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叔叔,您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计划的结局是这样的?」余弦不可置信地问道。
邵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并不悲壮,也不豁达,余弦只看到了一种历尽千帆後的平静。
「小余,我跟你讲过,顾老当年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给我起了一卦。」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燕京天际线:
「那一卦里,他不仅告诉了我未来十年的水会往哪里流,也告诉了我......水最终要流向哪里。」
邵父转过头,看着余弦:
「我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赚了足够多的钱,建了足够大的公司,认识了足够多的人,就是为了在最後的时间里,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惋惜和不甘,像是开了个玩笑般笑道:
「这是我欠顾老那碗馄饨的。」
书桌上的线香燃到了尽头,最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打着旋消散了。
余弦坐在椅子上,说不出话来。
他想到了邵乂乂,那个成天乐乐嗬嗬的女孩,她知不知道她父亲正在做的事情,以及这件事情的结局?
「好了。」邵父站起来,整了整外套的领口,恢复了那副惯常的从容:
「正事说完了,我们该出发了。今天下午的草案审议,比昨天的会重要很多。」
两人走出了办公室,客厅里,小峰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车钥匙和两把黑伞。
余弦跟着邵父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从不锈钢门面的倒影里,看到了邵父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是一面湖水,余弦难以想像,邵父究竟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态,度过的这二十多年。
迈巴赫驶上长安街,余弦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灰色的建筑在雨幕中不断倒退。
他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身旁正在看着材料的邵父:
「邵叔叔,昨天我提到的关於冰面破裂和『渗透』的问题,如果军方接手後,过度提升蓝图的复杂度,我担心会有不可知的风险......」
余弦严肃道:
「您那边,能不能在审议的时候提醒他们一下?」
邵父抬起头,看着余弦点了点头:
「这个我会在会前跟薛军和武首长通个气,把这个承载力的限制,作为移交技术清单里的一项重要风险提示交上去。」
他顿了顿,又看向车窗外的雨丝:
「但具体蓝图怎麽设计,那就不是我们能拍板的事了。官方有官方的考量,我们提了建议,听不听是他们的事,他们会在安全与战略需求之间做平衡。」
余弦默然,他知道邵父说的是实情,一旦频率交出去,控制权就不在他们手里了。他只能希望,官方的工程师能够把这个警告当回事。
......
下午一点四十分,迈巴赫停在了那栋灰白色政府大楼前。
余弦跟着邵父过了安检,上了八楼,会议正式开始前,邵父带着他先去了昨天那间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薛军和武振华已经在了。
邵父开门见山:
「薛组长、武首长,我跟团队商量过了,我们希望先行移交其中一个频率,保留另一个频率半年的运营时间。不过有一点技术上的建议,想请二位留意。」
「好,邵董请讲。」余弦注意到,薛军没有再称呼邵父为老邵,不知道和昨天邵父对计划的隐瞒有没有关系。
邵父示意余弦来详细说,余弦斟酌着措辞,他从技术稳定性的角度,把「冰面」和「渗漏」的风险,详细地交代给两人,希望军方能够在满足使用需求的前提下,尽可能控制场景的复杂度,避免梦网出现崩溃的情况。
「这麽说来......」薛军的眉头皱了起来:
「除了咱们的两个频率之外,还有其他海外团队也拥有这项技术?」
「对。」余弦点头:
「而且比咱们掌握的时间要更早,手里的信息和情报也更多。」
「好。」薛军郑重地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相关情况我会跟武首长的团队说清楚。这个频段的移交事宜,会後你们双方签一个协议,走梦网办的备案流程。至於你们的另一个频率......」
他看向邵父:
「邵董,我们给你六个月的过渡期,从首次对外之日起算。过渡期内,蓝图和运营模式不做强制调整,监察人员会按计划入驻,数据安全的红线不能碰。」
四个人简短地确认了几个细节,频率的交割尘埃落定。
下午两点,第二天的会议正式开始。
和昨天的各方陈述不同,今天的议程只有一件事,就是梦网监管草案框架的逐条审议。
薛军坐在主位上,翻开了一份厚达三十多页的草案文本,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同样的一份。
会议室内的气氛肃穆,他清了清嗓子,把麦克风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先是通报了昨天闭门协商的结果:
「经各方协商,初步形成以下共识,目前已确认的两个可用梦网频段,将由北部军区交接运营,邵爻集团梦网实验室作为顾问团队,协助处理技术与维护问题。」
余弦坐在末端,观察着坐在长桌对面的莫渡教授的反应,对方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
薛军翻过一页,继续道:
「军方接手後,梦网将正式进入蓝图重新设计阶段。原则上,後续的蓝图规划将遵循『兼顾国家战略用途与公共开放需求』的双轨准则。另外,在此基础上,设计方案应尽量简化蓝图的复杂程度,确保频率运行的长期稳定。」
余弦微微松了口气,他们会前的沟通确实起到了作用,这样一来,3号频率的崩溃时间就能被最大限度地往後推迟。
「在交接过渡期内,」薛军放缓了语速:
「邵爻集团暂代运营,期间,梦网办将派驻技术监察人员,对运营合规进行全程监督。」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讨论声,目光也集中到了邵父身上。
「关於梦网民用试点的阶段性放开计划,」薛军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工作组初步意见为『稳妥起步,分区试点』。我们将优先在特定的几个地市小范围内进行测试,设立『梦网先行区』。通过白名单机制,筛选符合条件的志愿者,逐步扩容受试者基数,稳步向社会面扩散。试点运营期暂定为半年,期间根据实际情况动态调整。」
接下来的四个多小时里,会议围绕草案的各个章节逐条推进。
比如梦境内容和现实世界的法律法规如何对接?梦里的行为是否适用现实的法律?如果做梦者在梦中实施了暴力行为,该如何定性?
还有入梦频率和时长要如何限制、未成年人保护、梦网成瘾的预防机制、神经安全要如何评估、用户脑电特徵信息要怎麽做生物数据保护等等。
莫渡从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无可挑剔的专注。他偶尔会在笔记本上记下几笔,偶尔会附和或反驳观点,甚至还给出了几个非常专业的建设性意见,正常得就像是一个真正被请来建言献策的学者。
薛军最终宣布草案一审原则性通过,窗外的天色也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余弦的心情复杂,会议散场,也就意味着那个承载了他们无数个日夜、一草一木搭建起来的世界,终於还是挂上了停服的倒计时。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起身走出会议室,余弦掏出了静音一下午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史作舟发来的,时间大概是一个多小时前。
「老余,散会了回住处给我打个电话。」
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连标点符号都规规矩矩的,不像是老史平时的风格,看得余弦心里有些发慌,赶忙跟着邵父上了车,回到了东三环的公寓。
......
仲冬的燕京天黑的很早,窗外路灯照出细细密密的雨丝,余弦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平时这个点老史肯定是泡在梦网里,余弦拨出电话的时候,还在想是不是应该先找杨依依学姐喊醒他。
没想到,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老史像是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喂?老余,会开完了?等我一会。」
余弦皱了皱眉,他听到老史那边的声音有些嘈杂,不像是在山庄里。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缓缓道:
「开完了。估计......很快就要签协议交接了。」
「挺好的,」史作舟那边逐渐安静下来,他的语气听不出太多起伏:
「总算是交到正规军手里了。」
余弦靠在冰凉的窗框上,看着窗外的车灯光影:
「你这是在哪呢?没在山庄里吗?」
「啊,对。」史作舟停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今天下午,我去院里帮你跑了一趟,把你那个放弃海外交流的审批条交了。」
「哦对。」余弦才想起来这回事,上周从院办拿了审批後,已经一周过去了,他随口问道:
「我差点忘了,多亏你还想着。李老师怎麽说?没生气吧?」
「没有没有,李老师看了眼你的名字,说她早就猜到你肯定也会放弃。」史作舟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她说加上你,这批六个名额里,已经有四个人来办放弃手续了,现在就剩两个同学还打算去,都是觉得现在这个大环境,交流也没什麽意义了。」
余弦默默地点了点头,这确实是物理学院的现状,学术界人心惶惶、风声鹤唳,前沿实验被叫停,教授们相继出事。大家都在观望,这个时候还能坚持去海外交流的,确实需要很大的决心。
「行,我本来也不打算去了。」余弦没再说话,他在等着老史说下文,史作舟特意让他打电话,肯定不止是为了说这个。
果然,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史作舟开口了:
「还没给你说完呢,我还顺嘴问了一下李老师。」
他的语气显得很轻松:
「我说,这个名额既然空出来了,我能不能去?李老师说,现在正缺人呢,我听这意思,院里应该也是想保住这几个国际合作项目,我要是愿意去,一切可以从简。刚好之前有办过签证,时间也来得及。」
「你要去交流?」余弦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满是错愕地问道:
「去美国?」
「对,我仔细想过了。」史作舟深吸了一口气,平静道:
「老余,咱们的三号频率,马上就要交出去了,等军方的人一接手,蓝图一重置,那个沙盒世界就没我什麽事了。现在院里又停课,也没啥事要做,待在宿舍里也是发霉。」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道:
「既然留在这里也是闲着,我就想着,乾脆出去走走。换个环境,换换心情。」
换换心情。
余弦握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麽。
他太了解史作舟了,他知道老史肯定是在用他一贯的乐观主义来掩饰内心的失落。
去交流听起来是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实际上,这更像是一种逃离。
逃离这个他一手搭建,又即将被推平重来的沙盒世界。
「什麽时候走?」余弦沉默了很久,终於开口问道。
「估计就是最近了吧,越靠近圣诞节机票越贵。」史作舟的语气显得很是随意:
「老余,你能侍寝的机会不多了哦,快点从燕京洗乾净回来,再请我去搓一顿好的,就当给我践行了......」
「老史。」余弦听着电话那头故作轻松的笑声,忍不住打断了史作舟强行活跃气氛的插科打诨。
他顿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我还是觉得......你最好不要去。」
电话那头,只能听见风吹过手机麦克风的呼呼声,史作舟大概还站在南区的阳台上。
「按咱们之前猜的,那场大洪水的预言说不定哪天就成真了,」余弦握紧了手机,继续说道:
「你一个人跑到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能照应的人都没有。留在这里,咱们几个至少还能在一起想办法,有什麽事也能有个商量。」
「放心吧,老余。」史作舟吸了吸鼻子,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又换上了那种满不在乎的调调:
「俗话说得好,祸害遗千年,我这种人,扔到哪儿都能活得滋润。」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再说了,我刚好顺道去参观一下人家的3A游戏大厂,学点技术回来。等以後咱们再申请到新的频率......」
说到这里,史作舟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过了片刻,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算了,不说了。你早点休息吧,明天不是还要飞回来吗?等你落地了再说。」
「老史......」
「挂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