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戴好耳机,调出带有三号频率的音频文件,按下了播放键。
十二音技法的钢琴声混合着白噪音在脑海中响起,意识逐渐下沉。
他睁开眼,微凉的夜风拂过脸颊,3号频率的星空依旧璀璨。
营地里的几堆篝火跳动着橘红色的光芒,虽然现实中只隔了不到一天,但在这个24小时赶工的世界里,营地的变化还是让他感到惊讶。
木石混合的围栏被加固得更加结实,简易的木棚已经升级成了初具规模的茅草屋。借着火光,余弦甚至看到,溪流边还用石头垒起了一个简易的过滤池。
这里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生长着。
「老余?」史作舟果然还没下线,听到身後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你怎麽这个点上来了?」
史作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声音里透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燕京那边情况怎麽样?上面怎麽说?咱们的沙盒世界是不是能光明正大开服了?」
余弦看着史作舟那张被火光映得通红的脸,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老史显然对这次会议的结果充满期待。
「会开完了,情况有些复杂。」余弦走到火堆旁,找了块乾净的石头坐下。
史作舟跟着坐下,敏锐地察觉到了余弦语气里的沉重,小心翼翼道:
「怎麽?出岔子了?」
「我先把今天筹备会的情况跟你说一下。」
余弦从头开始,把各方发言讲了一遍,包括常教授想把梦网圈在科研体系内,钱首席反对,莫渡在装傻,邵父推合规牌照等等。
史作舟一边听一边点头,大概也听出了各方角力的脉络。
「总体来说,梦网监管肯定是趋於正规,也有很大机会面向大众开放。」余弦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但在具体的频率分配上......出了一些状况,军方提出想接手咱们的频率。」
「接手......就是交给官方运营的意思吗?」
「差不多。」
「嗯,」史作舟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拨弄了两下火堆里的木炭,溅起几点火星:
「交接给国家队,这是最稳妥的。其实之前咱们也讨论过这种可能性,梦网这麽大的东西,早晚会被纳入到国家管理体系里的,没道理一直握在咱们一个草台班子手里。」
他转过头,看着余弦,语气有些不确定:
「那官方接手之後,我们的蓝图还能保留的,对吧?」
余弦沉默了两秒,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确定,军方接手之後,大概率......会重新部署蓝图,按他们自己的需求来。」
「重新部署?!」史作舟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引得不远处值班的两个受试者朝这边看了一眼。
他赶紧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不甘和焦躁却怎麽也掩饰不住:
「不是......他们为什麽要改蓝图啊?在现在的基础上继续发展不行吗?」
「老史,你听我说......」
「老余,你没跟他们说吗?」史作舟打断了余弦,急切道:
「快纺锤波频段是有承载极限的!丢老头不是警告过我们吗,蓝图越复杂,底下的冰面就越薄,最後会导致整个梦网崩溃!我们这个三号频率的蓝图已经是最简单的了,就是个自然环境沙盒,他们要是再加东西,这频率不是迟早完蛋吗!」
「我知道。」余弦看着有些激动的史作舟,拍了拍他的後背,轻声安抚道:
「今天开会的时候,只是各方提出了诉求,具体的方案和细则,明天下午才会进行草案框架的审议。明天我会找机会,把『冰面破裂』和『深海渗漏』的风险提出来。」
史作舟深吸了一口气,严肃道:
「行,老余,你明天一定得跟他们说清楚,那条凭空出现的鹈鹕鳗,咱们可是亲眼见过的啊!频率可以给他们,但可不能让他们乱搞,把这个世界弄坏了啊。」
看着老史这副像是要把亲生孩子交出去的样子,余弦郑重道:
「嗯,我肯定说清楚。」
「行吧......」史作舟点了点头,表情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国家要用,咱们配合就是了,这也算是物尽其用,让咱们三号频率发光发热了。要是等以後技术发展了,咱们再去申请个别的频率去自己创造个新世界。」
「嗯,到时候我帮你去申请。」余弦赶忙道。
「好,我到时候一定要弄个超大型的开放世界。」史作舟搓了搓脸,像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对了,那邵叔叔的四号频率呢?他们那个大迷宫,官方怎麽说?也得让他们退出去重建吧?」
余弦看着在史作舟脸上跳跃的火光,沉默了片刻。
「四号频率......暂时不移交出去。」余弦缓缓说道:
「军方先只拿一个频率,四号频率还是继续由邵叔叔运营。」
史作舟搓脸的手僵住了,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了两下。
「等等。」他转过头,直愣愣地看着余弦,眼神里满是不解:
「你是说,两个频率里,就只交出去咱们的这个?为什麽这麽安排?」
「因为邵叔叔提出了要求,要保留四号频率目前的场景设计、数据和运营模式,至少半年内不做更改。」
「官方答应了?」史作舟盯着余弦问道。
「算是......达成了默契。」余弦看着他,顿了一下,补充道:
「如果我们把三号频率交出去的话。」
史作舟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把嘴巴闭上了。
夜风吹过营地,火苗被吹得歪向了一边,史作舟嘴唇抿紧了,他盯着翻飞的篝火,好一会没说话。
「凭什麽?」
良久,史作舟转过头,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一点表情都没有,让余弦觉得有些陌生。
他扯了扯嘴角,乾笑了一声:
「邵叔不是想拿咱们的三号频率,去换他的四号频率吧?他问过咱们的意见吗?这也太不尊重我们了吧。」
余弦张了张嘴,刚想解释,史作舟又开口了:
「我知道了。」他站了起来,认真地看着余弦:
「是不是因为这几个休眠舱是他出钱买的、这些值班的受试者是他花钱雇的,所以他觉得咱们只能听他的?」
史作舟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也有些发抖:
「老余,我们可以不要他的钱,我们可以自己找人维持三号频率的啊!他凭什麽拿我们的心血去换他的筹码?」
「老史,你先冷静,邵叔叔不是这麽想的。」余弦伸手想拽他坐下,却没有拽动。
「我怎麽冷静,」史作舟面色难看:
「老余,他到底要在四号频率里干什麽啊?他搞那个什麽决策体验中心,到底有什麽见不得人的目的?」
「你坐下,听我给你讲。」余弦站起来把他扶到一边坐下,解释道:
「今天邵叔叔带我去见了乂乂的师父,他们跟我讲了四号频率那个决策中心的真正目的。」
余弦把下午在燕京四合院里,顾老讲的那个关於大雪封山、关於把最好的粮食藏进地窖里准备熬过灾年的故事,讲给了史作舟。
「在邵叔叔和顾老看来,这场大雨可能永远不会停了,那个『陆沉沧海』的预言正在变成现实,灾年要来了。」余弦看着远处的夜空:
「四号频率里的那个决策中心,就是他们用来筛选种子的漏斗。他们要在这个系统里,测试人们在极端压力下的道德、博弈和抉择,挑选出最合适的人,把这些信息备份下来。为了完成这个『种子计划』,他需要半年的时间。所以,他想用三号频率作为筹码,和上面做一笔交易,换取四号频率这半年的独立运营权。」
史作舟听完,沉默了很久,似乎是在权衡着什麽。
「那......冰面破裂的事情呢?」他忽然抬起头,像是溺水的人想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邵叔叔是不是还不知道?要是他知道四号频率的冰面压力比三号大得多,他肯定就不会这麽做了吧?如果四号频率的冰面碎了,那他搭建的一切不就全没了吗?四号频率不就也要被毁掉了吗?」
余弦看着史作舟的眼睛,这也是他最不想回答的问题。
「他......知道。」
「他知道?」
「嗯,我今天在车上,跟邵叔叔详细说了冰面破裂的事情,他当场打了电话给王工。」余弦垂着头,一五一十地说道:
「王工说,渗漏是存在的,但对他们来说不重要。他说他们的核心目标是采集数据,只要决策中心能运转一段时间,收集到所需的信息就够了,至於梦网以後崩不崩溃,他们觉得无所谓。」
「他们......」余弦侧过头,看着史作舟怔怔的表情,硬着头皮说道:
「他们其实没打算在这里常驻,这里只是一个消耗品。」
「邵叔也是这个意思吗?」史作舟不愿相信地问道。
「嗯。」余弦想到了邵父跟王工最後说的那句「先按原计划推进」,点了点头。
火光在史作舟的脸上跳动,映出他冰冷的脸色。
「所以......」史作舟低声呢喃:
「从一开始,这个梦网对他们来说,就只是一个......采集数据的工具?一个消耗品而已?」
「老史......」余弦想开口安慰,却又被史作舟打断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做的事情很重要,也准备了很多年。」史作舟的声音有些颤抖,余弦分不清那是愤怒还是委屈:
「种子、备份、人类文明的火种,这些词听起来都很伟大,我也承认,这些比我做的这个沙盒要重要一万倍,我不是分不清轻重的人。」
他转过身,火光映红了他的眼眶:
「可我真的想不明白,老余......」
史作舟看着余弦的眼睛,声音嘶哑道:
「既然这件事准备这麽久了,那之前没有梦网的时候,他们的计划难道就不进行了吗?如果还有其他方案,他们为什麽非要把梦网给糟蹋了呢?」
他转过头,看着营地方向,那些歪歪斜斜的茅草屋、刚加固过的木石围栏、溪流边新垒的过滤池,还有远处那片在星光下沉默的森林。
「说到底,还是他们不在意,他们不在意这个世界......」他的肩膀塌了下去,篝火劈啪了一声,一截燃透的木头塌陷下去,火焰矮了几分。
余弦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的家伙,心里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了不久前在江大宿舍里的那个晚上老史涨红的脸,他眼睛里的狂热和憧憬,还有他说过的......
「老余,要是那个事真能成......」
「那我要把我下半辈子剩下的六十年......嗯,不,剩下的九十年!全部都投入在这件事情上!」
九十年。
当时余弦还以为,这只是老史夸张的说法,或是一时中二病犯了的热血发言。
但後来,老史没日没夜的研究方案、设计蓝图,黑眼圈越来越重,但他眼里的兴奋却从来没减弱过。
遇到频率有限的问题,他就想了联机大厅的思路;遇到蓝图没办法热更新的情况,他就又设计了沙盒的方案。
三号频率上线後,他连轴转地泡在梦网里、一砖一瓦地搭建这个营地。
他所做的一切,让余弦意识到了,老史是真的想把自己人生中漫长又珍贵的全部未来,押在这个虚拟世界里。
他也是真的把这里当成了他的第二个人生,当成了他愿意为之奋斗终生的事业。
或许他就是单纯地觉得,这个世界值得吧。
余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
但所有他能想到的安慰话,在史作舟此刻的表情面前,全都显得苍白又虚伪。
他不是一个擅长说漂亮话的人。
所以他最终什麽也没说,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柴,扔进了快要熄灭的篝火里。
两人就这麽坐在火堆旁,一个低着头,一个看着火堆,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史作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力地揉了几下脸,然後抬起头来:
「这个世界上不只是他们有宏大的计划,就算灾年要来了,梦网也能起到大用处,我觉得它不应该交到不珍惜的人手里。」
「老余,是怎麽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