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父说完,独自坐到一边喝茶去了,余弦的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这正是他一直以来最想知道的答案,4号频率那上千个封闭房间,那些错综复杂的决策场景,到底是在做什麽?邵父口中「殊途同归」的终点,到底在哪里?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窗外连绵的细雨敲打着青瓦,发出沙沙声响。
顾老似乎并不急着揭开谜底,他重新戴上老花镜,低下头,继续端详着面前那幅宣纸。
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了,问的却是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小余,你是城里长大的孩子吧?」
余弦愣了一下,没明白老人为什麽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点了点头:
「是,从小都在江城。」
「城里好啊,」顾老微微颔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你没在山里过过冬吧?」
「没有。」余弦摇了摇头。
顾老的目光越过余弦,看向窗外那片被夜雨笼罩的四合院天井,像是在回忆一段久远的岁月:
「我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在陕北的山沟里插队。那地方苦啊,每年冬天,一到了十一二月,大雪封山,那是真的跟外面断了联系,十天半个月连个脚印都看不见。」
他转过头,看着余弦的眼睛:
「你知道每年入冬之前,老乡们最要紧的一件事是什麽吗?」
余弦想了想,问道:
「是......囤粮食吗?」
「粮食当然要囤,」顾老摇了摇头:
「但,比囤粮更重要的事,叫『留种』。」
「留种?」余弦之前只听过老史说这个词,叫什麽留图不留种之类的。
顾老慢悠悠地给余弦解释着,像是在翻阅一本故事书:
「对,在秋收的时候,老乡们要先把收上来的棒子啊、谷子啊,一粒一粒挑出来那些最饱满、最沉实,没被虫咬过的,装进坛子里,密封好,裹好藏在地窖最里面。」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茶几:
「放好之後,那个冬天不管多冷、多长,不管有多难熬,哪怕粮食再不够吃,哪怕人饿得啃树皮,哪怕有人饿死,也绝对不许动一粒。」
「饿死人了也不能吃吗?」余弦感觉有些天方夜谭般难以理解。
「嗯,不能。」老人的语气坚决:
「有句话叫,『饿死爹娘,不吃种子粮』。因为那是明年的希望,只要种子还在,等灾年熬过去了,春天再来的时候,这片地就还有重生的机会。如果不留种,或者把种子吃了,那就真的是绝户了,连个念想都没了。」
余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看着顾老,好像隐约触碰到了什麽。
留种......
把最珍贵的种子,在凛冬到来之前,藏到最安全的地方。
为了冬天过後的那个春天。
难道邵父他们的「决策体验中心」,把人送进梦网里去经受考验,就是为了在人群中筛选出一批最饱满的「种子」?
余弦在心里默默思考着,既然「留种」是为了应对灾年,那顾老所说的「冬天」,难道就是外面的这场大雨?就是邵乂乂算出的那个「陆沉沧海」的预言吗?
但种子选出来之後呢?
种子是要「藏」起来的,可人要藏在哪?怎麽藏?
「顾老,」余弦犹豫了一下,仔细斟酌着字句问道:
「所以,您和邵叔叔在做的事情......就是『留种』吗?通过那个梦网里的决策中心,挑选出一批最好的种子?」
「算是吧。」顾老端着茶杯,顿了片刻,才微微点了点头:
「不过最合适的,倒不一定是最好的。最好的种子未必能发芽,能在最恶劣的土壤里活下来的,才是合适的种子。」
余弦思索着,他联想到邵父之前跟他讲过企业破产的几种方法,这听起来......似乎更像是「资产剥离」的视角,他试探着问道:
「那......如果有些不合适的种子呢?」
「大劫将至,人力微薄,普度众生是菩萨才敢发的大愿。我们能做的,只有像当年的老把式一样,赶在大雪封山之前,把能活下去的种子挑出来罢了。」顾老抿了抿茶水说道。
余弦沉默了片刻,又紧接着问:
「那您说的这个灾年......就是指外面的这场大雨吗?」
「是,也不是。」顾老缓缓道。
「什麽意思?」余弦追问道。
「雨,只是表象。」顾老把茶杯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
「一个人发了高烧,烧是表象,真正的病根在五脏六腑里。《荀子》里说,『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地的运转都有它自己的规矩。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是一个小周期。而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大周期。」
「可为什麽表象是『雨』呢?这场雨背後掩藏的是什麽呢?」余弦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把问题一股脑的提了出来。
顾老顺着余弦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昏暗的雨幕,院子里的老树在风雨中摇晃,水珠顺着青瓦的边缘连成线地往下坠。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了视线。
「我也不知道。」他摇了摇头,那张清臒的脸上透出一种难以名状的疲惫:
「可能......是气数尽了吧。」
余弦沉默着点了点头,片刻,他又问道:
「可是顾老,我还是不明白,种子体积小,能装进坛子里藏进地窖。但面对这种洪水大雨,人要怎麽藏呢?」
他迟疑地问道:
「您和邵叔叔......该不会是在哪里修建了艘诺亚方舟吧?」
顾老听到「诺亚方舟」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是叹,他摇了摇头道:
「《易经·系辞》里有句话,叫做『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吗?」
「还不太清楚。」余弦诚实回答,他最近跟文言文翻译有些犯冲。
顾老微微笑了一下,轻声道:
「用白话文来说就是,天地间的演化之数是五十,但真正参与运算的只有四十九。」
「运算......」余弦低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您说的是一种比喻,还是......真的运算?」
「不是比喻。」顾老给余弦解释道:
「古人认为《易经》的占筮过程,就是在模拟宇宙天地间万事万物的发展与变化规律。在占卜时,需要准备五十根蓍草。而这五十,就代表了宇宙万物与天地之数的总体完满状态。但在正式开始起卦推演时,需要抽出一根蓍草放置在一旁,不参与接下来的运算,用来实际运算的只有剩下的49根。」
他看着余弦,缓缓道:
「所谓天衍四十九,遁去其一。就是说,永远有一个数,是藏起来的,不参与这一轮的运算。天道再怎麽无情,也总会给万物留下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余弦还是第一次听说。
「其实,天道运行了几十亿年,不是没有遇到过灭顶之灾。」顾老的语气很平淡:
「这样的大雨......也不是第一次下了。」
不是第一次?
余弦想起了邵乂乂讲的丢卡利翁的故事,想起了共工怒触不周山的传说,天倾西北,地陷东南,洪水滔天。
顾老似乎看出了余弦的心思,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伸手把桌上那张宣纸转了一个方向,推到余弦面前。
「你认识这张图吗?」
余弦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宣纸上,刚才只是粗略看过,现在才仔细打量起来。
纸上画的是一个由黑白圆点组成的九宫格图案,每个格子里都有数量不等的圆点。
最上面一排,从左到右,格子里分别是四个黑点、九个白点、两个黑点。
中间一排,是三个白点、五个白点、七个白点。
最下面一排,格子里则是八个黑点、一个白点、六个黑点。
黑白交错,奇偶分明,点与点之间用细密的墨线连接,透着一股严密的逻辑美感。
余弦盯着这个图案看了几秒,他的数学直觉告诉他,这似乎并非随意排列的,这些数字之间有某种精确的数学关系。
他简单计算,每一行、每一列、每一条对角线上的三个数字加起来,都等於十五。
「这......」余弦皱了皱眉:
「这看起来,像是个有数学规律的矩阵,这是个三阶幻方吗?」
顾老微微点了下头:
「没错。这是目前已知的、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三阶幻方。」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那个图案道:
「这张图,叫做『洛书』。」
「洛书......」余弦轻声重复了一遍。
他之前听过这个名字,河图洛书,中国古代最神秘的两个图式,传说这是华夏文明一切数术的源头。
「《易经》里说,『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顾老缓缓道:
「相传在上古时期,黄河中浮出一匹龙马,身上的纹路就是河图;而洛水中浮出一只神龟,背上的图案就是洛书。圣人依照这两幅图,推演出了八卦和九畴,奠定了华夏文明的根基。」
他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问道:
「你知道,洛书是在什麽时候出现的吗?」
余弦果断摇了摇头。
「那也是一场天地间前所未有的滔天大水。」顾老的声音空灵。
「该不会是......大禹治水吧?」余弦的脑子有些发懵。
顾老看着窗外的雨幕说道:
「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故而天下洪水滔天,生灵涂炭。」
他的语气让余弦有种错觉,仿佛顾老亲眼见证过那段故事一般:
「大禹临危受命,前去治水。洪水退去之後,洛水之中浮出了一只神龟,那神龟的背甲上,就刻着这幅由黑白圆点组成的图谱。大禹依据这神龟背上的《洛书》,参悟了天地运行的法则,划分了九州,制定了治国的法度。」
余弦盯着那个三阶幻方,心跳不由地加速起来。
「所以......」余弦抬起头,他的喉结滚动:
「您是说,这个洛书......是上一次洪水过後,留下来的东西?」
顾老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端着茶杯,静静地看着余弦。
余弦盯着那幅洛书,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他难以置信地问道:
「所以这就是您说的那个『遁去其一』?上一次洪水淹没了一切,但这个洛书却留了下来,难道这就是天道留下的不参与运算的那一线生机?」
顾老微微点了一下头,未置可否。
他盯着桌上那张黑白交错的九宫格图纸,还是觉得有些荒诞,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可是顾老......这毕竟只是上古时期的神话传说吧?现实里,哪能真的有什麽神奇的乌龟,能在洪水里活下来,还能背着一幅数学图谱?」
顾老听完,并没有反驳,他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深陷的眼窝里透着些意味深长的味道:
「小余啊,谁说古书里记载的『神龟』,就一定是乌龟呢?」
余弦愣住了。
「不是乌龟?」他下意识地追问道:
「那还能是什麽?」
就在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画面。
那是几天前,那片江城远郊的潮湿海滨,那座水产科学实验基地,那件巨大的繁育车间,那一排排巨大的玻璃水槽。
还有那些层层叠叠的、负着深褐色硬壳的、正在水底缓慢爬行的......古老海洋生物。
它们的背甲,圆圆的,硬硬的,像一面盾牌。
更像......龟壳。
余弦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您该不会说的是......」余弦的嘴唇动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挤出这个字:
「『鲎』吧?」
顾老看着余弦惊骇的表情,脸上的皱纹缓缓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茶杯放回红木桌面上,声音不急不缓地传来:
「看来,万钧已经带你去看过那个鲎的基地了。」
顾老将目光投向那盏散发着暖光的台灯,徐徐说道:
「古人没有界门纲目科属种的概念,他们认知世界,讲究的是『象』,也就是取其形。你去翻翻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就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在这本集大成的药典里,『鲎』其实被列入了『龟鳖类』之下。」
余弦的脑子已经乱成一片,他想起了那天在滨海水产科学研究院里,邵父站在玻璃水槽前,看着那些灰褐色的硬壳,对他说过的话。
「四亿五千万年,整整五次大灭绝。无数个比它庞大、比它聪明的物种都变成了化石。但是,它却活下来了。」
当漫长而恐怖的大洪水终於退去,大地重新裸露出淤泥。
幸存下来的人们惊恐地来到洛水之畔,他们看到了一只背着坚硬甲壳的古怪生物,从满目疮痍的河道泥沙中缓缓爬出。
它是在那场灭世灾难中,唯一活下来的见证者。
几千年前的古人看到它,会叫它什麽?
答案不言而喻......
「神龟」。