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作舟用力地挠了挠头,把他那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老余,你怎麽想的?」
余弦没有立刻回答,史作舟也没有催他,他只是盯着篝火看了一会,忽然开口道:
「你还记得咱们的兔子洞吧?」
余弦一愣,老史说的兔子洞,是他们之前为了防止三号频率被外人入侵,在蓝图里预留的隐藏机制,当时老史设计的时候想着「狡兔三窟」,要是遇到麻烦,至少有个地方能躲一躲,没想到一语成谶。
「只要兔子洞里还有人在线,这个蓝图就没办法被彻底清空和替换,他们不知道这个机制。」史作舟盯着跳动的火苗,声音里透着一股执拗:
「这事和你们无关,我不需要你帮忙,也不需要依哥他们卷进来。你只要不反对,我就自己去想办法,维持住三号频率的脚本不变。他们想在3号频率运营,可以,但只能在咱们之前蓝图的基础上去建设。」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语气带着些恳求:
「这样......这样至少不会把这个频率彻底弄崩了,我还能有个念想。」
余弦看着史作舟,他感觉老史已经有些陷进去了,有些魔怔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史作舟愿意一个人扛这件事,只要余弦点一个头。
不需要其他人承担风险,也不需要余弦在邵父和军方面前为难,只要他不反对就行。
篝火的光在两人之间跳动着,远处的营地里,有人脚步踩在草地上沙沙作响。
余弦低着头,盯着脚下那丛被火光染成金色的野草,他太清楚这个决定对史作舟意味着什麽了。
老史把这个他倾注了全部心血和梦想的地方,甚至把他自己的生死大权,交到了余弦的手里。
他信任余弦。
但正因如此,余弦才不能让他由着性子胡来,好心办了坏事。
他需要帮老史做出正确的选择,国家力量下场,就会有最顶尖的智囊、最精锐的队伍、最庞大的资源。
让他们进驻三号频率,用国家的力量去重写蓝图,去建立防线,去直面可能渗漏的深海危机。
这才是面对未知威胁时,最理智的解法。
余弦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
「老史,给他们吧。」
他认真地看着史作舟:
「国家队下场,比我们守着一个沙盒,要有意义得多。军方是在对抗未知的灾难,我们不能为了保住一个虚拟的游戏世界,去拖他们现实里的後腿。」
他顿了顿,又沉声道:
「而且,如果洪水真的要来了,咱们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抓大放小吧。」
余弦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在星光下沉默的森林上:
「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梦网,我会提醒军方在蓝图调整时,注意复杂度,尽量不做大规模的改造。这样虽然你的蓝图不一定能原封不动地保留,但至少这个频率不至於那麽快被搞崩。」
篝火的火苗被风吹得向一侧伏倒,光影在史作舟的脸上明灭交替,他的嘴巴紧紧抿着。
史作舟深深地看了余弦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不甘,有不舍,有苦涩,也有难以割舍的失落,但最後,这些情绪都在沉默中,慢慢沉淀成了一种疲惫的释然。
史作舟没有多说什麽,他默默地弯下腰,捡起刚才扔在脚边的那根枯树枝,随手丢进了面前的火堆里。
「行,听你的。」史作舟站起身,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只是那笑容看起来多少有些僵硬:
「咱们的私服最後还是得关服了,看来只能等正式公测了,走吧,老余,下线。」
他转过身,朝营地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扬起一只手,朝余弦的方向挥了一下。
余弦看着史作舟的背影融进了营地的火光里,他站在夜风中,又站了很久。
他抬起右手,食指轻轻叩击太阳穴。
眼前的星空、篝火、木棚与草地瞬间定格,陷入了黑暗。
余弦回到了卧室的床上,摘下耳机,在黑暗中躺了几秒,然後他拿起手机,在梦网测试组群里拨通了语音电话。
四个人的声音陆续在听筒里响起,余弦把今天的情况,包括筹备会的各方博弈、邵父和顾老的种子计划、他和史作舟刚才的商量的结果,以及准备将控制权移交出去的提议,完完整整地同步给了杨依依、温晓和邵乂乂。
和余弦预想的差不多,学姐是几个人中最理性的,她觉得大势不可违,几人没有多少议价空间;温晓听余弦的,只是很担心史作舟的状态;邵乂乂吐槽了句「我爸到底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又让余弦一定要多从她爸那里套点有用的情报出来,不要上去就直接白给。
但总的来说,她们都认为这是一个理智的选择,面对国家机器和即将到来的未知灾难,守着一个沙盒世界没有太多意义。
整个通话过程中,史作舟一直在线,但他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也没有再提任何反对意见,直到语音挂断。
余弦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已结束的通话界面,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
12月7日,周五。
窗外燕京的冬雨如注,今天是梦网办联席筹备会议的第二天,也是最关键的一天。
下午的会议上,各方将正式对监管的草案框架进行审议。
余弦洗漱完毕,换好正装走出卧室时,发现邵父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他穿着一身深色外套,正低头翻看着茶几上的几页文件。
听到动静,邵父抬起头,把文件随手放在茶几上,朝余弦招了招手:
「小余,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余弦跟着邵父穿过客厅,走进了公寓最里面的一间房间,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在宽大的办公桌上留了一盏台灯,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照在书桌旁的博古架上,气氛沉静。
办公桌的边角放着一个黄铜香炉,里面正燃着一根线香。
余弦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那缕袅袅升起的烟上,烟雾像是淡青色的薄纱,打着旋丝丝缕缕地散在房间的空气里,闻起来是股淡淡的沉木味道。
邵父走到桌後,没有立刻坐下,而是顺着余弦的目光,也看向了那根香。
「这烟也是奇怪。」邵父伸手指了指那逐渐散乱的青烟:
「同一个牌子、同一款香,我在江城的办公室里点,和在这间屋子里点,烟雾的样子就不一样。这算不算是一种『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
余弦愣了一下。
他想起来前段时间,在江城半山别墅的书房里,邵父给他讲那堂企业破产商业课时的场景。
当时茶几上的那个小香炉里,升腾起来的烟雾,似乎是一条笔直的白线,直直地往上爬,而现在这根香的烟雾,却扭曲散开了。
从物理学的流体力学角度来看,这其实只是层流到湍流的转换,受室内气流、温度、气压和香体本身燃烧状态的影响。
但余弦并不想在这个时候掉书袋,他对品香也没什麽研究,只是配合地摇了摇头:
「我不太懂这些,可能是南北方气候湿度不一样吧。」
「也许吧。」邵父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在皮椅上坐下,收起了刚才那副闲聊的姿态,示意余弦在对面坐下。
「说正事吧。」邵父缓缓开口:
「跟团队商量得怎麽样了?」
余弦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正,他迎着邵父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
「邵叔叔,我们商量过了,我们同意交出3号频率。军方如果要接手,我们可以配合他们完成蓝图的迁移和部署。」
邵父微微颔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意外,似乎这个答案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不过......」余弦的话锋一转,声音平稳而坚定:
「我们有两个需要您帮忙争取的事情。」
邵父倒茶的手顿了顿,他把茶杯递在余弦面前:
「你说。」
余弦接过茶水,理了理思路说道:
「我们选择交出3号频率,核心原因是因为敬佩您和顾老正在做的事情,这确实是一项伟大的事业。所以我们为了配合『种子计划』推进,给四号频率争取运营时间,才放弃了自己的心血和精心搭建的蓝图。」
他看着邵父的眼睛,诚恳道:
「客观上来说,我们确实为『种子计划』的核心环节做出了实质性贡献,或者说,做出了牺牲。」
邵父的眼里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神色,他点了点头,示意余弦继续。
余弦认真地提出了他们的第一个条件:
「我们不求什麽额外回报,但我和我的团队成员需要知晓『种子计划』的进展。我们交出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总不能连它换回来了什麽都不知道。」
邵父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後缓缓点了一下头:
「嗯,合理。我会让你参与到後续的进展中来。」
「第二。」余弦继续道:
「如果您和顾老的判断是对的,大洪水真的来了,那我和我的团队,需要得到最低限度的安全避难资源。如果真的有一艘方舟,或者某种跨越灾年的方式,我希望团队里的人,能拿到上船的位置。」
邵父听完,放下了茶杯,他靠在椅背上,认真地看着余弦。
「小余,如果你说的是常规的避险应灾手段,不管是物资储备、安全场所,还是医疗保障这些,你即便不开口,光凭你们几个孩子和乂乂的关系,大水真来了,我能帮的也一定会帮,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说出这些话时,邵父的语气真诚,带着一个长辈的温和。
但紧接着,他的话锋一转:
「但是,如果你说的『上船』,是指『留种』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余弦身上移开,落在了书桌角落那只正燃着线香的黄铜香炉上,青烟在空气中扭曲着,无声地弥散开来。
「那恕我无能为力。」
余弦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利益的交换,既然邵父需要他们手里的筹码,那麽带上几个自己人作为回报,对这位资源通天的资本巨鳄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邵父看着他,语气平静道:
「不管是我,还是顾老,还是这个计划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在那艘船上。」
余弦愣住了,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不会在船上?
这是什麽意思?
一个耗费巨资,动用无数社会资源,甚至在会议桌上和官方博弈的团队,费尽心血打造了一艘应对灾年的「方舟」,最後却说自己不上船?
「什麽意思?」他下意识地追问:
「邵叔叔,您......不在船上?那这艘船......是建来给谁坐的?」
邵父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该怎麽把这件事说清楚。
「小余,你想一想顾老昨天跟你讲的那个故事。」他放下茶杯,反问道:
「种子被藏在地窖里,那种种子的人呢?」
余弦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年冬天不管多冷、多长,哪怕粮食再不够吃,哪怕人饿得啃树皮,哪怕有人饿死,也绝对不许动一粒种子粮。」邵父复述着昨天顾老的话,他看着余弦缓缓道:
「老农把希望留在了地窖里。但他自己,是要留在冰天雪地里,去硬抗那个凛冬的。」
他把窗帘拉开,看着外面的大雨,沉声道:
「地窖只能装种子,装不下人。」
余弦攥着手里的茶杯,他好像明白了邵父的意思。
埋种子的人,不会成为种子。建造方舟的人,同样不会登上方舟。
邵父、顾老、王工、以及那些余弦还没有见过的其他团队成员,他们所有人都早就知道,当大洪水真正到来的时候,他们会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一样,被淹没在洪水之中。
他们拚尽全力保存下来了人类文明的火种,而他们自己,却只能成为点火的那根引线。
这本就是一艘没有船票的方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