，乌云翻滚，偶尔有一道闪电撕裂云层，照亮半边天际。
「来了。」波尔头也没回，手指放在摄像机的快门上，目光紧盯着窗外的天空：
「等一下，马上就好。」
话音刚落，一道耀眼的闪电在湖面上空炸开，照得整个观测台一片惨白。
哢嚓——
波尔按下了快门，摄像机发出一阵细密的机械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回放屏幕，似乎不太满意，又调整了一下焦距，重新对准窗外。
「波尔老师。」余弦收了伞，四下打量了一圈：
「您这是在......」
轰隆——
余弦的话音未落，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在头顶炸响，快门声又一次密集地响了起来。
直到雷声余韵在山谷间散去，波尔才松开快门线，直起身子，转过头看向余弦。
「这里是科院大气所的野外观测站。」波尔拍了拍身旁那台看起来造价不菲的机器，笑了笑：
「前段时间他们接到通知，全面停工了。我有个以前的师弟，在这个实验室做研究员，我找他借了钥匙，来用用这台高速摄影机，每秒能拍十万帧呢。」
余弦看了一眼那个指向天空的镜头：
「您是在拍闪电？」
「对。」波尔点点头，伸手在相机的屏幕上操作了几下，调出刚才拍摄的画面看了看：
「拍一些高帧率的闪电样本，回去做点分析。」
「闪电样本......」余弦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湖面上空电闪雷鸣的天际线：
「您是在分析什麽？」
波尔没有立刻回答，他又抓拍了一道闪电，然後才靠在窗框上，看着余弦：
「分析闪电的形状。」
他指着摄像机回放屏幕上那道被定格的闪电，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知道闪电的放电路径，是什麽形状结构吗？」
「是......分形结构？」余弦略一思索，回答道。
分形，这是非线性动力学中的一个重要概念。
简单来说，就是局部与整体在形态上具有自相似性。
自然界中很多东西都符合这种结构，比如雪花、海岸线、血管，当然还有闪电。
闪电在劈向地面时，先导电荷会寻找最低电阻的路径，不断地分叉、再分叉，形成像树根一样极其复杂的网络。
「对。」波尔点了点头：
「闪电的放电路径，是自然界中最典型的随机分形过程之一。每一次放电的分支数量、长度、角度分布，理论上都应该符合一个统计模型，受电场强度和空气介电常数的约束。」
他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名：
「主干分出次级分支，次级分支再分出更细的末梢，层层嵌套，尺度会从几百米一直细化到厘米级别。」
余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您分析闪电形状，就是要研究分形结构吗？」
波尔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指，在摄像机的触控屏上操作了一下，调出了刚才抓拍到的那张闪电照片，将屏幕转到余弦面前：
「你看看这个。」
余弦凑上前去，高速摄影机的画质很清晰，那道闪电被定格在屏幕上，枝杈分明的白色的放电通道，在漆黑的云层背景上蔓延开来。
他皱了皱眉。
虽然平时没怎麽仔细看过闪电的照片，但这张照片，他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异常。
这个闪电的形状......太乾净了。
或者说，太简单了。
照片上的闪电，主干是清晰的，一条明亮的白色光带从云层中笔直地劈下来，上面延伸出了五六条较粗的分支。
但再往下，就没有了。
那些本该如同毛细血管般，在云层中蔓延的三级分支、四级分支......统统消失了。
这道闪电，就像是一棵只有树干和几根粗枝的枯树，树梢以下的全部细节，竟然都不见了。
乾乾净净，戛然而止。
若不是这张照片出现在摄像机里，余弦甚至会觉得，这更像是一个用修图软体模拟出的闪电效果。
他突然想到了丽景家园消失的九楼。
「这个......」余弦斟酌着措辞：
「好像看起来太简单了。」
「没错。」波尔靠在窗框上，点了点头：
「分形维数很低，分支层级不足。用标准的盒计数法去算，这些闪电的分形维数大概只有1.2左右，如果是正常的自然闪电，这个值应该在1.5到1.7之间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