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呆坐在书案前的矮凳上,大脑还在消化着刚才听到的信息。
他的脑子里翻涌着那些碎片,留种、神龟、洛书、鲎、大洪水,但他还无法把它们完整地拚合在一起。
他知道了邵父和顾老他们在做的事情,就是「留种」。
他知道了悬在头上的大洪水,就是所谓的企业破产和「凛冬」。
他知道了那些被筛选出的人,就是穿越凛冬的「种子」。
他知道了那个熬过了五次生物大灭绝的鲎,应该就是某种「坛子」和「地窖」。
但种子是怎麽被装进容器里的?
这一步,他还没想通。
那个《洛书》又意味着什麽?难道那是上古先民们留下的「种子」?
而现在,面对这场可能再次淹没一切的浩劫,邵父和顾老他们,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顾......」余弦还想开口继续追问,却发现对面的顾老已经闭上了眼睛,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老人此刻显得很是疲惫,他往後靠在椅背上,枯瘦的手指轻轻揉捏着眉心。
七十多岁的人了,连续和一个年轻人高密度地交谈了这麽久,精力有些跟不上也正常。
「小余。」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邵父站了起来,走到余弦身边,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
「让顾老先休息吧。」
「没事。」顾老摆了摆手:
「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喽,以前一晚上能谈到天亮,现在坐久了就腰疼。」
邵父走到书桌旁,弯下腰,凑近顾老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麽,顾老闭着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然後邵父直起身,拍了拍余弦的肩膀:
「走吧,让老爷子歇着。剩下的事,我一会在车上慢慢跟你讲。」
余弦站起来,郑重地向顾老鞠了一躬:
「顾老,谢谢您今天跟我说了这麽多。」
顾老摘下老花镜,抬起手: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随後,邵父便领着余弦,向顾老告辞,走出了四合院,外面的冷雨还在下着,迈巴赫驶出胡同,汇入了燕京夜晚的车流。
......
车窗外的雨水被路灯映成了一道道橘黄色的光线,飞速地向後掠去。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邵父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余弦,忽然开口道:
「小余,看得出来,顾老对你很有眼缘啊。」
余弦接过水,愣了一下。
「他这个人,平时很少见客,不是谁来了都愿意说这麽多话的。」邵父拧开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
「他愿意跟你说这些,说明他认可你,觉得你是有资格进到周期里的人。」
余弦点了点头,他靠在座椅上,盯着前方车流里交织的红色尾灯,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那场对话。
过了一会,他转过头看向邵父:
「邵叔叔,我有个问题想跟您请教。」
「你说。」
「您在四号频率里设计的决策中心,真的是想通过那些复杂场景,来筛选出能够越过寒冬的『种子』吗?」
余弦的目光认真地落在邵父的脸上:
「我记得您之前在家里跟我说过一句话,您说『资产剥离』和『破产重组』是不同的。」
邵父微微挑了一下眉。
「如果只是筛选出一批最好的人,那听起来好像是『资产剥离』的思路?挑出优质资产,剥离出来保存。」余弦回忆着邵父跟他讲的那场关於企业倒闭的商业课:
「可是,我记得您当时跟我说过,『资产剥离』是只顾少数核心的断臂求生,而您更倾向於『破产重组』,要在灾难前备份好一切,带着所有人东山再起。」
邵父沉默了几秒,看着余弦,嘴角慢慢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小余,你记性很好。」他靠在真皮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缓缓道:
「顾老他们老一辈人的思想,受限於那个时代的认知,在他们的观念里,『留种』是一个被动的过程。想要留种,就只能靠着经验,一粒一粒地去翻、去挑,用这种大海捞针的老办法,挑出那些天生就足够饱满、足够坚韧的种子。」
邵父看着余弦的眼睛:
「但时代不同了。我们现在的技术手段,已经不只是『挑选』的水平了。」
他把矿泉水放回杯架上,声音压低了几分:
「如今,我们可以自己『造』出种子。」
「造?」余弦的瞳孔微微放大。
「是的。」邵父看着余弦震惊的神色,笑了笑,像是在谈论一项普通的工艺改良:
「这不正是你上次说的,科学进步的意义吗?」
他转过头,视线重新投向窗外的雨夜:
「古人只能把种子藏在地窖里,希望它扛过冬天。但我们可以把种子的全部基因信息提取出来,编码刻录,哪怕原来那粒种子毁了,只要信息还在,就随时可以重新长出来。」
余弦沉默了很久。
造出种子?是指......造人?
他想到了以诺生物,想到了玛土撒拉,想到了父母那篇被压在衣柜底层的论文。
《基於高维拓扑流形的离散人格向量化映射与存储机制研究》。
他有些想问邵父和玛土撒拉有没有关系,但他知道现在不是个好时机。
「邵叔叔,」他斟酌着问道:
「这个工程......很大吧?」
「很大。」邵父点了点头,坦诚道:
「牵扯到的利益和资源远超你的想像。我能做的,也只是其中一些环节。筛选和数据收集主要是我这边,但数据的处理、存储方案,都有其他团队在做。」
他看了余弦一眼:
「以後有机会,我带你去认识一下其他人。」
车子在一个路口等红灯,前方是一条灯火通明的大道,远处的高楼在雨雾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邵父把话题拉回了眼前:
「还是把种子的『DNA』先收集好。数据积累得越多、颗粒度越细,未来造种子的精度就越高。」
余弦明白邵父这句话的意思,四号频率里那个庞大的决策中心,那些上千个记录着人类面临道德、生死、博弈时的行为录像和反馈数据,就是邵父口中需要收集的「DNA」。
「小余,今天会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邵父叹了口气:
「军方步步紧逼,官方居中协调,我们的时间不够了。」
邵父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余弦:
「这就是为什麽我需要那半年。也是为什麽,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把3号频率交出去。」
余弦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话题迟早会来。
「邵叔叔,我理解您的意思。」他深吸了一口气:
「交出去三号频率,换四号频率的半年运营期,从大局来说,确实是合理的。」
邵父点了点头,余弦却话锋一转:
「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先跟您说清楚。」
「你说。」
「那个丢卡利翁说的『冰面破裂』的问题。」余弦加重了语气:
「今天早晨我跟您提过,但当时说得比较简略。按照他的说法,快纺锤波频段的渗漏是一个加速的死亡循环,而四号频率的蓝图复杂度远高於三号,它的冰面承受的压力也远大於三号。」
他盯着邵父的眼睛: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四号频率的冰面可能会很早破裂。这种情况下,半年时间都不一定能撑得住。更重要的是,我们还不知道那下面藏着的是什麽。」
「你怎麽考虑?」邵父微微皱起了眉头:
「在把三号频率交出去之前,我们应该先搞清楚四号频率还能撑多久,搞清楚冰面下的是什麽东西?」
「对。」余弦毫不犹豫地点头:
「要不要直接找王工问清楚?上次他也有察觉到异常,应该对时间有更清楚的预估。」
邵父沉默了两秒,然後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他翻出一个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邵董,您找我?」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了,是王工的声音。
「王总工,我有件事要请教你。」邵父没有寒暄,语气公事公办:
「昨天晚上和十二赫兹的那个谈判,我有了解到一些情况,快纺锤波频段的开发,会导致『渗漏』问题,这件事,为什麽一直没跟我汇报过?」
邵父的话里听不出什麽情绪,但旁边的余弦却看得出来,邵父的脸色很是冰冷:
「四号频率是不是出问题了?你那边是什麽判断?四号频率还能撑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片刻後,王工的声音再次传来:
「邵董,这个事情,我正准备找个合适的时间跟你汇报。」
电话里的声音依然平稳:
「不过我的判断和您刚才说的,可能不太一样。」
「怎麽说?」邵父皱了皱眉。
「渗漏是存在的,这一点我们观察到的现象,和十二频率的警告确实是吻合的。」王工的态度很客气:
「但不管那边说的是真是假,不管那底下有什麽东西,对我们来说都不重要。」
「不重要?」邵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的,不重要。」王工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我们的核心目标是采集数据,只要决策中心还能运转,能把数据采样封装,那就足够了。至於这个梦网世界本身会不会崩溃,里面渗漏出来什麽东西......那都不影响我们的计划,我们本来也没打算在里面常驻。」
他顿了一下,总结道:
「所以,我觉得没必要因为外部的一个警告,去干扰到您的战略判断,打乱全盘的节奏。」
邵父看了余弦一眼,没有追究王工的迟报:
「好,我知道了,先按原计划推进,具体的等我回去再说。」
电话挂断了,迈巴赫的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余弦默默地靠在椅背上,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终於明白了。
不管是王工,还是眼前的邵父,在他们宏大的计划面前,那个神奇的梦网世界,只是一片用来收集数据的试验田,只是一个「消耗品」而已,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要好好经营它。
余弦没法去责怪他们,因为站在邵父的宏观视角来看,为了应对大洪水,牺牲一个有瑕疵的虚拟世界,本就是理性实用的战略原则,换位思考恐怕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但......老史呢?
余弦脑海里浮现出史作舟那张熬得通红却依然兴奋的脸。
那个把自己所有的精力、热情,甚至是「剩下的九十年」都想要倾注在3号频率沙盒世界里的家伙。
老史是真的把那个世界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如果让他知道,自己苦心经营的世界即将被无情地交割、被当成消耗品毁掉,他会是什麽反应?
「邵叔叔,今天的事情,我可以给其他人讲吗?」余弦沉默良久,才转过头,看着邵父诚恳道:
「3号频率的事情,我需要回去跟团队其他成员商量。三号频率不是我一个人的,团队的每个人都对那个频率倾注了太多的心血,这件事,我不能一个人做决定。」
「嗯,你自己安排就好。」邵父点了点头,他看着余弦,郑重道:
「只不过,小余,我希望你明白,伟大计划的代价,总是由很多没那麽伟大的人来承担的。包括我、顾老,还有更多人,都会是那个代价。」
迈巴赫驶回了东三环的写字楼,两人沉默着乘电梯上了十七楼。
吃完饭,余弦回到卧室,在床边坐了下来,燕京冬夜的灯火在窗外无声地闪烁着,房间里没有开主灯,手机屏幕照亮了他的脸。
他打开了和老史的聊天框,手指悬停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
过了好一会,他才慢慢敲出了一行字,「老史,3号频率可能保不住了」。
看着屏幕上的这短短十几个字,余弦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几乎能想像出老史看到这条消息时,那种错愕茫然的表情。
余弦叹了口气,长长地按住删除键,把输入框里的字一个个清空。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深夜了,这个点老史肯定在3号频率里兴致勃勃地建设基地。
既然要说,那就当面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